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你叫我一声 ...
-
边白还是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自己其实是方予今爱徒的。
这就有点奇怪了,虽然按他上一个姓算,他确实应该管那位笑得有点僵的人叫夫子。
那人姓方名予今,字文斐。
边白一直觉得他与方予今不怎么对付--上一辈子拜夫子时,方予今刚考取了状元郎。
才学是高,却是个谁给钱多就能跑谁府里做西席的贪财鬼。换句话说,他那异姓王的亲爹当时出的钱最多,方予今就成了他的夫子。
那时,边白十岁,方予今十七。
边白跟他读了整五年书,日日被他说笨,后来弃文从武,又一年后老王爷战死沙场,边白就接了兵权,戍守边关,再没见过方予今了。
如今再见,边白十八,方予今二十九。
物非人非,实在是没觉得能有师徒情分。
屋里静了能有一年吧,松怀韵觉得边白应该是兴奋得傻了,他就没听过有哪个学生不想做方予今的亲传弟子的。
丞相儿子就能例外吗?当然不能!
丞相有人族唯一一个异姓王厉害吗?当然没有!
松怀韵已经等着边白跪地给他的老友磕头了,结果一扭头就看见边白的脸色越来越黑,到最后直接黑透了。
松怀韵,“???”
老半天,边白眯着眼睛,用毫无起伏的语气道:“哦,那您可能也不知道我…爹是谁。”
他在心里说我爹其实就是武成王尚纪远,嘴上却道:“我爹是…丞相边以棠。”
反正哪个爹都比方予今官大。
“我有什么需要跟你学得?大理寺卿而已,信不信我让我爹直接砸了大理寺?”
边白这话说的,他自己都不信,那丞相后爹巴不得他找个才学渊博的夫子。虽然方予今不在国子监了吧,但就凭十七岁状元郎的名气,要说想收边白做门生,边丞相不说感动得热泪盈眶,也不可能砸了人家大理寺。
可边白大概与方予今犯冲,一看见对方那张脸,就一肚子不舒服,更别提要叫一声夫子了,早知道,他就压根不应该答那张题贴。可随即他又想起老管家的话--您随便选一道题贴,您选哪道,哪道就是那大人出的。
边白,“……”
他黑着脸,蠕动了两下嘴唇,觉得自己实在是岌岌可危,于是没好气地补充道:“而且丞相府可没老王爷府有钱,请不起方大人。”
边白这话刚落就见方予今笑着点头道:“嗯,这倒是。”
边白,“……”
果然财迷。
方予今又道:“不过我可以暂时少收点钱,只要丞相大人不砸了我的大理寺就好,不然方某人就不知还能为国家做些什么来领俸禄了。”
边白,“……”
五年过去,那人不仅财迷还胆小了?
真是,简直没出息!
方予今不知他所想,从袖里拿出一张什么,先是叹了一口气,而后和声和气道:“真不叫啊,那就可惜了,方某人这里有一还原现场的画像,本来还想和新收的学生探讨一二,如今看来,小白公子大概也没什兴趣了。”
见了鬼的小白公子。
边白差点没一口气把自己憋死,顶着一张冰块脸瞄过去一眼,目色却立马一顿。
画像是永安城里著名画师画的,很是还原。
但那并不是重点,重点是……
死者们的额角都带着狐尾印记,和边白亲爹死状一模一样!
狐族吸食人精气后会无可避免的在死者额角留下独一无二的印记。
这个狐尾印记,边白曾经查了整整一年也没见过第二个,只道那只狐狸可能和他亲爹一样,死在战场上了,如今却在方予今手中看见。
有那么一瞬,边白对上方予今似笑非笑的目光,有点怀疑对方是不是认出了自己,不然为何正好拿出这样一张画像?
但他很快又想,如果方予今真的认出他,接下来会干什么呢?
要钱吧,钱够多就带他查案,不够就原地轰出去。
方予今,还不如叫方欲金来得贴切。
边白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压下种种震惊,面无表情地朝方予今挪近两步,想好好看看他手里的画像。
结果他刚走到近前就见对方把画像一合,笑吟吟抬头,“呦,吓我一跳。”
边白,“……”
他当时就脸色一瘫,心说,怎么不吓死你?
方予今慢条斯理地卷画像,卷到一半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什么,重新抬头道:“哦,你其实对这画像感兴趣?”
边白,“…没有,我对你感兴趣。”
方予今更笑了,把画卷往案几上轻轻一放,双手交叠撑住下巴,眼睛弯成两道缝,“这样啊,那你叫我一声夫子听听?”
边白,“……”
松怀韵总觉得这孩子可能快被方予今气死了。
方予今又道:“你不想看画像了吗?”
