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烟雨》沐金昱

7、跟踪 一群温柔的

　　晚自习后，夏雨收拾书包收拾地很慢，他要等所有人走空才能打扫，任平笙倚在凳子上看着夏雨。
　　“真不要我帮忙，你一个人能行？”说话的是戚风。
　　“哎，不要不要，快滚吧。”
　　“操，我好心好意帮你，你个白眼狼。”
　　“滚滚滚！快滚！”
　　“行吧，再见了您嘞。”
　　戚风最后一个离开了班级。
　　任平笙已经拿了两把扫帚，递了一把给夏雨。
　　可以看出任平笙不会打扫，徐柔在的时候，家里有保姆；徐柔走了之后，自己就住了宿舍。
　　他有些吃力地弯腰把聚拢在一起的垃圾往簸箕里扫，但总有一些细小的灰尘不听使唤。
　　夏雨叹了一口气。有那么一点点后悔没把戚风留下来。
　　他让任平笙把垃圾聚拢在一起就可以，自己来扫进簸箕。最后差不多是夏雨一个人把教室扫了一遍。能怎么办呢。自己看上的人，哭着也得宠完。
　　扫完的时候差不多十一点了，天已经黑成了一团。
　　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再往前二百米，他们就要分开了。宿舍和大门是反方向。
　　寂静。黑夜独有的寂静。
　　突然，任平笙猛然转头。手不自觉的捏住书包拉链。
　　“怎么了？”
　　“有人。”
　　“有人？这很正常，在班上自习的同学正好这会儿回家。”
　　“不是。”
　　“……那是…有人跟着我们？”
　　“嗯。”
　　夏雨不确定任平笙书包的那个位置有什么，之前是一根胶辊，敲在了灭绝师太头上，不知道是被老丁还是警察局收走了。
　　“我送你回去。”
　　如果不是任平笙的脸色非常难看，夏雨都要怀疑任平笙是故意找借口要送自己回家的了。
　　夏雨的自行车没有后座，所以两人是走回去的，昏黄的路灯在地面上投射出两人一车，任平笙的脸被照亮了一侧，那里因为紧张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他牙齿紧紧地咬着，手始终放在书包拉链那个位置没有离开。
　　不知道是自己反应太迟钝还是什么，夏雨这一路也没觉着有人跟着自己。
　　“他们还在吗？”他试探性地问。
　　“嗯。”
　　“那他们有几个人？”
　　“一个。”
　　“只有一个？很强壮吗？”
　　按理说，对方只有一个男人，而自己和任平笙有两个人，不应该紧张成这样。
　　“不知道。”
　　“他在哪里？”
　　任平笙看着身后不远处的一个狭小的巷子，那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人影。
　　“你能看见他吗？”
　　任平笙摇头：“他在黑暗里。”
　　“那你怎么知道…他跟着我们。”
　　“我知道。”
　　任平笙说的笃定。
　　他眼神里流露出浓浓的狠戾，更深处确是流淌着不容掩饰的恐惧。
　　不知不觉夏雨就到家了，本来就离学校不远。
　　“我到家了，你要上去坐坐吗？”
　　任平笙看着他，摇头。
　　“那…你回去的路上小心点…那个人。”
　　“好。”
　　夏雨看着任平笙转身，直到消失在马路尽头。
　　他扭头看了看那个黑漆漆的巷子，月光照不透黑暗，那里还是一个人都没有。
　　他转身上楼。
　　为什么会随时带着胶棍呢？那个黑黑的巷子里到底是谁？
　　他在害怕。这是夏雨唯一确定的事情，可他在害怕什么？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似乎有什么和以前不一样，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夏雨每天都会转过去和任平笙说话，任平笙都会回应。
　　偶尔他会上课给任平笙塞纸条，约他下课一起吃饭或者问他数学题，任平笙把答复写完之后都会推到右面的空桌上，然后轻轻扣两下桌面，夏雨就会伸手自己取。
　　每周五的最后两节晚自习是数学周测，临近放学的时候，任平笙做完了卷子，搁下手中的笔。
　　“笃笃。”是桌面被轻扣的声音。
　　任平笙将一张纸条推到右面的空桌上。
　　夏雨没有给任平笙传纸条，所以这张纸条是任平笙主动写给他的。
　　夏雨不动声色地把背贴到后桌，偷偷伸手，漂亮的食指一勾，纸条落入手心。
　　毕竟是在考试，夏雨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数学老师，然后在桌底下打开纸条。
　　飘逸的行书：明天有事不来。
　　夏雨领会，上次去寄思园就是自己帮任平笙请的假，这是在让夏雨帮他明天再请一次。夏雨很想问问，任平笙为什么不自己去和老丁说，而且也没说自己明天去干嘛，还得自己帮忙编理由。算了吧，男神麻烦自己做事，应该的应该的。
　　“好了，做完的同学把卷子交上来就可以回去了。”
　　周测的成绩一般都是当天晚上就出来，周六就评讲的，所以交上去的卷子，唐老师可以先提前批改着。
　　任平笙起身，背着包走到讲台前，将试卷轻轻放在讲台上，然后直接从前门离开了。
　　这个人，要是不那么沉默，真的会是个张扬到了极致的酷男孩。

