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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说个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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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起意出来查案,方予今没带随从侍卫,义庄里此时只有他与边白二人。
昏暗,寂静,大雨磅礴。
边白看向他身后的目光实在是不怎么好看,如果换成旁人,现下八成要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方予今面上居然依旧带笑,他头也不回,上一刻还在翻挑狐狸尸身的木棍下一刻猛地挥向身后。
方予今反应神速,借着挥棍的动作原地转身,两步就退至边白身侧,同时道:“小白别怕,不可能是鬼。你--”
话音未落,义庄中响起一道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边白隐隐皱了下眉。
方予今这才看清,刚才藏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狐族少年,化形还未完全,头上顶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那少年本借着义庄中晦暗的背景猫腰藏躲,触不及防被边白看了个正着,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木棍扫到,连退两步,后背狠狠撞上一个棺材,摩擦声正是由此而来。
他身子一歪,半边几乎栽进棺材里,不知抓到什么,抬手扔向方予今。
方予今侧身闪过,把刚才的话补全道:“抓住它!”
无人答。
边白抢上一步,劈手夺过方予今手里的木棍,二话不说,反身打开扔过来的物什。但闻“啪”的一声脆响,偏了轨迹的物什反弹,正正好好砸上少年心口。
狐族少年吃痛,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脸色当即惨白。
但他反应也不慢,四下扫看两眼,一脚踹上身侧的棺材,拦住边白追来的脚步,趁着边白停顿的功夫,毫不犹豫地变回原型,四爪着地,艳红的身影在棺材中间飞速穿梭几下,堪堪甩开边白,转身冲进雨幕。
边白连闪过四五个棺材,冷道:“抓不到。大人出门不带侍卫,再有意外就以死谢罪吧。”
说话的功夫,他脚下不停,已然冲出义庄,全没听到身后清浅的笑声。
方予今低低道:“和谁学得这臭脾气。”
雨下得很大,瓢泼一般,还未过午时,天色便阴沉如黄昏。
嵩阳县的义庄建在一处山腰,周围都是林木,山间的土路被大雨一冲,地面十分泥泞。
边白踩着泥水一路狂奔,他料想方予今养尊处优不会跟出来,没曾想不多会却听见身后传来踩水声,由远及近。
边白皱了下眉,觉得方予今这样追出来是在添乱,干脆头也不回,脚下的速度却又加快了不少。
但即便这样,他居然也没能甩开方予今,对方很快便赶上来,甚至还隐隐超了边白半步。
方予今道:“怎么不高兴了?”
他月白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尽数贴在身上,平日看着弱不禁风的身躯在这时候被衣袍勾勒出欣长健硕的轮廓,双臂的肌肉仿佛要将衣衫撑破一般。
边白只瞄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垂目眨了下眼,让眉睫上挂着的雨珠滴落,“没有。”
确实没有,只是刚才方予今叫他小白时,边白不由想起曾经他还跟着方予今读书时,对方就喜欢叫他小白。
--小白这种题都不会做吗?为师的小白可真笨。
--小白今日又不高兴了?
--来,小白。
每次叫时方予今还要朝边白勾勾手指,唤狗一样。
不算什么美好的回忆,只是时隔多年,如今重新听到,边白一时有些恍惚。
“你管所有名字带白的都叫小白吗?”
他的声音很低,散进风雨中,方予今没听清,“什么?”
边白却不说话了,他默了能有一会,追着那只狐狸拐进树林深处,抹了一把脸才又道:“没什么,好奇你一个大理寺卿出门查案不带侍卫,是嫌命长还是觉得我这个……”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有点自嘲地低笑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的树枝,道:“我这个丞相府的纨绔子弟能护住你?嗯?方大人?”
边白侧头时被林间的树枝挡了一下眼,以至于没能看见方予今目光中一闪而过的玩味神色。
方予今道:“谁知道呢。”
树林之中一时再没人说话,只有雨水打在枝叶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声响。两人速度再快也跑不过一只四条腿的狐狸,渐渐开始气喘吁吁,于是更没人开口了。
人狐的距离拉得越来越大。
那条通体红毛的狐狸在转过两次弯之后终于彻底消失在二人视野中,只余下地上斑驳不清的狐狸爪印。
他们跟着爪印又追出一里地,周围的树木开始渐渐稀少,不多会便见一道悬崖横在眼前,狐狸爪印正正好消失在崖边。
边白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不怎么样,他比方予今还要早一点停下。
但他这人要脸,即使双腿发软打颤也硬撑着挺直身体,双手环抱胸前,冷着脸盯看那一串爪印,生生将喘息憋成寻常呼吸幅度。
方予今可能是觉得边白的表情好玩,多看了两眼,触及对方冷漠的目光才笑着一挑眉。
他三步走到崖前,蹲身,有点嫌弃地皱了下眉,而后捏起一小块湿泥,在指间捻了捻。
“这爪印上还有狐狸掉的红毛,看来它的确跑到这里来了,只是……”
“只是你想说那崽子跳崖了?”边白道。
除了他们身后的树林,崖前两侧百步的距离里空旷无物,别无藏身之所。
爪印停在崖前没有返回的痕迹,说明那狐狸没返回树林,它如果不是会隐身就只能是从崖上跳下去了。
但这悬崖也不低,那狐狸是疯了吗?跳崖?
