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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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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怀抱着孩子,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她搁在自己的床上,然后给手机充上电,终于打了110。孩子紧紧扯着她的衣摆不松手,把她腰间胡乱打的结都扯松了,沈怀握着她的肩膀,觉得那一小片皮肤冷得像冰,于是她问:“你想洗澡么?”她想热水应该能让这个孩子舒服一些。
孩子一声不吭,一动不动,沈怀只好去卫生间拿了毛巾,浸了热水,给她擦脸上的泪痕,热毛巾把她的脸蒸得泛红,她却仍然木木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怀。
沈怀打小是不会照顾人的,心粗得像钢筋,一向过得随便,穿过最贵的衣服是初中校服,用慧持和尚的话来讲“她把她自己个儿照顾好就不错了”,自己洗脸的时候恨不能把脸皮抹掉一层,这会儿擦孩子的脸却小心翼翼地像在鸡蛋壳上绣花。
“没事了,知道吗?没事了。”沈怀一面替她擦脸,一面说,“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只是盯着沈怀的脸。
“你想吃什么吗?我带你去买?”沈怀终于把毛巾放下,问她。
孩子抿着嘴,歪了歪头,随之眼里又有泪珠子滚下来,吓得沈怀连忙用手去擦她脸上的眼泪,一遍一遍地告诉她:“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我,叫。”孩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握住了沈怀给她擦眼泪的手,捉着她的手腕抱在怀里,沈怀只好用另一只手去擦她的眼泪,听见她嘶哑着喉咙发出两个音节:“沉,槐。”
“陈怀?”沈怀没有听清她的发音,只好重复了一遍,孩子握着她的手,在她的手心里写字,写的是沉没的沉,沈怀想这个姓确实是挺少见的。
孩子又在她的手心里写了一个木字旁,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期期艾艾地说了一句:“槐树的槐。”
沉槐放开沈怀的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皱着眉头,好似说这样几句话就用尽了她全身的精力,沈怀把她的手扒下来,问她:“你困了么?困了就睡吧。”
沉槐盯着她看,顺着她扶的动作躺在床上,沈怀起身把窗帘拉上,随手扯开团成一团的夏凉被给她盖上,发现她仍然盯着自己看,于是问:“睡不着吗?”
沉槐没说话,沈怀皱着眉头去翻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开了浏览器,打出一句:“九岁孩子睡不着怎么办”,看看沉槐又把那句话删掉,“十岁孩子睡不着怎么办”,她看了半晌,放下手机问:“你听摇篮曲吗?”
沉槐盯着她看,小心地用手指她。
“要我唱?”沈怀觉得这是在难为自己,她搜肠刮肚想了半天,总算从脑子的犄角疙瘩翻起当年上初中的时候,初中音乐老师教过一段摇篮曲,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当真唱起来:
“快安睡,小宝贝。
夜幕已低垂,
床头洒满玫瑰
陪伴你入睡”
她的声音一贯平稳,是偏中性的感觉,在说话的时候不经意地带着些冷漠,此时压低了声音,唱一首温柔和缓的音乐,带着一股难言的温软。
沉槐的眼睛随着歌声渐渐闭上,但眼珠子还在滚动,分明是没有睡着的样子,然而沈怀唱到这里已经全然忘了后面的歌词,她只好用手将沉槐的眼睛蒙住,将那一小段音乐唱了一遍又一遍,唱到最后,她自己坐在床边上,也睡着了。
我得上网查查,后面是怎么唱的。沈怀想。
“咚咚咚,咚咚咚。”这不是钟声,它比钟声短促,比钟声清脆,却同样能够把梦境撕开,把深陷的泥足扯出来,沈怀揉着发痛的头睁开眼睛,感觉睡了许久许久,下意识地打开手机一看,却其实只过了半个小时,手机上有很多未接电话,都是没有备注的号码。
沈怀庆幸现在并不是晚上,否则自己绝不会这么容易被叫醒,“咚咚咚,咚咚咚”,敲门声仍然在响着,异常的执着,于是沈怀站起来,准备把门打开,她站起身,便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角,沉槐用力扯着她的衣服,问:“你,去哪儿?”声音干涩,仿佛仍旧喊着哭泣的尾音。
沈怀摸了摸她的头:“有人在敲门,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看看。”
沉槐不说话,仍然抓着她的衣服不放,沈怀问:“你和我一起去?”沉槐便翻身坐起来,动作利落地下床站在地上,手还是扯在沈怀的衣服上,沈怀的上半身被她扯得不自觉下勾,只好把她的手狠心从衣服上扒开,用自己的手将其握住了,手心里的这只手,小巧又细瘦,触手温凉,好像木石造就,而并非血肉。
沈怀想,屋里的温度是不是太低了。
一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警服的人,沈怀拉着沉槐的手,靠在门边问:“怎么,有事吗?”
