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烟雨》沐金昱

33、手术 我想你。我

　　任平笙赶到的时候，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夏雨满脸鲜血地趴在地上，两个人踩着他的背，一个人拉着他的腿，在鹅卵石地面上拖行。不远处还躺着两个被夏雨干倒的家伙。
　　那瞬间，天地晦暗，他仿佛重新陷入了永恒的黑暗，而那三个人就是那个躲在黑暗里的人。
　　他感觉一团火在眼前熊熊燃烧，他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阴冷，握着拳的手在发抖。
　　他像一个使者，带着使命，来保护他的男孩。
　　他来晚了，他的男孩被欺负了。
　　他拿命护着的人，被这三个只敢躲在黑暗里的家伙欺负了。
　　南方的冬天没有雨，冲刷不了罪恶，他得，自己动手。
　　他冲上前，一脚踢开了扯着夏雨脚的鹦鹉，鹦鹉以非常标准的抛物线轨迹，飞到了旁边的草地里。他感觉到胸腔的炸裂，一股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然后归于寂静。
　　黑毛和红毛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对视一眼，又扬起了木棍，冲任平笙砸了过来。
　　任平笙伸手，接住了那两根，他用力地将红毛的木棍扯过、丢开，他想不知道疼似的，三步上前，卸了红毛一只胳膊，红毛捂着脱臼的手臂躺在地上吱呀乱叫。
　　戚风和王雅南跑到的时候，任平笙正踩在黑毛的后腰上，对着他的头，不断地挥着拳头。他的拳头上是骇人的红色，分辨不清那血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黑毛一动不动，像失去了生命。
　　王雅南冲了上去，抓住任平笙失控的手。
　　“笙哥！笙哥，好了好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快叫救护车，雨哥受伤了！”
　　戚风发抖着掏出手机，拨通了急救电话。
　　任平笙听到夏雨的名字，他猛地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跑向了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夏雨。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上的伤口撕裂，但他仿佛丝毫感受不到有多疼，他尝试着抱夏雨，却由于大幅度的颤抖失败了，他把头埋进夏雨怀里。
　　夏雨的额头还在源源不断地冒着鲜血，他的牙齿上沾满了鲜红，整张脸非常吓人。
　　任平笙抬手捂住那流血的地方：“不要流了！不要流了！求求你，求求你了！”
　　任平笙哭了，他跪在那里，嚎啕大哭。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吼，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在夏雨的衣襟上，将沾染的血滴晕染成很大的一片。
　　夏雨这么坚强的男孩，终究还是没撑住，倒下了。
　　任平笙这么隐忍的性格，终究还是跪趴在这鹅卵石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为了对方，似乎从没在意过生死。
　　他们活在这人间，却在地狱走过几遭。
　　徐光启说得对，生死有命。
　　徐光启说的对，这人间，便是监狱。
　　他们都是活在黑暗里的孩子，他们是一类人，他们一直在失去，他们只在对方身上找到了温暖。
　　他们惺惺相惜，这不是年少时冲动的决定，这是至死也存着的执念。
　　他们再也分不开了。
　　救护车把夏雨带到了市人民医院，任平笙一路都握着夏雨的手，无声地流着眼泪。
　　同车的护士看着他们，好奇地问：“你们是同学吗？”
　　任平笙看着夏雨辨不清五官的脸，浅浅地勾了勾嘴角：“不，他是我的，男朋友。”
　　护士没再说话，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大概是觉得现在的孩子太胡闹了。
　　戚风和王雅南打车赶到，随后躺在床上睡觉的周婕和出差很久没有参加校运会的老丁也赶来了。
　　抢救室门口站了很多人，只有任平笙一个人孤独地坐在走廊绿色的椅子上。
　　他双手紧握垂在大腿之间，眼皮耷拉着，哭肿的眼睛依旧泛着红，他的膝盖和双手因为强烈的撞击，再次洇出了血，由于伤口面积大，裤子上被染红了大片，他拒绝了护士来帮他重新清理伤口的要求，他有些恨这个机缘巧合的世界。
　　如果躺在里面的人是他，也比现在好受。
　　周婕走到他面前，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像上次在酒吧街一样。
　　那时候，任平笙第一次说：“姐姐，我疼。”
　　“小笙，会没事的。”
　　“姐姐，他昨天才刚和我说过，他说我们都要好好的，他骗了我，这次是他，骗了我。”
　　任平笙的嗓子发不出任何实在的声音，喉咙里喷出的气聚集而成的音节，让人听不真切。
　　“姐姐，我也骗了你。我说我会保护好他的，我真没用。”
　　“你说，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到底有多想我立刻就出现。他当时一定很害怕。”
　　“不，他不会害怕的，他明明那么勇敢。可他还是倒下了。”
　　“我太没用了，我让他受伤了，两次。”
　　“小笙，这不怪你。你没有错，先把伤处理一下好吗？”周婕含着泪，一下又一下顺着任平笙的头发。
　　“我不，我不要，等夏雨出来了，他会帮我处理伤口的，我不要其他人帮我处理，我不要。”
　　“小笙，小雨还要很久。”
　　“我知道。我等他。”
　　走廊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驻足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红肿着双眼的男生，然后摇摇头离开。
　　医院这个地方，既是降生之所，也是死亡之地。
