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沈怀把卡车开回市区,送回那小超市门口,小超市已经开了,陆陆续续有些大爷大妈或者一脸颓丧的年轻人在里头挑拣盐米蔬果,刘国强的儿子刘宝放暑假,在里面的柜台上一边写作业一边收银,刘国强又蹲在超市门口抽烟,看见沈怀来了才把烟熄了,上前来收沈怀的钥匙。
刘国强早年犯浑,结了婚也不怎么样,还有点重男轻女的倾向,二十三岁那年生了个孩子,正好是个男孩儿,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不听媳妇儿说话,愣是要给孩子取名叫做刘宝宝,他媳妇儿放话说不改名字就离婚,男孩子叫什么宝宝,刘国强混劲儿一上来跟老婆打了两架,愣是把老婆的腿骨打断一根,他老婆哭爹喊娘,这才真真儿下狠心要和他离婚,孩子也不要了,扔给刘国强自己养,回了娘家,听说早些年就改嫁了。
刘国强性子倔,真的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孩子拉扯大,但经了这么一遭,脾气倒是确实好了些,性子不那么混了,受自己老哥慧持和尚照顾开了这么一家小超市,又接着老泉寺后勤的工作,糊得了口,也还算过的宽裕,然而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刘宝宝上了初中就拒绝再叫刘宝宝,哭着喊着要改名字,最后刘国强没办法,上民政局还是把名字给改了,如今就叫刘宝,过了暑假就上高二了,听说他的同学还在背后叫他宝宝,叫他气得险些和老爹断绝关系。
沈怀把车钥匙还给刘国强,刘国强就上车把卡车开走了,沈怀也没管,一看时间早上七点,自顾自往家走,过一条马路在一家包子店买早饭吃,包子店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对沈怀熟悉得很,一见她走过来就为她装好了一个牛肉包一个菜包,并着一杯豆浆递给她,沈怀用手机付了钱,路上就把装包子的塑料袋打开了,不怕烫似的两口一个啃进肚子里,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慢悠悠喝着豆浆回家。
沈怀挺喜欢这家店里的豆浆,甜味儿刚好,磨得也细,走过昨天那盏灯底下她正好喝完,有个清洁大妈正在骂骂咧咧,说是哪个醉鬼把这灯吐成这个样子,一提起这个鬼字,沈怀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件事没有告诉慧持,一看手机还有百分之五的电,便顺手打了个电话。
“叔?还有个事儿。”沈怀说。
慧持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人,礼貌地对面前的男人笑了笑,说:“老衲有些私事要处理,请施主稍等一下。”
“叔,我今天在上山的路上见鬼了。”沈怀说。
“见鬼了?你有没有被它伤到?老泉山上怎么还有鬼?”慧持心中一惊,照理说来,老泉山上有高僧舍利庇佑,妖魔鬼怪不侵,如今山道上有鬼,确实不是寻常的事情。
“叔,我没事的,今天你不是见着我了么?好好的。这几天没听说老泉山上有什么意外事件,我猜那只鬼应当是跟着人带上山的,你昨天留宿的那个客人是生客,我怀疑和他有关叔,你得注意一下。”沈怀说
“我知道了,那位客人今天就走,寺里有舍利护持,不会出事,你明天上山来若还碰着那鬼,就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你护着自己,听到了吗?”慧持嘱咐道。
“我知道啦,叔,我这些年已经厉害很多了,街区里这些鬼看见我都绕道走,我挺好的。谢谢叔。”沈怀笑笑说。
“那就好,你还敢提今天的事,记得去剪头发,听见了吗?不要整天跟人打架。”
“我知道了。”沈怀艰难地应了。
“小怀,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知道吗?再遇见鬼要及时和我说,你的情况你也清楚,一点也不能放松d……”
“嘟——”
沈怀瞅了一眼手机,得,手机电量零,自动关机,她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不怪慧持神经过度,常说人有三魂六魄,这三魂指的是天魂、地魂、命魂,掌管的分别是灵智、良知和阳寿,六魄则掌管人的七情六欲,沈怀自生下来便神魂不全,缺了一个命魂傍身,应是短命之相,周围常有群鬼环伺,意图吞吃她的魂魄,这些鬼怪觊觎着她的魂魄,在她身边造了不少杀孽,沈怀的父母也因此离世,能寻到的最近的亲戚居然是刘国强和慧持这两个远方表叔。
慧持将她接来时,便发现她身上的魂魄杂乱得很,请了人仔细查探才发觉是原先她周围环伺的鬼怪阴阳差错补全了她缺失的命魂,让她浑浑噩噩残存至今,也因此眼睛落下了毛病,左眼比常人浅淡一些,并且能通阴阳,由于左右眼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她时常会有些头晕,慧持怜她命途多舛,用老泉寺中明绝和尚的舍利子光为她固养魂魄,叫她用眼罩罩住左眼,平常用右眼视物,休养了近一年,情况才慢慢稳定下来,只是脾性仍然古怪,受体内杂魂的影响,时而暴躁易怒,时而怨天尤人,兼之天赋异禀,力气奇大,闹腾起来寺里好几个和尚合力都按不住,便又休养了一年。
十岁时,慧持和尚把沈怀送回她原先读的小学就读,让她住在她父母留下的房子里,请了个保姆照顾她,谁曾想才两年就又打架出了大事,保姆说什么也不想再照顾这个孩子,搞得慧持和尚焦头烂额,时间一长就有了嘴碎的毛病,老妈子似的围着沈怀转悠,生怕他一不注意这个丫头又搞出什么事情叫他操碎一颗菩提心。
沈怀回到出租房楼下的时候,迎面有个矮胖的身子拖着购物车撞了上来,沈怀稳住身体把对方扶好,才发觉是住在四楼的房东王翠,整栋楼的房子都是她在出租,沈怀也不例外。
王翠用肥厚的手掌扒住沈怀的胳膊,把自己稳住了,笑着说:“小沈回来啦?我这急着去买菜呢,没注意着路,你没事吧?”
