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不可挡》长夜无痕

29、第二十九章

　　祁森说“走吧”的时候，秦睿一点儿也没打算跟他走。可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混蛋在后面踹了他一脚，秦睿身不由己地一踉跄，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祁森给拖出了包间。
　　包间外面是一条长廊，四下无人，灯光昏暗，正是寻欢作乐的好气氛。出于私密性考虑，包间与包间之间都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但偶尔还是能听见远处漏出的热闹动静。秦睿甩开祁森，单手将刘海拨至脑后一边斜睨他。后者站在两盏壁灯的交界处抬眼回望过来，眉眼英俊，却说不出的冷峻，甚至还隐约流露出几分不快。
　　秦睿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面上浮起一个分外友好又分外冷然的笑容：“祁总裁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祁森脸色愈加不善，皱起眉反问道：“什么话？”
　　“……”秦睿瞥了他两眼，正要张口时耳尖忽然一动，祁森也跟着收敛了表情。两人颇有默契地同时朝前方望去，就见由远及近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中，一个黑影突然哒哒哒地从拐角处猛冲出来，看到两人似是一惊，脚步略顿之后却转而加速，炮弹般笔直地扑进秦睿怀里。
　　“秦总！”
　　那脆生生的嗓音带着哭腔，说不出的惊恐惶惑，又像是惊喜万分。秦睿猝不及防之下被撞得连连后退，幸而背后横过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才不至于过分狼狈。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那一阵杂乱脚步的主人也到了，却是四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气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
　　为首的男人才刚开口，躲在秦睿怀中的少年顿时抖若筛糠，两手猛地抱住秦睿的腰，不管不顾地大喊道：“秦总！我知道错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求求你带我走！”
　　他哭得撕心裂肺，清秀面庞上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攥着秦睿衬衣的手指关节已经泛成青白，目光恳切而绝望。
　　男人天生都有英雄情结，此情此景，哪怕扑上来的是个同性，也很难有人能够拒绝。果然，少年只等了片刻就感到一只手在他脊背上安抚似的轻拍了两下。秦睿低下头和他对视，昏暗灯光下那张俊美面孔上的神色显得愈发温柔，犹如传说中拯救世人苦难的天使。
　　不远处，祁森盯着那少年攀在秦睿腰间的一双手，生生忍下插话的冲动。
　　对面四个男人早将两人打量一番。这家会所收费高昂，能出现在这里的都非富即贵。但不知是两人看上去太过年轻，还是秦睿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那四人只把他们当作普通的富二代，见他竟然有心要护着少年，立刻恶狠狠地道：“后生仔，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他说话时口音浓重，显然出身沿海一带。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秦睿心中冷笑，手掌微微用力将少年拨到自己身后：“我先问问是怎么回事总可以吧？”
　　这话说的如此客气，只有祁森听出了其中暗含的嘲讽，其余人都只当他怯懦。男人们交换一个眼神，纷纷觉得吓一吓他就能搞定，于是依旧是为首的那人开口道：“我们陈总看上了这小子，却没想到他收了钱竟然想跑，还抓伤了陈总。好在我们陈总宽宏大量，他说了，只要这小子肯乖乖跟我们回去向陈总道个歉，陈总就愿意原谅他，也不再追究这间会所的责任。”
　　能开娱乐会所的人谁没有点背景，秦睿一点不替会所老板担心，倒是觉得这番话很有意思。不过没等他表态，少年就在他背后忙不迭地大声反驳道：“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卖身的！你们不能仗着有钱就强迫我！”
　　“强迫你？”另一个男人发出一声嗤笑，“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既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
　　“我没有！”
　　“你既然在这里有相好，又在我们面前装什么白莲花？识相点就快点滚过来，别以为会有人给你撑腰。”
　　“我没有装白莲花！我、我在这里打工只是想多挣点钱给姐姐治病——”
　　少年说着哽咽了，却倔强地咬住嘴唇没有漏出半点哭音，只余一副纤弱的身体似风中的枯叶抖个不停，一面偷偷抬眼打量秦睿。
　　大约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秦睿抬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对面几人嗤笑道：“看你也不像缺人的样子，何必为他强出头？你今天帮了他，还有明天、后天、大后天，你是在这里帮他一辈子，还是干脆把他娶回家？”
　　这番话说的下流又难听，一直冷眼旁观的祁森不禁神色一凛。秦睿却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依旧唇角微翘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面前几人。
　　几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其中一个忍不住瞪眼道：“看什么看——”
　　“住嘴！”
　　一个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鼻梁上驾着一副金边眼镜的男人姗姗来迟。那一声“住嘴”堪称疾言厉色，他的神态动作却截然相反，施施然伸手拨开挡路的几人，视线从角落的祁森身上掠过，最后定格到秦睿脸上。
