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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沉槐一坐上警车就不再哭了,她吸溜着鼻子,继续拨弄升降窗户的按钮,沈怀找了半天找不着纸巾,只好用手给她擦脸上的泪痕,问她:“你怎么这么能哭啊?”
      沉槐意味不明地哼唧一声,把脸转过去任由沈怀擦拭。
      副驾驶坐上主驾驶,重重地叹息一声,一拧车钥匙,认认真真把车倒出来,冷不防听见沈怀叫他。
      “警官!警官!”沈怀喊他一声。
      “怎么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
      副驾驶呵呵笑了一声,说:“我呀?我姓付,名佳实,你叫我声小付得了。”
      “哦,”沈怀感叹说,“得了。”

      付佳实开着警车带着沈怀和沉槐出去,陈东星沉着脸色翻了好一会儿之前的询问笔录,又去翻从前的案卷,翻了几页他便意识到这几乎是无用功,老泉市虽然是一个三线小城市,但是过去曾经发生的刑事案件积攒到如今仍然浩如烟海,漫无目的地翻阅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琢磨着技术科还得要一段时间才能出初步的尸检报告和现场检测报告,打算回案发现场再仔细查验一番,他沉着脸色踱出市局大门,门口的曹民一看他就乐了。
      “哟,陈队,愁吧?”曹民笑着说。
      陈东星苦笑着说:“曹队,您别笑话我了。”
      “哎,我晓得,那个丫头确实是难对付。”曹民说,“不过她现在脾气好太多啦,早几年要让她来趟局里,非得要三四个人一起押着过来。不过她那话倒也没说错,她不惹事儿,事儿上赶着来惹她。”
      陈东星于是问:“曹队,这话怎么说?”
      于是曹民端着掉了漆的搪瓷杯,给这位初来乍到的陈队讲了一段儿老泉市的往事,可亏了当年没有智能手机,网络信息不发达,要不这怎么着也是个能上热搜前三的社会事件。

      十年前冬天的一个傍晚,十二岁的沈怀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
      那会儿她的个性还不像现在这样刁钻,泉二小的校服很薄,冬天学校几乎不强制穿校服,但这孩子在里头套一件棉衣,外面还把校服老老实实地罩着,脑后扎着个小马尾,把额前的碎发也攒进马尾巴里,看着整齐又乖巧。
      冬天的天向来黑得很早,沈怀则习惯于在学校的厕所隔间待到其他所有的学生离校才走出校门,校门的门卫叔叔早就认得她了,他给她打开学校的大铁门,叹了一口气对她说:“天快黑啦,回家注意安全啊。”
      她就冲门卫叔叔笑笑,双手握紧了书包的肩带,说:“好呀,谢谢叔叔。”这一长段时间以来,她致力于不给其他人添太多的麻烦,就像同学们说的,她是“没人要的野丫头”,既然如此,受到他人关心自然是不能理当接受的,要心怀感激和敬爱,这些是她从书本里知道的。
      在自己没有办法给予报偿的情况下,还是少些向别人提些无礼要求的好,这些是她自己个儿领悟到的,因为就算是现在最最袒护她的慧持大叔,也会擦把汗说:“养孩子原来这么麻烦啊”,有乖乖巧巧从不打人的圆拾在一边儿对比着,就显得她更加麻烦了。
      这会儿她虽然瘦,但大体还是圆润的,显得俏丽,又比同龄的女孩子长得高些,勉勉强强也算是个小女郎了,她迈着轻巧的步子向家里走,慧持大叔说,这间房子是她的父母去世后留给她的,靠近老泉市最好的高中市一中,鉴于她情况好些了就要出来上学,慧持大叔不可能下山来照料她,就在外头找了位保姆照料她,这位保姆的儿子在市一中上学,所以也搬进了这间房子,保姆曾阿姨说,这么着他们也不好意思要钱了,所以算是合租。
      房子虽然在一中周围,但毕竟是个老式小区,冬日黄昏最后一缕阳光从西山撩下去,仅靠着小区里鲜少的冷色调路灯,这一路还是显得阴森又诡谲,沈怀摸摸自己左眼的眼罩,确定它已经盖得严严实实了,心里念着眼不见心不烦,一面用脚用力地敲击地面,发出“啪啪”的响亮脚步声。
      一段路灯的光亮就要到尽头,但这段窄巷却还没有走到尽头,远处的黑暗像是怪兽的嘴,而沈怀正在一步一步,自己走到那张大嘴里,她的心猛烈地跳动着,比她的脚步更快,她的后背汗毛直竖,风一吹,她就感到一阵刺骨的冷,她把棉衣毛绒绒的兜帽带上,但那串绒边又若隐若现地遮住她仅存的右眼,她用一只手把毛边拨开。