　　这里承载了喜怒哀悲，却冰冷地毫无生气。手术刀、缝合线、麻醉针……所有的一切都让人不寒而栗。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带着口罩的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一窝蜂地涌了上去，任平笙只是站起身，在原地没有动。
　　他突然不想知道结果，他担心结果不会如人所意。
　　他看着医生的嘴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宣判生死，还是在陈述病情。
　　他的眼睛穿过医生，看向了身后的手术室，夏雨躺在里面，他的男孩躺在里面。
　　还是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医生才推门回去。
　　周婕走到任平笙身边，仰头看着他。
　　任平笙好像又长高了。
　　“小雨没事，额头的伤缝合就好，脸颊和鹅卵石路不断摩擦，很多地方破了口子，不过只要保养得好，医生说不会留疤的，就算有疤，姐姐认识很好的整容医生，一定让他和以前一模一样！木棍导致了他右手骨折，可能以后这一段时间生活不会很方便，不过有你照顾他，会没事的。有一下他被人踢到了胸腔，还好肋骨没断，咳了些血，看着吓人。”
　　任平笙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呼出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他什么时候能出来？”
　　“现在在缝额头上伤口，应该快好了。”
　　“我能进去吗？”
　　“应该不行。”
　　上次缝合眉毛上的伤口，就是任平笙陪着夏雨的，夏雨那次死死地扣着任平笙的手。
　　他明明那么怕疼。看着木棍一下一下砸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他该多害怕啊。
　　这次缝合，夏雨只有一个人在里面，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害怕。
　　任平笙盯着那道手术室的门，那道门没有缝隙，隔着挚爱，隔着欢喜。
　　他和夏雨处在两个空间里，不过还好，差一点就是两个世界。
　　夏雨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迹已经被护士擦干净了，白色的脸上多了一条黑色的线，比眉上那处长了不少，差不多横跨了整片额头，右侧脸颊上细密的擦痕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组织液，那片黄黄的，应该是已经上过了碘酒消毒。夏雨的右手也已经打上了白色的石膏。
　　麻药还没过，夏雨暂时感觉不到疼，脸上也毫无知觉。
　　他出门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任平笙，他用力地咧开嘴笑了笑，他的笙哥，一直都在。
　　任平笙牵过他的左手，蹲下身子，与夏雨对视。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好像他们都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他们什么都懂。
　　那天晚上，任平笙留在了医院照顾夏雨。
　　麻药褪去的时候，夏雨躺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
　　“怎么？疼了？”
　　“嗯，有点儿。麻药褪了。”夏雨的声音软乎乎的，像一只小猫咪。
　　“额头疼吗？笙哥帮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好呀。”夏雨看着任平笙笑，“笙哥快来帮我吹。”
　　任平笙靠过去，伏在床头，对着夏雨的额头轻轻吹了几口。
　　“哇，笙哥是神仙吗？仙气一吹就真的不疼了。”
　　“别闹了。实在疼的话，我去找护士给你开点止痛药。”
　　“不用，这点儿疼，还不如打架时候难受呢。”
　　任平笙叹了一口气：“小雨，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没照顾好你，又让你受伤了。”
　　“笙哥。”
　　“嗯？”
　　“如果今天是你躺在这儿，我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
　　“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你也会跟着难过。笙哥，我们真的很像，我现在真的很难过。”
　　“对不起。”
　　“不许和我说对不起。”
　　“那说什么？”
　　“下次，想说对不起的时候，就改成我想你吧。”
　　“好。”任平笙点头，“小雨，我想你。”
　　“我也想你。”
　　“小雨，那几个人本应该冲着我来的。”
　　“别提那几个人了，几个人渣不是被我们收拾地服服帖帖的嘛。这事儿就算结了，咱们也算和育才恩怨两清了。”夏雨笑了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听起来像闯荡江湖的大侠，还怪酷的。”
　　“嗯，你是大侠。”
　　你是大侠，是我一个人的大侠，你勇敢、你无畏、你洒脱，一蓑烟雨任平生。
　　“咱什么时候能回去啊？不想呆这儿，白墙白瓦，安安静静的，我想回去，回去就可以和你一起睡了，这床这么小，根本睡不下。”
　　“乖，明天就回去。”任平笙摸摸他的脑袋，哄着他。
　　“好。”夏雨像个孩子，又像个大人，“笙哥，把我耳机拿过来吧，我想听会儿歌。”
　　任平笙从夏雨的外套口袋里拿出耳机，替他插好。
　　“谢谢笙哥。”
　　“以后也不要说谢谢了。”
　　“那说什么？”
　　“说我爱你吧。”
　　“我爱你笙哥。”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

　　学会了吗？
要说我想你、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