　　“我的人初来乍到，不懂这里的规矩，不知道有没有冒犯到二位？”
　　他一边说一边赔笑，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态度十分绅士。只是那打量的目光即便隔着镜片也有如实质，仿佛吐着信子的毒蛇，所到之处简直像要把蔽体的衣物都给撕剥干净。秦睿不是没有碰到过对他感兴趣的人，却是第一次碰到如此赤裸裸不加掩饰的，一字一句看似轻描淡写地道：“不过是几声狗吠，谈不上冒犯不冒犯。”
　　他说这话时唇边依然噙着笑，那乍看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却因他眼角眉梢浮起的寒意而陡然狠戾起来，一张原本就俊美非凡的面孔顿时蒙上一层撩人的艳色。
　　男人简直看得眼睛都直了。祁森一张俊脸快黑成了锅底，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步挡住那两道放肆的视线。四目相对，空气中似有无形电光来回交锋。片刻，戴金边眼镜的男人突然回头喝道：“愣着干什么！连一点小事都搞不定！还不快给这两位先生赔礼道歉！”
　　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对看一眼，而后竟然真的齐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道歉就不必了。虽说我也不是什么大方的人，不过谁又会跟几条狗计较？”
　　这话说的相当难听，偏偏他的嗓音甜得像能滴出蜜来。戴眼镜的男人从善如流地点头道：“的确是我管教不严，让二位见笑了。鄙姓陈，名谯海，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祁森冷冷道：“萍水相逢，没有认识的必要。”
　　秦睿接过话头道：“听陈先生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既然出来玩，当然是开心最重要，何必跟个小孩子置气？”
　　陈樵海这才像是首次看见他身后的少年般，微微眯起眼睛在他和少年之间打量片刻：“这后生仔是你的人？”
　　秦睿没有立即开口，那少年却像是被毒蛇盯上的兔子般，一把箍紧秦睿的腰大喊道：“秦总！我再也不敢了秦总！求你别扔下我！”
　　“哦？”陈谯海挑挑眉，一个“秦”字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把玩了片刻才吐出口，“原来是秦先生。”
　　那个刻意落在“秦”上的重音犹如一记鼓点，敲得几人心里俱是莫名一惊。祁森瞥了一眼那少年，眼神森然几乎能剜下肉来，把还想再说什么的少年给吓得生生闭上了嘴。
　　“小孩子不听话，就扔过来教他学几天规矩。说起来还要感谢陈先生，前几天他这里——”秦睿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额头的位置，“破了相，大约也是陈先生的手笔？”
　　祁森眸光一动，那张万年漠然的脸上难得露出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赖在秦睿身上的少年也是一脸惊讶地抬起头。
　　陈谯海微微一笑，竟仿佛十分自满似的：“小孩子不听话，无非是欠调教。秦先生若是舍不得，陈某乐意代——”
　　“我还真舍不得。”
　　“！”
　　陈谯海脸色一黑，看上去差点就要发作，但片刻又将脾气压了回去：“说的也是。既然是秦先生的人，那我也不便再多管闲事。”
　　他说着走近一步朝秦睿伸出手：“不过还是要奉劝秦先生一句，小孩子如果不严加管教，迟早要惹出祸事。那么，期待下次再见。”
　　秦睿一边无意识地盯着对方手腕上劳力士的那一圈反光，一边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
　　“再见。”
　　此时他还不知道这个转头就被他抛诸脑后的陌生男人会在日后给他惹来多大的麻烦。否则恐怕非但不会和他握这个手，反而会第一时间把他的手给直接拧断。
　　但眼下，两人只是目送陈谯海和他跟班的身影消失在视野范围里，然后祁森就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个还扒着秦睿不放的少年身上。
　　“你真的认识他？”
　　秦睿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低头像赶小鸡似的将少年推远两步：“算是吧……我记得上次在这里，被打破头的那个也是你，对吧？”
　　少年看上去简直受宠若惊：“对！那时秦总你给了我一块手帕，我已经洗干净了，但不知道怎样才能还给你，就向经理打听了你的姓名……”
　　他睁着一双小鹿一般的眼睛怯怯地盯着秦睿，似乎下一秒就要再粘上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然而秦睿带笑的目光就像一把利剑，硬生生地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原来如此。”秦睿摸了摸下巴，用一种颇为新奇的语气说，“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利用呢。”
　　一直紧绷着一张俊脸的祁森忽然撤去了满身寒气，而后在少年仓惶的注视中拍拍秦睿的肩膀问：“酒醒了没？醒了就回去了。”
　　“醒不了……”秦睿叹着气回过头，手一伸就把自己挂到了祁森身上，“气都气晕了。”
　　“还不是你自找的。”
　　祁森只犹豫了半秒就抬手揽住他的腰，带着这个大型累赘一起转过身，耳朵听见某人絮絮叨叨地抗议：“什么叫做我自找的？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板着脸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像我这样温柔友善的三好市民明明值得嘉奖才对——”
　　直到身影消失在拐角，两人谁也没再施舍半个眼神给站在原地的少年，就好像他的存在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头顶的电灯、脚底的红毯、墙上的壁画，不值得半分注意。
　　“……”少年垂下眼睫，用力攥紧了拳头。单薄的身影伫立在空荡的长廊中，犹如被人遗弃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