      也许呢?也许有什么东西在她身后跟着她,只是现在她看不到?走出光亮的前一秒,她有心想把眼罩掀开一点,然而刚刚掀开一条缝,她又赶紧盖上了,她停下步子,打算回头再看一眼来路,她捏紧了拳头,明明没有跑步,却也不自觉地大口呼吸起来,她很缓慢地,很缓慢地转过头去。
      她看见一片盈盈的白光,光倾泻在并不平整的水泥地上,光柱间有微小的,浮游的颗粒,其后有一弯浅淡的月弧,远处是透着微红的夜色,沈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她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平和安宁。
      一双手从她左边的巷道里猛然伸了出来,扯住她的书包,沈怀大惊失色,她用力地挣动自己的肩膀,想把胳膊从双肩书包里挣脱出来,然而下一秒,那双手就勒着她的肩膀将她连书包带人扯进了巷道里。
      沈怀听见男人浓重的呼吸声,那些白色的呼气里裹挟着酒臭气,让她乍一嗅就觉得恶心至极,她看到重重的影子,不止一个,在她的眼前晃动,逼近,然后是笑声,是大笑,含着痰一般的粘腻感。
      一只手从她的衣摆探了进去,和她腰部的皮肤碰到一起,那手掌粗糙,手心全是汗,沈怀觉得异样的恶心和难受,她几乎忘了呼救,只顾着用力推拒那只手,然后那只手果真抽了出来,重重地甩在她的脸上,她的双眼一花,脑中有一根弦绷紧了,发出“嗡嗡”的轰鸣。
      沈怀被压在地上,被那些黑影团团围住,就好像在梦里,那些黑色的东西拉着她,让她沉沉地陷进黑暗里,她的眼罩被扯掉,更多的黑影出现在她眼前,两只眼睛里的景象产生奇异的重影,她的头昏沉,并且想吐。
      猛然间,她的手摸到什么东西,冰凉,细长,有硌手的纹路,她把它紧紧抓住,感到手心的疼痛,在那一瞬间,她的眼前一黑,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挣开扯着她的几双手,将手上的东西重重刺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刺啦”那声音像是弄破了一个气球,又好像是撕开了一层塑料布,有什么东西喷洒出来,沈怀的眉心有一团金光短暂地亮了一下,随后被无数黑色的雾气一层层压盖下去。
      后来,那位唯一的幸存者交代说,那天下午,他和老大二哥在烧烤店里喝多了酒,傍晚时分游荡到那里,存心找些新鲜刺激,他二哥说:“不如搞个学生妹吧。”他大哥说:“搞过了,没意思。”他二哥说:“找个小的嘛。”
      多小呢?夜色渐渐从黑色中浮出来,那使得一些粘稠恶心的东西无声地增长,他们笑呵呵地潜藏在那个街区,像三只老鼠乱窜,啃噬着能看见的一切东西,并在一个偏僻的巷口,看见那个小姑娘,她纤细又轻巧,好像一只兔子,茫然无知地窜进老鼠的老窝,他老大把那个小姑娘从路灯下掳过来,按在黑漆漆脏兮兮的水泥地上,二哥按着她的双脚,他用手机打出一片白光,照着姑娘的脸,并一边看热闹,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等待着,他大哥甩了姑娘一巴掌,姑娘的脸上浮起一片不小的红痕,像抹了胭脂。
      变故始料未及,好像有无数的原先看不见的鬼影从所有地方,从每一片空气里钻出来,从巷道的墙上,从路灯底下,摇摆着,蔓延着,扯住他们的双脚,让他们动弹不得。他什么也记不清,只记得一双眼睛,一双颜色不一样的,毫无生气甚至透着死气的,像是磨砂的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
      他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被砸的屁股一痛,醒了过来,看见大哥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脖子后面插着一根半米长的建筑钢筋,那是附近待拆项目的副产品,那个小姑娘单膝跪在巷子的墙边上,揪着二哥的头发,把他的头用力地撞上墙面,扯出来,撞上墙面,扯出来,撞上墙面,无数节奏快速的“咚咚”声在他耳边环绕,他二哥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溅出红红白白粘稠的东西,溅在他的脚下。
      他尖叫了一声,转过身来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外面跑去,那个小姑娘似乎发现了她的企图,她追了上来,把他踢倒在地上,那个力度绝不是普通孩子应有的力度,那个孩子捉住他的左手,毫不留情地向右扳去,他终于惨叫出来。
      “啊啊!——”