沈怀摇了摇头,说没事,王翠就风风火火拖着购物车跑了出去,沈怀转身进了楼道,一进门就感到一股冷风袭来,心也跟着猛跳起来,她任着心砰砰直跳,走上二楼,发现二楼那对夫妻家的屋门是半掩着的,虽则天已经大亮,但是从门的阴影处还是能看出来,里面的住户开着灯。沈怀嗅到一点古怪的味道,将她恍然间带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尖厉的叫声,飞溅的液体,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什么也没有摸到。
这对夫妻平常会在六点半离开家门,妻子一贯有些神经质,离开的时候会一而再地检查门是否关好,目前的状况古怪,很是古怪。
沈怀把门打开,循着气味走进去,地板上有几道红色的痕迹,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这血腥味原本被半掩的门遮盖了大部分,这会儿扑面而来,让人感到恶心,卫生间里,男主人的头栽在洗漱台上,他的头发湿漉漉的,整个身体也湿漉漉的,挂在镜子前面,血流了一地,有些溅在镜子上,一点一点的,沈怀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血点正印在镜子里她的脸颊上,她没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主卧的女主人浑身赤裸地俯身躺在床上,腰间盖了一条紫红色的空调被,中间已经被血浸透了,皮肤冷而白。
一把菜刀落在客厅的沙发上,沾着血。
沈怀走到客厅,才想起来用手机报警,然而手机已经没电了,她略想了一下,把左眼的眼罩轻轻掀开,眯着右眼,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她既没看见男主人,也没看见女主人,这间房子干净得过分,连蚊子那样细小的魂魄也看不见一只。
这很奇怪。沈怀想着。
冤魂厉鬼难寻,但是一些小的鬼怪是处处都能看得见的,人有人魂,树有树魂,连蚊子和老鼠死后都会有些缕的魂魄存在,滞留在屋子里,要一段时间之后才能自主消散,没一个房子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或多或少会有灵魂的痕迹,从前,沈怀只需要把眼罩取下来,就能够看见一切,然而这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咔啦”沈怀听见背后一声轻响,她浑身汗毛一竖,连忙回过身,她身后是客厅的电视,电视底下有一个电视柜,里面的空间狭小得,沈怀这样瘦得剩把骨头的人都钻不进去,沈怀犹豫了一下,蹲下身,一把拉开了电视柜。
电视柜里蜷缩着一个孩子。
她穿着一身红色棉质连衣裙,踏着一双红凉鞋,凉鞋上镶着一枚扣子,她怯怯地坐在那里。
她的睫毛很长,眼睛也很大,眼睛里映着沈怀的影子。
“你是……这家人的孩子?”沈怀问。
孩子一声不吭,她咬着下唇,盯着沈怀看,眼睛一眨便流下来两行眼泪,她的脸已经被泪痕划满了,脏兮兮的。
沈怀看着她,感到陌生又熟悉,当那双眼睛看向自己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冲动叫她伸出手去,想要摸一摸她的头发,她的脸。
孩子猛然回缩了一下,沈怀才明白自己的冒犯,这个孩子刚刚经历这样大的变故,怕是不能接受陌生人的靠近,于是她把手收了回去。
然而下一秒,孩子便从电视柜里扑了出来,一头滚进沈怀的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沈怀把孩子抱起来,让她的手臂环在自己的脖子上,让她哭泣的脸埋在自己的肩窝处,她一下下地拍孩子的后背,用尽平生的温柔去劝慰她,她站起身,将孩子托在自己左手小臂上,抱着她,安静地走出这个房间,临在门口,她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