《睿不可挡》长夜无痕

31、第三十一章

　　一墙之隔的办公室仿佛另一个世界。装潢古朴的室内燃着日本进口的线香，袅袅白烟顺着香盘缓缓流淌，令人想起高山流水，静谧的味道里仿佛含着某种神秘的禅意。萧翎在招待客人用的圈椅里坐下，金辰却没坐主位，而是走到办公桌后不知从哪里取出一叠纸质的文件递过去。
　　“这是最近几个月的报表。”
　　萧翎伸手接过，头也不抬地翻看起来。
　　金辰又回到桌边，提起茶台上一直温着的紫砂壶沏了一杯上好的金骏眉，动作极轻地端到萧翎手边的茶几上。
　　温润的茶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开。一时间，室内只听得到纸张偶尔翻动的沙沙声。
　　本该是令人放松的氛围，金辰却一改先前熟稔的态度，垂首立在一旁，似乎连呼吸都有意收敛了。
　　等萧翎看完，手边的茶水也已凉到了刚好入口的温度。他腾出一只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一直候在他身侧的瘦高男人道：“比我预计的还要好一点。”
　　“最近形势紧张。”明明听到的是表扬，金辰却仍旧保持着谦恭的姿态，“大家都夹着尾巴做人，我也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枪打出头鸟。要是苗头不对场子那里就先停了吧，这段时间你多注意着点。”
　　“我会的。”
　　“公司那边怎么样？”
　　“一切顺利。有两个逾期想跑路的，已经派人去处理了。”
　　萧翎点点头，说了句“辛苦了”。金辰看着他的脸色，犹疑片刻后道：“最近一直跟着你的那辆车查过了，是本地一家租车公司的。承租人留下的所有资料复印件都在这里——”
　　他说着转身从办公桌的某个角落又拿出一份纸质文件递过去：“本地人，开了间小超市，平时喜欢赌博。据他说车是代人租的，至于到底是什么人没见过，只打过一次电话，是个男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说话带沿海口音。”
　　金辰本以为他会让自己再查下去，没想到萧翎只简单点了点头就略过了这个话题。
　　“那几个孩子怎么样？”
　　他指的自然是先前在俱乐部里见到的那群半大少年。今天不是周末，这个时间不在上学却在搏击俱乐部里练习的人，每个都有一段自己的故事。他们名义上是在金辰手下练拳兼打工，但金辰清楚面前的男人才是他们愿意聚在这里的原因，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你说的话比我说的管用。”
　　萧翎修长的食指一点桌面：“我可是付你工资的。”
　　“……”
　　“总之，让他们好好练。下个月搞个擂台赛吧，到时候我来看看。你先问问他们想要什么奖励。”
　　老板发话，金辰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萧翎说完就要起身走人，谁知道他手伸到一半，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屏幕随之亮起。就那么一瞬间，金辰明显感觉到他伸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
　　然而没等他看清，萧翎已经一把抄起手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一身高定西装的青年端坐于主位，十指交握虚虚地搁在桌面上。在他的左右手两边各坐着一长溜年龄不等、性别不同的下属，看上去从20多岁到40后半都有，唯一的相同之处就是全都一脸严肃，和主位上那青年脸上的闲散笑意形成了鲜明对比。
　　说是笑，那表情其实更像一种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所有的真实情绪都被掩盖在那表象之下，只有初次见面的人才会被轻易蒙蔽。但另一方面，恐怕也是因为那张脸实在是生的太好看了。人类的天性决定了面对这样一张脸时，理智是可以暂时被忽略的。
　　此刻是下午四点，会议已经进行了好几个小时。即使强打精神，也掩不住众人眼中那不约而同流露出的一点倦怠。唯独主位上的青年自始至终都挺直了脊背，不经意扫过的眼神让每个和他四目相接的人都忍不住心中一凛。
　　祁森经过时，秦睿正在说话。会议室两面都是落地的中空玻璃，里面的人在做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却一个字也听不见。他在门外驻足片刻，直到秦睿极快地投来一瞥，才重新抬步跟上为他带路的那名员工。
　　出乎意料的是，没走出几步，唐静迎了上来。
　　“祁总。”