　　“任平笙不是去兼职了吗？他昨天和我请过假了啊。”老丁看着夏雨。
　　“……”
　　靠！合着他自己请完了假，那还让自己帮他干什么？夏雨刚才还信誓旦旦地和老丁说：任平笙不太舒服要在宿舍休息！
　　靠！
　　“他身体不舒服？”
　　“不不不。哦，不对。是的，丁老师。他不舒服，他本来是要去兼职的，但…但后来不舒服，就休息了，可能是…他忘记他自己请过假了吧，所以拜托我再来说一下。”
　　“那行，我中午吃过饭去宿舍看看他。”
　　“不不不，不行丁老师，他…他没事。丁老师，他下午好点了就去兼职了，你…您不用去看他。”
　　老丁怀疑着看向他，“那行吧，你让他注意安全，你赶紧去上课吧。”
　　夏雨回到班的时候，早读课正进行地如火如荼。
　　“操！”夏雨一坐下就憋不住了。
　　“怎么了？大清早的发什么脾气？你去办公室干啥了，老丁训你了？”
　　“笙哥让我帮他请假么不是？谁知道他自己请过了，差点儿被老丁发现了。”
　　夏雨把手伸进抽屉里掏语文书，结果摸到了昨天的那张纸条。这是任平笙第一次主动写纸条，他没舍得丢掉。
　　明天有事不来。
　　明天有事不来。
　　有事不来。
　　不来。
　　好像这六个字拆开了揉碎了，怎么看也没有让自己帮忙请假的意思。
　　好像任平笙只是单纯的在告诉自己，明天有事不来。
　　这个想法出来的一瞬间，夏雨就愣住了。
　　他使劲用胳膊肘怼了怼背课文的戚风。
　　“戚风，我有个事和你说。”
　　“你说。”
　　“就是…嗯…你先保证知道了别讨厌我。”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没有！”
　　“那我干嘛讨厌你，你说吧。”
　　“……就是…就是……”
　　夏雨就是了半天，他有些紧张，他转学来八中的主要原因就是自己的性取向。
　　他还记得自己被一群满嘴烟臭味，染着鹦鹉毛的混混堵在学校厕所的时候，旁边的女生用极其刻薄的嘴脸对自己说：“你就活该被打，勾引男人的死同性恋。”
　　但同性恋不该死，同性恋比起他们可高尚太多了。
　　他非常珍惜这个新城区、新学校带给他的安全感，他也很怕。
　　他死死的盯着戚风的表情变化。
　　“我不喜欢女生。”夏雨说。
　　“不喜欢女生就不喜欢女生呗，不喜欢女生……”戚风猛然停住。
　　不喜欢女生就是喜欢男生。夏雨喜欢男生。
　　“你不会是…喜欢我吧！”戚风声音陡然提高。
　　什么跟什么啊！
　　“你小声点！我喜欢你干什么！”
　　“哦，你不喜欢我啊。害，你不喜欢我就好，不然我可能要辜负你了，我可是喜欢女生的。”
　　…………
　　“你…不觉得这事儿…有点…不正常？就…喜欢男生。”
　　“为什么不正常？喜欢男生就不正常？那许仙不还喜欢动物嘛。”
　　好家伙，这思维简直不是正常人类。
　　“诶，那你怎么知道你喜欢男生的？你有喜欢的人啊，谁啊谁啊！”
　　班长有些八卦。
　　“我初中就知道自己对女生没兴趣了，男生在宿舍不都一起看那什么嘛。”
　　戚风疯狂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我看这玩意儿没啥反应，就光盯着男的看了。”
　　戚风继续疯狂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我是有喜欢的人了。你笙哥。”
　　戚风仍然疯狂点头，表示……
　　噢，我笙哥。我笙哥？我笙哥！
　　我操！戚风觉得这一年的惊吓都在今天的早读课经历完了。
　　夏雨和他传纸条，给他画画，帮他请假，他们还一起打扫卫生、上体育课一起打球，虽然都是笙哥在投篮。戚风越想越觉得笙哥出看守所那天，夏雨冲上去的那个拥抱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怎么当时没觉得。
　　“那…那笙哥知道吗？”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感觉好像知道，但有的时候又像不知道。”
　　“你要告诉他吗。”
　　要告诉他吗？
　　其实夏雨并不确定任平笙喜不喜欢男生，任平笙身上藏着太多的东西，有时候你看他就像一坛被封存的酒，所有人都知道这酒有多香醇，品一口甘之如饴，但正是因为价值所在，所以从来没有人去尝试着打开瓶盖。
　　戚风显然没有考虑这么多。
　　“我下周生日，正好想趁着月假请班上同学吃饭，我觉得，你可以试试。”
　　夏雨看着戚风，突然很庆幸。
　　种满了香樟树的的淮塘、夏季总是阵雨不断的淮塘，用它小城市独一无二的友好包容了一切，它不繁荣，偶尔喧闹，水土养育出了一群温柔的少年，将世间美好系在腰间。
　　“戚风，谢谢你。”
　　“谢啥，应该的。”戚风笑的很灿烂。
　　有时候他看上去很傻，但大多数时候他是聪明的。他不是听不懂什么是同性恋，他只是选择了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