边白的头发已经湿透了,几缕发丝沾在额前,显得脸色愈发生冷。
悬崖陡峭,百余丈高,崖下的丛林被雨幕拢着看不真切,恍惚时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让人生出一种走错一步就要坠入崖底的错觉。
他眯了下眼,回手脱掉身上碍事的长袍,只着内里劲衣,一声没吭便回身,冲着树林方向。刚走两步,同样脱了外袍的方予今就跟了上来。
边白,“你干什么?”
方予今学着他的语气问,“你干什么?”
“临阵脱逃。”边白冷道,脚步不停。
“哦,那我也是临阵脱逃吧。”
于是,临阵脱逃的二人同时走回树林,又同时扯住同一根缠在树干上的藤蔓。
方予今侧头,疑惑道:“你当逃兵还需要绳子啊?”
边白,“……”
兴许他想上吊呢?
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尤其是面对方予今的时候,当下干脆一言不发,扯了数十根藤蔓下来,一一打结,首尾相连。
藤蔓一端绑在崖边的大石块上,另一端顺下悬崖,边白才道:“你也要下崖?”
不知道为什么,边白看见方予今点头就有点烦躁。
他都已经趴在崖边准备下去了,却还是顿了一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可想好了,崖壁湿滑,这藤蔓也不结实,如果踩空了可别指望我拉你。”
方予今却笑了,“这话应该我说吧,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圣上派给我的案子吧,要下也是我下。你为何要冒险下去呢?”
边白心里咯噔一声,心说因为你爱徒他亲爹和那帮人死状一样。
但这话不能说。
他手下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眼皮都没抬就怼了回去,“谁知道呢,可能是吃饱了撑得吧。”
语罢,他彻底不理方予今了,转身就拉着藤蔓下了悬崖,等他一脚踩实在崖壁上的凸起时,才听到头顶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谁又不是呢。”
抬头,方予今脸上带笑,将藤蔓抛下悬崖。
他浑身也已经湿透了,好几缕发丝沾在脸颊上,却一丁点也不显得狼狈。
可能是雨太大了,从边白的角度看过去,雨幕帘帘之中,方予今脸色白得发光,眉目柔和到仿佛带着无尽悲伤。
边白楞了一下,接着就听方予今沉声道:“别发呆,注意脚下。”
说不好什么感觉,就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边白心尖上抓了一下,他更烦躁了,“管好你自己得了。”
崖壁的确湿滑,即便有不少凸起的石阶可以落脚,但边白二人依旧下得十分艰难,脚下时不时就要打个滑。
饶是方予今都收起一贯的笑意,面色严肃。反而是边白一直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但如果留心,能看见边白抓着藤蔓的手隐隐有些打颤。
边白这人胆子说大也大,上一世领兵打仗,敌方装备精良的后方他也敢一人往里闯。
但说小呢也是真小,怕黑怕鬼还怕高,最有意思的是,人族最年轻的小将军其实还怕疼。
但他这人常年面瘫,往好了说叫处怕不显,说白了就是死要面子,怕也要往前上。除了他死去的亲爹,还真没人知道小将军这么娇气。
二人下了能有十余丈深,方予今忽然朝右侧一抬下巴,“小白,你看那边是不是一个山洞?”
还真是!
右侧三丈远处有一松树斜长在崖壁上,洞口正好掩在枝叶中,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就会被忽略。那洞口不大,大约只能容一人弯身进出,看不出深浅。
方予今和边白对视。
方予今道:“看那山洞的位置,旁侧有好几处石阶,那狐族少年会不会正好躲在那了?”
边白没急着答,他咬了下嘴唇,看起来像是在思考,等做足了心理建设,小将军又开始冷着脸逞强了。
他道:“我先荡过去…靠!”
他话还说完就见方予今左脚在崖壁上狠狠一点,抱紧藤蔓直冲那松树荡去。他们头顶,藤蔓扫过崖壁,有细小的砂石滚落而下,瞬间就掉进崖底的丛林中不见踪迹。
边白心里一紧,抓着藤蔓的手不自觉地打颤,连呼吸都停了。
三丈,两丈,一丈!
很快,方予今离那松树只剩一臂远!
边白眼看他伸手,却够空了松枝。一阵阵哗啦啦的枝叶颤动声里,藤蔓荡到最大,在至远处停顿半个呼吸,急速向反方向摇回。
边白双眼微眯,牙齿咬上薄唇。
却此时,方予今两手抓着藤蔓,竟只靠腰部力量用力一抬,双脚牢牢缠住松树枝干。
他就这样手抓藤蔓,腿缠着树干,整个人横在百余丈高的崖谷之间。
又一粒砂石滚落,在掉入谷底之前不见了踪迹。
雨,还在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