　　这一段时日来，祁森也算是和唐静打过好几次交道，对秦睿的这位首席助理留下了不错的印象。唐静不是那种漂亮的女人，却也因此没有那种自恃漂亮的女人惯有的傲慢和无处不在的勾引试探。她和祁森打过招呼就屏退了带路的人，自己引着祁森进了秦睿的办公室，泡了一杯上好的绿茶，然后直白地表示秦睿在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请他自便。
　　有主人在的办公室跟没有主人在的办公室，差别是很大的。祁森颇为满意地落了座，随手从茶几上抽出一本当月的杂志。他来之前没有联系，此时才忽然意识到原来秦睿除了四处骚扰别人之外也会干正事。他下意识地想起刚才隔着玻璃的那惊鸿一瞥——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秦睿，陌生，却又格外地——
　　“……”祁森蹙起眉，把那个忽然浮现的形容词生生掐灭在脑海里。
　　等了足有半个小时，秦睿终于姗姗来迟。他伸手开门，目光掠过祁森却没作停留，反倒就着开门的姿势斜倚在门口继续打电话。一时间，祁森只觉得从门口刮来的气流里都充斥着某人那标志性的磁性笑声。
　　秦睿的声音不大，祁森也无意窥探他人隐私，断断续续听到的只言片语都被他有意屏蔽了。他专心致志地翻完最后几页杂志，见秦睿还没有进来的意思，便起身去浏览他的书架。秦睿的藏书很多，祁森粗粗一扫，从正儿八经的经济学著作到莱蒙托夫诗歌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他随手挑了一本刚要抽出来，眼前忽然一花，原来是秦睿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书架前，举了一本淡绿色封皮的图书在他眼前晃啊晃。
　　“看这本，诚意推荐！”
　　祁森被他晃得眼晕，连带着把那只不安分的手也一并抓住举远了些，这才看清封面上的几个大字——《重生之极品男宠》。
　　祁森：“……”
　　秦睿：“不喜欢重生？那快穿？异能？娱乐圈？”
　　祁森：“……”
　　秦睿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怜悯。
　　“学海无涯啊祁总裁。”他挣出自己的手腕，一面不由分说地把那本《重生之极品男宠》拍进他怀里，“你这样会被时代的车轮碾得连渣渣都不剩的。”
　　祁森抓着手里这本从封皮到书名都十分辣眼睛的“著作”，鬼使神差地放弃了把它丢掉的冲动，皱眉盯着秦睿不说话。金红色的斜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打在祁森轮廓上，衬得一张原本英俊的面孔愈发深邃迷人，每一寸线条都被光线细细描摹，仿佛鲁本斯笔下的肖像画。
　　“……”秦睿清了清嗓子，露出一个促狭的笑，“怎么了，这样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祁森理所当然地无视了“含情脉脉”四个字，迟疑片刻后才道：“我刚才路过的时候，看你的表情有点——”
　　秦睿眼里漏出一丝讶异，但随即用笑容掩饰了过去。
　　“有吗？”
　　他掉头往沙发的方向走。祁森留在原地没动，只目光跟随着秦睿的背影，看着他岔开两条长腿在沙发上落座，捞过茶几上的乌金石茶盘开始熟练地摆弄起来。他今天穿的十分正式，基础款白衬衫外是藏青色西服三件套配一条同色系领带，每一颗扣子都系得规规矩矩。茶台通体漆黑，摆弄着茶具的手指却修长白皙，两相对比之下愈发衬得指根如葱段一般。祁森确定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个茶盘，也不知道秦睿是怎么在短短几天功夫里又培养出了煮茶的爱好。
　　他对茶道了解不多，但不可否认，不论是百鹤沐浴还是春风拂面，由秦睿做起来，单论观赏性就远超水准。等金色茶汤淋入杯中，秦睿扬头对他招呼道：“来尝尝？凤凰茶，我们这里不常喝。”
　　祁森于是挨着他坐下，两指捏起还有些烫手的紫砂茶杯，放在鼻尖细细嗅了嗅：“香气很浓。”
　　“这是肉桂香单丛。有人说它的香气太霸道，我倒是挺喜欢。”
　　“像你的风格。”
　　“关心我心情好不好，却不像祁总裁你的风格。”
　　正低头将茶水吹凉的祁森动作一顿，抬眼对上秦睿含笑却不带笑意的眉眼，面不改色地说：“现在我们是合作伙伴，我自然要关心你。”
　　“是吗？”
　　“不行吗？”
　　“行，当然行。”
　　秦睿笑起来，又恢复了惯常那副纯真无邪、温柔可亲的模样。他的这套茶杯格外精巧，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的玩具，一杯刚好够喝一口。见祁森把茶杯放下，他重又抬手斟满，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刚才你看见我左手边第二个秃子没？”