不知道边白是什么感觉,反正一直站在旁边的松怀韵觉得,方予今那语气活像一个诱拐幼童的坏叔叔。
其实这样的方予今,他之前也见过--在老王爷府里的那个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松怀韵以为自己再也看不见那样的方予今了,如今重新得见却又有点唏嘘。
终究是物是人非了。
边白沉着脸默了一会,没接方予今的话反而道:“人,明显是陷入幻境之中被吸干了精气死的,而且他们额角带着相同的狐尾印记,说明是被同一狐狸所害。”
“嗯,有道理,接着说。” 方予今点头。
边白撇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问题出在狐族身上,若是嵩阳县令逼不得已,以掌印破了他们的幻境,为何他们额头没有梅花印记?”
早些年,人狐两族议和,画高山为界。
为表诚意,狐族给了人族三十二枚形状各异的掌印,可破大部分幻境,后被人皇分于三十二县,由县令掌管。
凡是被掌印破幻境的狐族,额头会出现该枚掌印留下的独特痕迹。
嵩阳县令的掌印形状便是五瓣梅花。
“哦,你还知道嵩阳县令的掌印形状呢?”方予今挑了下眉,笑吟吟道:“我记得朝廷为了保密并没有关于各县掌印形状的资料吧?”
他说话的声音温和好听,但可能是当大理寺卿久了,盯着人看时就好像能看透人心一般,许多被他这样盯过的人都会不自觉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
于是就连松怀韵都忍不住道:“是啊,我做了这么多年国子祭酒都不知,你还没入朝政,是从哪知道的?边丞相看着也不像是会背地里议论朝政的人啊。”
松怀韵这话问出来,若是换成旁人可能怎么也要在心里哆嗦一下,但边白不,一点也不。他此刻正双手合抱胸前,斜靠在案几上,闻言一挑眉道:“怎么?祭酒大人想明日上朝时弹劾丞相?”
松怀韵,“……”
边白没再理他,抽手展开案几上的画卷。
狐族死后,那些人形的狐狸精会重新变成普通狐狸模样,画师很好的还原了当时场景,十二只狐狸被河流冲得挤成一堆。
边白只瞄了一眼,就虚指着那堆狐狸道:“十二只狐狸,有四只被压在最下只露出了尾巴,三只露出一半额头,剩下的五只额头看得最清楚,全无掌印梅花印记,所以有三种可能。”
“第一,所有狐族身死都非因为县令掌印。第二,因为掌印而死的狐族被遮挡了额头未被画入卷中。”边白道,说完这两种可能之后却没再接着说,反而意味不明地看向方予今
方予今没有半点犹豫,道:“第三,也可能是画师还原现场时漏掉了这一细节,那五只狐族额头本该有印记。”
“哦?我以为你作为大理寺卿应该很信任画师呢。”边白故作诧异。
方予今笑了,重新卷起画卷,“我可能更相信自己的眼睛和直觉吧。”
他深深看了一眼边白,慢条斯理地起身,将坐皱的衣摆抚平,月白色的袖摆轻轻一甩,而后笑意盈盈地负手道:“如何?为师要去现场看看,小白公子要一起吗?”
边白面无表情,“……”
为师?为谁的师?谁准你为师了?
方予今见他不答也不恼,摇头低笑一声,再不说话,朝松怀韵一点头就出了敬一亭。
.
巳时一刻,嵩阳县存放尸体的义庄。
方予今拎着一根木棍将棺材中俯趴的狐狸翻转过来。
正是盛夏,案发已过三日,那狐狸的皮肉有点腐烂,空气中隐隐带着股腥臭味。
他系了半脸面巾挡了口鼻,那面巾雪白,愈发衬得他肤色光洁如玉,在一众黑漆漆的棺材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道:“不是说好不来?怎得又跟来了?”
“呵。”边白没带面巾,只用单手挡住鼻子,目色冷淡,闻言只冷哼了一声便道:“这边五只狐狸额头没有印记。”
“真巧,这侧七只也没有。凶手看来不是县令,那你说,他能是谁呢?留下这么大的破绽,此刻会在哪呢?”
方予今说话时的声音总是低沉温和的,但可能是天色愈发阴沉了,也可能是四周弥漫着的腥臭味太过明显,这样温润的声音听起来就有点诡异违和,边白心下忍不住就是一紧。
义庄里密密麻麻摆了三十几具棺材,为了长时间保存尸体,采光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昏暗的几乎让人看不清十步开外的情景,那些漆黑的棺材融入晦暗的背景里,恍惚时让人觉得四周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
起风了,树叶哗哗作响。
也就是这时,方予今慢声慢语道:“看样子是快下雨了,如今这气氛真适合闹鬼,我总觉得我可能一转身就会看见什么吧。”
他这样说完,可能是觉得边白的脸色有点好玩,于是又补了一句,“怎么样?害怕吗?”
一道闪电乍然划破天际,义庄里陡然一亮。
边白的脸色有点绿,他往后退了一步,但也没真挨上身后的棺材,幽幽/道:“…你后面…确实有个东西。”
不知道为什么,那声音被吹进义庄的风裹了一下,传进方予今耳中的时候莫名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