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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出的什么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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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隆三十七年,盛夏。
辰时刚过,永安城国子监正门口,一帮人交相聒噪,压闷的空气从里到外透着股风雨欲来的窒息感。
黑云压城,阴气森森,很衬边白现在的脸色。
一天前,他还是堂堂开国元勋武成王的长子尚白,手握虎符,戍守边境,观察狐族动向。
不过是赶着正午,在军帐里小憩了一会,谁曾想眼睛一闭再一睁就莫名其妙改了姓,成了丞相府里不堪重用的纨绔公子。
再一打听,边白原身已经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足足五年,从盛隆三十二年被缅怀到三十七年。
这算什么?
边白听过坊间传闻里的重生,却没听过还能重生成别人的,这其实应该算夺舍吧?
还踏马带时间延迟的?
边白的脸色臭得可以,他神情里带着浓重的不爽,白净好看的脸冷得像块冰,硬生生在本来拥挤的人群中冻出一小块真空地带。
可就是这样,还是有那种不长眼的,比如他旁边喋喋不休的丞相府里的老管家。
老管家一大早就奉丞相之命,把刚重生的边白拉到国子监门口,如今语重心长道:“少爷啊,老爷也是用心良苦。他都说了,也不指着您非要一朝科举成功,只要您能进国子监读两天书,他就能给您找个差事,您看这不挺好吗?”
边白,“……”
哪好?他一个武将如今又要开始读圣贤书了?
老管家四下看看,压低声音继续道:“少爷啊,老爷好不容易打听到,今天有个大人物要亲自出题,虽然没打听出来是谁,可您想想,还能是谁?肯定是国子祭酒啊,按老规矩,您只要答对了题那以后就是祭酒大人的亲传弟子。”
他说到这停了下,几乎凑到边白耳边,用更小的声音道:“就算您答不对,老爷也能想办法让他收您,您随便选一道题贴,您选哪道,哪道就是那大人出的。”
边白都震惊了,他面无表情道:“哦,丞相大人腐/败成这样,圣上知道吗?”
他说话时,声音低沉冷峻,配着淡漠的目光,嘲讽意味十足。
“咳,少爷这话说得…”老管家一滞,顺手揭了一道题纸,“来来来,您看,老奴觉得这道题就不错,肯定是那位大人出的。”
边白顺着老管家殷切的目光瞟了一眼,看见上面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笔迹,脸色当时就瘫了。
真踏马会挑。
……
“今有人狐二者顺流而下,寻有三十有五颗头,九十又四只足,问人狐各几何”
国子监祭酒办公的敬一亭里,祭酒大人松怀韵读了遍题。连连摇头道:
“你也真敢出,边境狐族动/乱,前几日才有人在河畔发现人与狐的尸体,你今日就把案件编进题里了?也不怕吓到答题的学生。”
“不过这题算不上难,回头若真有人答出来,你这次收不收人做弟子?”
他这话问完,见面前人笑而不答,便又补充道:
“文斐兄啊,都五年了吧。你都从祭酒变成大理寺卿了,怎么还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出题,偏偏不管对错,一个学生也不肯收,为得是什么啊?”
“总不至于除了那孩子,你再看不上旁人了吧?”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对面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人死不能复生,该放下了,啊? ”
……
另一边,老管家不知边白所想,见这位祖宗没反驳,立马往他手里塞了支笔,等抬头时看见边白的面色才一愣,弱道:“少爷怎么了?我怎么觉得您脸色……”
“更臭了是吧?”边白问。
老管家没敢答。
能不臭嘛,边白心说。
什么叫人狐顺流而下?咋下?顺着河道漂下来吗?
还踏马头三十五,足九十六,身首异处是怎么?
那人出得这叫什么闹鬼题?
老管家小声劝道:“怪老奴手快了,但是题纸已经揭了,这都看着呢,您就…随便答答?错了真的没关系。”
边白的脸色整个都木了,有好一会功夫他想干脆把题纸一扔,掉头就走。但如果真那么做了,一来他那个丞相假爹恐怕不能善罢甘休,二来,无非就是再见那人一面,他难不成还会怕吗?
老半天,就在老管家以为边白不会答了的时候,边白铁青着脸接过题纸,在题纸下方写到:人。
一捺写完,边白不知想到什么,换成左手补充写到:者二十三。
他写到这顿了顿,眼睛一眯,划掉三改为四。
--人者二十四,狐者十二。
加在一起三十六,比一共寻到的头多了一个,肯定不对。
写完了,边白看着题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和明显错误的答案又觉得好笑,那人向来不喜欢他,如何能一眼认出他的字迹呢?
何况就算认出了,答对了又如何?
自作多情罢了。
题纸被老管家递给门房。
老管家道:“劳烦您送去给祭酒大人,就说丞相府边白求见。”
这一次,边白沉默未言,他就那么冻着一张脸错开人群,抱着胳膊站在国子监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门房得罪不起丞相府的人,自然不敢说不,接了题纸便一行礼,转身进了国子监。
敬一亭内,国子祭酒松怀韵正在和对面人下棋。
松怀韵听到声音,侧头看见门房手里的题贴,道:“怎么?有人答出题了?不是说日落前统一集齐送来便好?”