      沈怀渐渐回复意识的时候,发现一个男人面朝下趴在她面前,她的小腿按在他的脖子上,把他重重钉在水泥地上,他的左手软绵绵地摆在地上,而她手里正握着他的右边胳膊肘,她迷惑地坐在那里,并且下意识地顺着之前的动作,将他的右边胳膊向左一掰。
      “咔啦”一声,很清脆。
      她愣住了。
      那个男人大叫一声,趁着她的怔愣脱离了掌控,跌跌撞撞摇摇摆摆地向远处跑去,她被摔倒在地上,愣愣地站了起来,片刻后跟着男人也跑了出去。
      一道强光从前方的拐角处刺来,剌破黑暗,劈头盖脸地打在沈怀的身上,沈怀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她走过拐角,看见拐角处停着一辆警车,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皱着眉头看一个男人跪在地上哭,那个男人回头看见她,就向前一倒,扑在警察的脚边上,软着两条胳膊像蛆虫一样不断蠕动。
      那一瞬间,借着警车的光亮,沈怀看见男人的脸上满是泪痕,乱七八糟,她的脸上也湿漉漉的,让人非常难受,她下意识地觉得自己也哭了,于是伸手去抹脸上的泪痕,触手滑腻,抹掉了,低头一看,
      满手鲜红。

      后来那个男人被120带走,沈怀则裹一身毛毯被警察送进公安局,因此晓得了那个把风霜刻在脸上,住宿在公安局从不挪窝的家伙,叫曹民。
      曹民那会儿四十四岁,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年纪,青年时的热血渐渐退去,不经意还带着点爷爷的慈祥,乍一在问讯室看见沈怀,显得格外温柔,问讯之余还试着同她讲些题外话。
      “你一直在摸眼睛,是眼睛不舒服么?”曹民说。
      沈怀拿手捂着自己的左边眼睛,回答道:“我的眼罩不见了。”
      曹民问:“你为什么要戴着眼罩呢?”
      沈怀放下手,睁开左边眼睛,在问讯室晦暗的光线下,那只偏黄的眼睛像琥珀一样流光溢彩,中间倒映着许多冗杂的影子,曹民也是在这时候才发现,这孩子两只眼睛的颜色不大一样,沈怀答非所问地说:“你昨天用拖鞋打死的那只老鼠在你的水杯里尿尿了。”
      曹民:“……”
      曹民悚然一惊,下意识地低头看向那个小纸杯,理所当然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是这杯水他是当真不愿意再喝了。
      她的监护人一时赶不到,保姆曾女士倒是接到电话赶了过来,彼时她刚给他儿子送去学校,匆匆到市局的时候正看见沈怀满身满脸是血地坐在板凳上,轻飘飘一眼瞅过来她就给跪下了,一声“妈哎!”就昏过去了。
      一边的警察慌忙扑上去给她掐人中,又开始给120打电话,所幸曾女士让人一掐就醒了过来,喘着气儿指天指地地发誓,说自个儿怎么着也不在沈怀家里做保姆了,明个就带着儿子从沈怀家里滚出去,叫儿子住校去。
      沈怀静静看着,自出事以来她一直表现得非常平静,甚至有些呆怔,这会儿却莫名的哭了,泪珠子从她眼眶里滚落下来,一颗颗砸在地板上,她用袖子狠命地擦,发出很低的呜咽,很低很低。
      按照曹民的说法,虽然当时沈怀属于正当防卫,但是也确实防卫过当,有故意杀人的嫌疑,再加上那个所谓大哥的家人有些不足为人道也的暗箱操作,沈怀被送进了少管所,依例被教管三年,沈怀进了少管所,就像是兔子进了猪窝,三年过去被磋磨成了不怕开水烫的死猪,把少管所从上当下打过一遍,出来后就让她表叔接走继续教养了。
      少管所里的许多少年原先欺辱她瘦弱,剪了许多次她表叔为她送去的医用眼罩,终于把兔子惹急咬了人,据说那段时间里从少管所出来的少年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几个牙印,这些少年混混从少管所出来后呼朋引伴,又叫了许多自己的大哥老姐去围殴那只复学的兔子,又被一个个儿地咬了回去,几年前基层民警抓到打架斗殴,大多时候沈怀也就参与其中,因而叫她成了派出所和市局的常客,渐渐她就发展成现在这副德行,她当和尚的表叔还整天叫人来保释她,忙得团团转。
      因为她打人时急了就上嘴,下嘴又狠又重,往往是撕下皮肉连着筋,流她满手满脸的血才肯罢嘴,作为女人她当然不以为耻,她住的那块片区找茬的小混混全让她咬进医院过,后来提到她就是一副咬牙切齿又心有余悸的样子,叫她:“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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