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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次日承公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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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承公果不虚言,教人牵来一匹良马让红月过了目后就入了她名账下。看着这匹枣红色大马清澈的目光,红月摸了摸它的脊背,光滑的皮毛如水般划过指尖,心头却回映出惊雷冲着自己脸颊喷气玩闹的时候,手又不由得放了下来。
“喜欢吗?”梁坚摸摸红月的头。
看着父亲微笑的面容,红月还是“嗯”了一声。
白马给起了个叫迅风的名字后就牵走了。梁坚又安慰了红月几句,闲话了几句家常就吩咐送红月去规训课。
此后的日子也大抵如此过了,红月为入越都进行着准备,梁坚亦每日筹办族中年会,江罗完全不见音信,生生一副绝交的架势;倒是瑞瑜来了几封信宽慰红月,告知江罗气消了只是抹不开面子云云。
这样一个多月过去,转眼年会就要来了。
说起惠城的年会,那是整个内陆闻名的热闹,像舞龙祭、烟花会、万灯赏这些通常规矩无需赘言,真正值得一提的,便是这惠城独有的群英会、天门四海宴和梁惠公奠。
先说这群英会,须得说这惠城的地理要塞之重:天下未定之时,诸侯割裂,这惠城前身便是梁国边城,因着东临华河,北嵌通衢,端的是这整个内陆之中排的上号的水陆码头;诸国使节商贾游士来往,又因梁文王据拥河西时爱才德政,更是引得各方英雄豪客文士俊杰朝见,此方小地便常年才士流动,或豪掷千金恣意人生、或怒马亮剑斩贼马下、或才高德重一跃乘龙的各式传奇应运而生,此地便渐渐成为逐仕不得的一些文人侠客的聚集地。本地人年节时,这些人往往自聚以遣乡思,各式能人将才各展神通,争奇斗艳,积年累月也成为当地年节特色。及至十一代立考举制度以来,群英会几乎已经是二月举试终会前各地才士们小试身手不可或缺的一程。
再说天门四海宴,却不知是哪一任城主发起。传说是百年前某次饥荒,波延甚广,这城里便出现不少流民乞丐,年关将至,城主心仁不忍,便在自家府邸门前摆起十里流水席,施以白粥馒头家常菜,飨四海旅者。城中百姓亦纷纷效仿,城中各路道之上便连起整条席桌,壮丽非常。饥荒三年,这流水宴也摆了三个年节,每年三天,每天一宴。后来此祸终于平息,这年尾两天加上正月头一天的流水宴习俗也传了下来,取不分贫富、举城同庆之意;宴上更是大列珍飨奇食,至今已经成为内陆赫赫有名的美食宴会。
最后这梁惠公奠,说来也是唏嘘。始帝与霸王相争时,霸王征伐梁国,梁王逼走东北、困据此城。霸王虽力强,因着梁王拼死守城相搏,竟一时僵持不下。尔后霸王用计断粮,始帝援军又被拖阻。这城中粮草已竭,又有城下饿虎张口以待,城中百姓便决定焚城,举城共赴国难。而时任梁王宽仁爱民,以己生身性命为筹,乞霸王善待城中百姓,降书一出,便身死殉城,血溅降旗。幸而始帝军于时赶到,终救城中千万百姓于虎口。开朝时,始帝感念梁王仁义,赐谥惠,尊梁惠公,此城亦以名之。每年梁惠公身殒之日,即正月初三,惠城便全城欢庆,一恭慰惠公在天之灵,二感恩始帝救城之德。
话说这日,十二月十五,正是群英会时。早些时间,梁坚已停了红月的课学让着她去耍;但说是休息玩乐,各式闺中聚会的拜帖却纷至沓来,新的旧的,远的近的,倒比上课还累了几分。这日便也是钱家小姐邀了红月来群英会观赏,想着钱家如玉与江罗素来亲和,许能见着她说上几句话,红月便早早收拾了一番,赶到了群英楼。其时广日中立,已近正午,群英楼门口来往不绝,人声鼎沸。红月由西侧副楼而上,及至顶阁,便见一众闺阁小姐言笑晏晏,倒认得不少相识面孔。
“红月来了啊,这可是贵客。”来人凤眼星目,黛眉飞扬,金缕束额,一身短打;红月倒是认识,是晚了自己几年入学的胡家二小姐,因着军旅家族的背景,虽是旁系,武功也是不输须眉,端的英姿飒爽好女子。
“你可别打趣我了。”红月苦笑两声,“见到你倒还自在些,这段时间你是不知道我多惨。”
胡二娘拍了拍红月肩膀,笑说,“你的事我回程路上听说了,你也是倒霉催的,摊上这劳什子皇女的苦差。”
“唉,说多了都是泪,”红月转移话题,“一段时间不见,你又高了不少,都超过我了。”这样一看,胡二娘果然比红月要高上小半截额头。
“咦,你这样一说还真是,我就说怎么感觉你看着乖巧许多。”胡二娘用手比划了一下,呵呵笑了。
“说话倒还是老样子。这次出门感觉怎么样?”