两位警察比沈怀要高一些,他们低着头,眼神从沈怀身上一路挪到沉槐脸上,左边的拿出了自己的警察证,在沈怀面前一晃,沈怀劈手抢过来,打开翻来覆去看了很一会儿,又还回去:“哦,警察啊?怎么了?”
那个警察收着自己的警察证,表情十分复杂,右边的警察便开口说:“打扰了,我们想知道,你认识楼下的住户吗?他们平时有没有跟人结仇?”
沈怀看了一眼沉槐,说:“认识啊,但不是很熟,接触不多,我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跟人结仇,反正没有跟我就是了。”她从两位警察中间的缝隙里顺着楼梯看到楼下,二楼夫妇房间的门已经被打开,拉上了警戒线。
沉槐用两只手把沈怀的手握得紧紧的,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紧紧挨着,然后她开始掉眼泪,泪珠子一串串落下来,把沈怀的手背都弄湿了一片,沈怀见她一哭,不自觉又慌了,她不耐烦地把门拉了一把,被右边的警察牢牢抵住了。
“干什么干什么?问完了就滚,烦死了。”
那个警察挤在门和墙之间,徒劳地挣扎:“你再想一想,他们平时脾气怎么样,有没有可能和人起冲突。”
“滚滚滚,我说了和他们不熟!”沈怀一只手拉门,一只手还握着沉槐的手,只好用膝盖把他从门缝里抵出去,那个警察从没想到一个女人力气这么大,被她猛然一推就被甩在地上,后背在楼梯的栏杆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左边的警察连忙把他扶起来,对沈怀斥道:“你居然袭警!”
沈怀把沉槐藏在身后,态度非常嚣张:“我怎么袭警了?是他先袭击我的,你们警察怎么还妨碍普通公民的正常生活呢。”
那个摔了一跤的警察反驳说:“普通公民也有义务配合警察的取证工作,你楼下的邻居昨晚被人谋杀了你知道吗?”
沈怀说我知道啊,报警电话我打的。
警察:“!!……”
沈怀:“……”
场面在一瞬间陷入空寂,瞬间过后,两个警察一跃而起扳住了沈怀的门,一边疯狂地摁对讲机。
“喂喂,陈队,报案人找到了,对,是死者楼上的邻居。”
沈怀连同沉槐被摁进了警车里,沉槐这会儿倒也不哭了,她坐在警车的真皮座椅上,一手还拉着沈怀,一手则在拨弄车窗按钮,过了十分钟,空的驾驶座上上了一个人,那人倒是穿着一身便装,上车先拨弄了一下后视镜,随后另一个人占了副驾驶,自顾自地系安全带,系完了说:“走吧。”
沉槐不哭,沈怀就一点不慌了,前头分明坐了两个警察,她也一点不怕,上赶着跟人搭话:“去警局啊?老泉市市局对不对。”
前排不知是谁闷闷地嗯了一声。
“我没见过你们啊,新来的啊?”
驾驶座上那个人扫了一眼后视镜,低低地问:“你经常去市局吗?”
沈怀说:“老早就不去了,这几年要去也是去地区派出所。”说完就不说话了,自己打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前排两个人对视一眼,下了定论:这个女人经常犯事儿。
过了一会儿,沈怀看见前面有家店面,大声喊起来:“停车!停车!等会儿!”还用手去扒车门,驾驶座没办法只好把车停了下来,问她:“怎么了?”
沈怀说:“我要去买个早饭,你们帮我把孩子看着。”
驾驶座说:“不行。”
“我又不是嫌疑人,就是去问个话你看得这么紧干什么?要么你去帮我买个早饭,我把孩子看着。”沈怀说。
副驾驶认命地把安全带解开,转头问:“要什么?”
沈怀低头问沉槐:“你想吃什么?”那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让副驾驶眉心都跳了一跳。
沉槐摇摇头,把沈怀的胳膊抱紧。
“那就来点清淡的。”
副驾驶下车去买早饭了,驾驶座问沈怀:“你对你妹妹还挺好的。”
沈怀想了想,说:“你看得出她是我妹妹?”
驾驶座笑了笑:“你们长得挺像的,特别是眼睛。”
沈怀去看沉槐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又漂亮,盯着沈怀看,眨了眨,沈怀想我可没有这样好看的眼睛。
她转头就顶了回去:“屁话,我戴着眼罩你能看到鬼?”
驾驶座笑出了声。沈怀把眼罩轻轻拉开,露出那只浅黄色的眼睛,向四周一望,这里正是闹市街区,那些细小的灵体无处不在,蚊子苍蝇老鼠蟑螂,细细小小地聚成一团白色的雾,飘渺地向上浮动,或许是前些日子这里出过交通事故,前面的红绿灯上坐着个老鬼,一脸是血,对着地上的行人吐唾沫“喝——忒!”
买早饭的副驾驶下意识地抹了一把脸,什么也没摸到,但是莫名其妙觉着挺恶心的。
不是眼睛有问题。沈怀想。那必定是那个房子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