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傀骨

5、第 5 章

　　副驾驶买了两个菜包子并一杯豆浆回来，沈怀就顺手递给沉槐：“你早饭没吃吧？来，吃一点。”
　　沉槐于是停止折腾车窗按键，接过包子啃了起来，等她一口口把包子吃光，沈怀把豆浆杯子递给她，让她抱着豆浆一点点喝，一会儿工夫，车开到了市局，看门的曹大爷跟他们打了个招呼。
　　主驾驶回了个招呼：“曹队！”
　　这位曹大爷名叫曹民，从前是老泉市公安局的刑侦大队长，办起事来风风火火，效率奇高，然而终其一辈子也就是个刑侦大队长，按理说他一辈子矜矜业业，战绩累累，早该升了局长了，但他办事是风火，可脾性也风火，干了好几次殴打嫌疑人甚至受害者的事情，被投诉了一回又一回，上面只好否了他升职的调令，依着资历，还让他当着刑侦大队长，刑侦副队长倒是越过他升了一批又一批，早年间他底下的人私下称他是铁打的队长过墙梯，尽给副队长作嫁衣裳去了，他自个儿倒挺高兴。
　　曹民年轻时候有个妻子，也生了个儿子，只是他妻子嫌他把市局当家使，跟他离了婚，连儿子也带走了，他退休之后也没个伴儿，公安局领导念在他劳苦功高，给塞了个门卫的职分，一边拿着退休金，一边还把公安局当家使，年轻一代的警员都晓得他的事迹，从来都挺尊敬他的。
　　沈怀也举起爪子摆了摆：“哟，曹叔。”
　　曹民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恍然道：“嗬！小沈啊，你又惹事了是不是？”
　　沈怀蔫蔫地说：“我可没惹过事，都是事来惹我。”
　　曹民嘀咕了一会儿：“你这丫头啊。反正现在用不着我头疼，要陈队头疼去。”
　　他把铁闸打开：“好，进去吧。”
　　车开了进去，沈怀在警局里面的墙上看见主驾驶的照片，上面写着陈东星三个字。
　　陈东星和副驾驶把沈怀带进一间办公室，老泉市公安局本身规模不大，问讯室却还是有的，但沈怀本身还并不是嫌疑人，作为报案人只需要简单的询问就好，因此只是找了个没人的空办公室来做问询。
　　原本是要将沉槐交给外面的女警暂时看顾，然而沉槐抓着沈怀的衣服不撒手，那位女警本想将她的手扯开，结果听见“咔哒”一声，吓得女警赶紧松了力气，险些以为自己突发神力，用力过猛把这小孩子的手指头扯骨折了，沈怀握着沉槐的手检查了一下，幸好一点损伤也没有，只得由着她跟着沈怀进办公室，副驾驶翻出一份询问笔录，找出一支圆珠笔，开始在上面填空。
　　陈东星：“姓名？”
　　沉槐坐在沈怀旁边“咔吧咔吧”掰手指头，沈怀答道：“沈怀，沈阳的沈，怀念的怀。”
　　陈东星：“年龄？”
　　沈怀：“下个月二十二了，现在在宝流生活超市开卡车，住在受害人楼上，你自己去看，搬了次家我懒得记门牌号，好了有问题快问吧。”
　　陈东星看了她一眼：“你挺懂流程啊？”
　　沈怀颇得意的样子：“那当然。”
　　“……”陈东星，“是你发现的受害人并且报了警？”
　　沈怀答：“对。”
　　陈东星：“你报了警为什么离开现场？离开现场后你去哪了？”
　　沈怀：“回家了，案发现场味道太重，待不下去，再说我待在那里万一掉根头发什么的破坏现场怎么办？你们要把我当成嫌犯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虽然没准已经掉了根头发什么的了。哦对，门也是我带上的，怕别人不小心闯进去吓着，我干得好吧？”
　　副驾驶没忍住弯了下嘴角，陈东星差点就把“干得好”秃噜出嘴了，好在他忍住了，又问：“后来警方打电话给你，为什么没有接通？”
　　沈怀：“嗨，你们电话在我手机里没有备注，我还以为是骚扰电话呢。再说我那会儿睡着了，手机设的静音，没接到。”
　　陈东星问道：“你是怎么发现受害者的？”
　　沈怀想了一下，把拿着的豆浆塞进沉槐咔吧了半天的手里，说：“我每天四点半去送货，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早上七点，看见他们家门开着，好像灯也开着，据我知道的，那夫妻两个平常六点半就要去市中心上班了，门开着挺不正常的，又好似闻着一股血腥味，一时好奇就推门进去看一眼，万一要是他们真只是忘了锁门我就给他们带上呗，邻里邻居的，任他们让贼偷了也不好。”
　　陈东星问：“你怎么知道他们平时上班的时间？”
　　沈怀说：“这两夫妻天天吵架，我住他们楼上，偶然听见了，我平常起得早，不送货的时候也从窗户看见过他们六点半出门。”
　　“再把你发现受害人的过程描述一下，详细一点，从你进门到出门都说一说。”陈东星说。
　　沈怀拿手指头用力按着自己的下唇，一边按一边说：“我就进了门啊，走两步看见一个人挂在卫生间的洗漱台上，卫生间的地板上流得到处都是血，我倒没进卫生间，哪晓得一转头又看见他们卧室开着，卧室里的床上躺着个人，身上也是血，从卧室到卫生间的地板上有一道血痕，客厅也有一些，我有注意着没踩上去，就这样。”
　　“你一点儿没觉得害怕？”副驾驶终于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看见两个人死在你家楼下回去还能睡着？”