“实在太值了。”一说起自己这番历练,胡二娘顿时眉飞色舞起来,“西北边塞真是风光与别处不同些,大漠孤山,时有大风尘,都可以把人给掀到天上去。”
“我可不信,你别又是胡诌吧。”说话间,有几位闺中人都凑了过来,其中一位小姐说道。
“可不是么,哪儿有风能把人给吹起来的,又不是那些话本子。”另一位附和。
“这可不是一般的风,”胡二娘解释,“当地人叫沙暴,听哥哥说沙暴一来,见什么卷什么,连二百来斤的骆驼都能走两三只。”
“骆驼?那又是什么东西?”先前带头说话那位粉衣女孩问道。
“骆驼啊,四条腿,像……”胡二娘想了想,“像没尾巴的马,脸有点像没角的山羊,背上还长着一对罗锅。”
女孩儿们一听都叫了起来,“那是什么怪东西”“它会吃人吗”“是不是你编的呀”各种讨论叽叽喳喳把其他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二娘,你是不是又说什么吓唬妹妹们了?”人随声至,红月眼光眺去,见来者正是钱家小姐。
“多日不见,红月这身上贵气真像那沁了水的明珠,可叫一个光彩逼人。”如玉笑意盈盈,让人如沐春风。
“如玉姐好。”红月被这么一夸有些不好意思。
“瞧瞧人家,胡二,你可得敛敛你那野猴儿性子了。”嘴里虽这么说着,如玉眼里的笑意却不减半分。
“那是,我哪能跟皇女比啊?”说罢,胡二娘冲众人挤眉弄眼一番,惹得嬉笑连连。
红月被闹得有些臊,又被二娘逗得笑起来。二娘接着说她的塞外见闻,引人入胜,人多了起来,红月见状,就悄悄退到了别处。堂厅里众小姐都已经拉着自己熟识的密友三五成群结了伴,或坐、或立、或交游其间,满目蹁跹,皆是琳琅佳人。
红月打目四望,不见江罗、瑞瑜,心下黯然,便离了堂厅,顺着连廊寻了个小偏阁,想看看今年群英之观。
群英会众杰之艺总分文武,文有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武有刀枪棍棒、斧钺钩叉,又有奇淫巧技推陈出新。虽说红月不爱文学,武术和技艺还算喜爱,只偏偏不巧,此层约是文士大会,不是谈诗论赋就是时政论说,实在让她意兴阑珊,索性出了观隅,循公道一层层往下看了过去。
群英楼主楼九层,上五层一层一会;又有东西角楼凌空衔之,接为观隅,一作游会小憩之所,又可供喜独爱静之人专座,使不错失了这群英之乐。
从九层下,八层便是弈场,楼上论场抑扬顿挫,而此间却静谧无声。场上众多对局,加上观者往来,皆是如风无痕、如云际会。红月走了一圈,胜负分了几轮,人上人下,唯有甲子席一青衣男子纹丝不动,来时经过他,去时还是他。
看来他就是此场榜首了。
思绪一过,红月又向楼下去。
七层是画场,热闹许多,还见得不少半大娃娃被带着赏画描字,实在可爱。场上佳品不少,红月还觅得一副清隽好字,风骨独特,与众不同。主人家似乎极为感激她的解囊,千恩万谢倒让她有些赧然。
六层擂场上的擂主依旧是去年的老面孔胡家三郎。胡三郎与胡二娘是一母同胞的姐弟,却天生神力,擂场榜首自从他三年前攻擂成功便再无变更,也难怪这里相较往年冷清了不少。
台上少年红衣劲装、意气风发,虽然他样貌与二娘极为相似,但二娘娇憨许多,绝不会像他这般锋芒逼人。
这样想着,红月又下了一层。
五层惯例是奇场,也是最热闹的一层。有飞刀吐火,有小猴算数,还有可视远物的圆筒镜和二轮可骑的木头马,新鲜事物目不暇接,令人眼花缭乱。红月抱着着字轴一处接一处看下去,多日来的心头阴霾不知不觉忘却了大半。
这时她注意到,身边的人群不知何时开始都往东南一角聚去,处于好奇,她也跟了过去。仗着个小,倒很快就从人缝中涌到了前头。
眼前一开,便是一副奇景:一张一丈来宽的水幕凝于空中,其上粼粼光转,流结攒动;再细细看去,水幕之内云山日月,河川林木,还有田埂村市,间有人流来往,一静一动,倏忽光影变幻,又成另一副众生情态。
此景众人生平未见,一时痴情沉迷。直到一声水落,幕布倏地收回一坛黑盂,众人方如梦初醒,半晌无言。水幕一收,红月才注意到前头原有一黑衣人席地而坐,他身躯伟岸,玄袍裹身遮面,惟露一双蓝眸,光彩摄人,不类常人。
古鲛人?!
书上曾写,古鲛人蓝眼卷发,与常人不同;尔后南族混居内陆,蓝眸日益稀少。纵使惠城交往便利,人流庞杂,现如今红月听说过的也只有越都才有位蓝眸舞师,如今见了真人,便忍不住心生好奇,打眼盯住,反倒忘了添彩。
此人生的一副高大身形,盘坐于地,不动如山,却如猛兽蛰伏,气势潜藏。
一轮投筹添彩完毕,看众们都等着下一轮开场。红月这才想起自己还未投添,便想待这轮结束一定要投上甲等。
然而还未待新一轮演景开场,便来了楼里的黄衣小厮,将蓝眸人请上了东南一角的观隅。想是得了什么贵族赏识,收为私伶幕僚,也算一步登天了。众人见此也不强求,陆续散去,寻找别的新奇物事。
红月盯着东南角那间观隅看了一会儿,收了收怀里的字卷,又接着往楼下走了。
群英楼五层往上除了年关这段时间用作群英会演场,平日也只做一些特殊时节的会场,不对外开放。而四层往下则与东西角楼并通,场地开阔,成为雅阁,平日做酒楼、客肆之用,一般叫作望角楼的,现下也摆起了美食宴,推出一些新式吃食。红月便买了些点心小食,寻了候着的丫鬟小厮,直接回了梁府,脑子里却还想着方才所见奇景。
却没想到,不过几日她便又见到了一位鲛人,不同是,此回作衬的,乃是漫天之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