他落了一子黑棋,又道:“不过既然已经送来了,你便说说,是哪题啊?”
门房施礼,“回大人话,丞相府边白少爷求见,正等在门口。边白少爷答的是人狐那题。”
棋盘上忽然传来“啪嗒”一声脆响,门房抬头便见松怀韵促狭地看了对面人一眼,道:
“丞相府边白?那个出了名的小少爷?居然被他答了,有意思,那他给出的答案是什么呢?”
“人二十有四,狐十二。”门房答。
松怀韵“啧”了一声,摇头叹道:“果然名不虚传啊,这么简单的题都不对,这人和狐的头数加起来都超了,这孩子--哎?我刚才那步棋不算!”
他说话的功夫,对面人白子落下,慢条斯理地捡起被包围的黑子,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
那人道:“人者二十有四吗?。”
声音亦是清润和缓,如春风一缕拂过竹林。
门房看了一眼题纸,“是。”
直到这时,松怀韵对面那人才慢慢抬头,他长了一双桃花眼,看人时像是含了浅淡笑意,让人忍不住就觉得这是个顶好说话的人。
“答案其实…”那人说了半句,余光扫过题纸,目色一顿,似乎是皱了下眉,并不十分明显。
很快,他便收回目光,笑道,“是对的,啧,这孩子似乎的确有点意思。”
他继而一抬手,示意松怀韵先不要问话,只对门房道:“劳烦了,替我唤人进来吧。”
松怀韵总觉得边白进屋的时候,他那老友的目光有点怪。
说不好怎么怪,就像是想透过人皮囊往心里看似的。
边白站在二人面前,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和那人对视了一会,先打破沉寂,语无波澜道:“听说我给的答案对了?”
人狐总数相加比头多出一个,居然对了?怎么的,有一个人其实没长脑袋吗?
这请教的态度实在是差得可以,松怀韵要不是和他有相同的疑问都想干脆把人轰出去。
谁曾想,那人却笑了。
他挑了下眉毛,素白好看的手指在案几上“哒哒”敲了两下,而后道:
“自然,边境狐族来犯,前几日,嵩阳县县令不知踪迹,只在嵩阳河下游找到人族与狐族共三十五。”
“人,皆是县衙里的捕快,但这些人中却独独不见县令。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想来边白少爷也听说了?”
边白心说,那还真没有。
他今天早上上才睁眼,一睁眼就被老管家拉来答闹鬼题,上哪知道去?
不过自当今圣上一统人族,人族与狐族早就画高山为界,互不侵扰了,难道如今又不太平了?
边白不由想起他死在战场上的亲爹,正是被狐族吸干精气而亡。
坊间把狐族传得十分邪乎,说那些成精的狐狸冲谁吸一口气就能把谁吸成人干。
其实不然,他们大多数除了年幼时浑身长毛之外和人差不多,不论是智商还是武力。也就少部分天赋异禀,能造出幻境迷惑人族,可也不是不得解。
一来,幻境有强弱之分,弱一点的可能不等把人困进去,自己就先破了。
二来,若被困进去的人相比之下意志坚定点,武功高强点,自己闯出来也不是不可能。
只有真正陷入其中,才会被吸干。
坊间一直有传,说害死边白亲爹的狐狸精是一绝美女子,这才能让老王爷放松警惕,陷入幻境。老王爷负了结发妻,还连累妻子伤心病死,是为晚节不保,死有余辜。
于此,边白觉得不对,他爹和他娘向来恩爱,他亲爹绝对不是那种花心之人,可作为一个将军,死在战场上,边白又觉得这没什么可伤心的,他曾经也希望自己能为了国家战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那人是个脾气好的,见边白久久不言,一挑眉,软毫笔蘸墨,他将题纸上的题干补充完整:今有人狐二者顺流而下,寻有三十有五颗头,九十又四只足,又一人踪迹不见,问人狐各几何
而后,那人抬头,慢声慢语道:“很好,能将时政与题目合二为一,抓住题干中的隐藏条件,孺子可教也。”
边白,“……”
他的脸色当时就黑了。
那人眉眼弯弯,又问:“怎么?你既答对了题,按规矩就该唤我一声夫子了,这是开心的不知所措了吗?”
不知为什么,边白沉着脸半响没说话。
屋里一时静了,没人说话时松怀韵就觉得气氛有点僵,那二人之间并不融洽,可又仿佛自成一体,叫旁人插不进话去。
松怀韵忍不住侧头好好看了一会边白,觉得边白除了生得白净好看外,没有丝毫与众不同,能让他的老友在那孩子身后头一遭主动想把人收入门下。
过了一会,他终于决定帮帮老友,“那个…你可能不知,这位是大理寺卿方予今,盛隆二十八年的状元,三元及第。你知道武成王老王爷吗?他的嫡长子,咱们人族最年轻有为的小将军就是方大人的爱徒,只是可惜,走得早了些。”
边白,“……”
真不巧,走得早了些的爱徒本人就在这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