　　沈怀怔了怔，然后眯起眼睛笑了，说：“嗨，这才哪到哪啊。”
　　陈东星拿手肘捣了副驾驶一下，望向沈怀：“你接着说，然后呢？你直接就出去了？”
　　“然后我沿着血迹到客厅，在沙发上看见一把菜刀。”她果断忽略了自己掀开眼罩的那一段，看看沉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听见电视柜里有声音，把电视柜门拉开，看见里面有个小孩儿……”
　　陈东星坐直了，问：“那小孩儿呢？”
　　沈怀看看沉槐，摸摸她的头发，说：“喏。”
　　副驾驶抬头一声惊呼：“她不是你妹妹吗？”
　　沉槐喝完了豆浆，正在咬吸管子玩儿，听这一声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啃吸管子。
　　沈怀惊叫：“我没说，是你们说的，别赖我啊！”
　　沉槐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怀就又摸摸她的头。
　　然后沈怀和沉槐的位置就倒了个个儿，陈东星用自以为最温和的语气低下头说：“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把沈怀恶心得一抖。
　　沉槐咬着豆浆吸管，瞅着他，一句话也不说，最后摇了摇头。
　　沈怀代她答：“她叫沉槐，沉没的沉，槐树的槐。”
　　陈东星冲沈怀摆摆手，沈怀只得没趣地闭上嘴。
　　陈东星：“那么沉槐，你今年几岁了啊？”
　　沉槐摇了摇头。
　　“我换一个问法，你今年上几年级？”
　　沉槐还是摇头，一声不吭，陈东星只好抬头去看沈怀，沈怀摆摆手说：“我不知道，别问我。”
　　陈东星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终于决心不再走那样软和的路子，他端坐起来，眯起眼睛，用最为正直最为严肃的语气又问：“沉槐，你知道你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沉槐不再摇头了，她啃着塑料吸管，抬头看着陈东星，眨了眨眼睛。
　　陈东星向前微微倾身，副驾驶也将笔落在新的笔录上，结果沉槐呜啊一声哭出来，豆浆杯子不要了，塑料吸管不要了，统统扔在地上，一头栽进沈怀怀里嚎啕大哭，沈怀让她一哭就慌，赶忙把她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她：“没事了没事了，啊，乖。”并且全然忘记警民分别，转头又把陈东星连同副驾驶骂得狗血喷头：“问问问！还问！这么凶干嘛！你把孩子惹哭了你当个屁警察，滚滚滚我要走了。”
　　全警局的人都被这尖锐的哭声吓了一跳，几个女警循着声音在办公室的窗户边上向里张望，一会儿好几个男警也过来探头探脑，陈东星在这哭声笼罩下尤其头疼，他强行把自己稳住，说：“我没有凶她，我只是依例问几个必要问题。”
　　沈怀站了起来，一边拍沉槐的后背一边斥责他：“看到没有？哭了！你们警察就是这么对待小孩子的啊！她才这么小，你这口气不是凶是什么？”回转头语气又温柔下来，“不答了，不想说就不说了，啊。”
　　眼看着来瞧热闹的家伙越来越多，陈东星只好站起来说：“那好吧，谢谢你提供的信息，你可以回去了，记得保持电话通畅，你近期内不要离开老泉市，警方会随时联系你的。”副驾驶松了口气，应声盖上了圆珠笔的笔帽。
　　沈怀抱着沉槐：“滚滚滚！”她让沉槐坐在自己左手小臂上，转身打开会议室的门，一拐弯就没了踪影。
　　一个女警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张望了一会儿，转眼问陈东星：“陈队，这怎么回事儿啊？”
　　“没事儿。”陈东星想了想，想起沈怀把孩子也一起带走了，忙道，“小赵，你快去把她追回来，那个小孩儿是受害者的孩子，也可能是案子的直接目击者。”
　　小赵急急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问：“那女人也一起带回来吗？那小孩儿好像离不得她啊？”
　　陈东星想起之前小赵拉沉槐时那“咔吧”一声，自己也打了个磕巴，最后只得皱着眉头表情复杂地摆摆手说：“算了算了，她现在也开不了口。”左右有沈怀的电话住址，不至于找不着人，琢磨着过两天她情绪稳定了再叫来问问看。
　　然而这会儿，沈怀抱着沉槐又走了回来，从门里一探头，说：“你把我们带过来的，得把我们送回去。”
　　沉槐还在哭，陈东星一听那哭声太阳穴就直跳，他一指副驾驶，说：“佳实，你去把她们送回去，快去快回。”
　　副驾驶正在把笔录归档，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陈东星把他怀里的笔录一把抽走，他点点头，认命地跟着沈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