　　祁森回想了一下，只记得他左手边第二位坐了个40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倒不记得有秃头这样明显的特征。
　　“那是我们资产部的程总。就在你路过之前，他告诉我有个合作方的老总因为嫖/娼被抓了。”
　　“哦？”
　　“本来男人嘛，这都算不上犯错。问题是这是个政府项目，托了合作方的关系才定下来走的邀请招标。为了赶工期，我们前期投入早下去了。现在出了这种事……”
　　他两手一摊，夸张地叹了口气。
　　“人还没出来？”
　　“没有。”
　　祁森挑挑眉，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表情。秦睿于是朝他勾勾手，等祁森终于象征性地凑近过来一点，才用手拢住嘴神神秘秘地说：“所以，我怀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怕就怕不是有人要动他，而是要动他上面的人。”
　　这两句细若蚊呐，祁森差一点就没听见他说什么。不过他理智地忍住了吐槽的欲望。
　　“有确切消息了？”
　　秦睿似乎很是失望地轻轻“啧”了一声，不过开口时的语气神色又分明没有任何异常。
　　“要是有，秃子也不会扛到今天才说。”
　　祁森勉强安慰道：“世事难料，说不定只是巧合呢？”
　　“世上哪来那么多巧合？……啊！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秦睿用夸张的语调仰面哀叹，尾音还没收回去就猛地往祁森面前一凑，恶狠狠地问：“是不是祁总裁你偷偷扎小人诅咒我？”
　　“真亏你想的出来！”
　　秦睿撇撇嘴，两手一摊向后靠上沙发背，只拿一双桃花眼挑衅似的斜睨他：“亲爱的合作伙伴先生，你这种态度实在很让人怀疑你合作的诚意。”
　　祁森十分辛苦地忍住想把那张嘴堵上的冲动，尽量语气平稳地问：“那你的建议是？”
　　“我哪敢有什么建议——”
　　嘴上这么说，秦睿却把一个“议”字硬生生拖长成好几个节拍，扭头巴巴地盯住他，直到祁森终于受不了地示意他有屁快放，这才慢吞吞地吐出后半句：“就是突然想起来祁总裁好像也和新区那边关系不错……”
　　“‘也’？”
　　祁森在舌尖上把这个字回味一遍，某人从刚才开始一反常态的坦诚行为立刻有了合理解释：“你刚才说的原来是新区管委会的那个项目？”
　　秦睿终于把话全都吐出来了，于是仿佛任务已经完成一般把自己四仰八叉地摊在沙发上一动也懒得动，只把脸朝他的方向偏过去一点点，半点没有不好意思地默认了：“有没有兴趣演一回救世主？”
　　祁森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细细描摹过那张脸上的每一寸线条，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这算是什么，忠诚测试？”
　　“当然不是！”秦睿瞪大眼睛，语气激烈得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祁总裁愿意跟我重修旧好，我都感动得要哭了，怎么还会有多余的想法？”
　　祁森：“……”
　　你不要这么明显地把“此处应有动作但是我懒得动”写在脸上的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
　　他突然问：“你还记得那颗糖吗？”
　　秦睿一脸茫然：“哪颗糖？”
　　“一个小骗子偷偷塞给我的，说他只给自己最心爱的人的那颗糖。”
　　“……？”
　　秦睿是真不记得了，但看祁森的脸色又默默把反驳咽了回去，扭头假装去看墙上的时钟。
　　祁森全程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释然，一字一句地接着道：“现在回过头去想，或许他当时说的是真话。只不过他‘最心爱’的人比我以为的可要多的多。”
　　他的语气平静，却莫名有种咬牙切齿的意味。秦睿两眼放空假装没听见，奈何两道目光近在咫尺，炙热的灼烧感有如实质，就差没在他脸上开两个洞。几十秒后他终于扛不住压力，扭过头时表情已经调整为一脸震惊：“原来那时你突然翻脸不认人，就是因为一颗糖？！”
　　说完不等祁森反应，又迅速切换为痛心疾首状：“就这么一颗糖，你整整看我不顺眼二十年？枉我还一直在反省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是啊，不过就是一颗糖。”
　　“……咦？”
　　“所以，就像你刚才说的，”祁森微微倾身，向他伸出右手，郑重其事地说，“让我们‘重修旧好’吧。”
　　秦睿：“……”
　　同样的四个字，换张嘴说出来怎么就怪怪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