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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冤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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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辆马车从七绝山庄中缓缓驶出,在老管家“花家终于有后了”的眼神里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马车在官道上不断前行,马蹄声得得不止,景物也在飞速倒退。江涟趴在车窗上闷闷不乐地看着江南景色逐渐离开视野,最后见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才一脸不悦地缩回车内。
花闻柳只当他是眷恋江南风光,于是安慰道:“又不是去了就回不来了,江兄若是留恋江南美景下次再来就是,何必这样呢?”
江涟道:“打个比方,有个土财主守财奴,就算死了都要把金银财宝一起埋地里那种,他现在疯狂打压自己的儿子们,就是因为怕儿子抢他的钱,如果你是他的嫡长子,继承的份额最多,你的父亲和兄弟明里暗里针对你你愿意回去吗?”
这话明显就是在说皇帝嫉贤妒能经常打压他,花闻柳噎了一下:“我懂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大概是不愿意吧。”
“就是嘛,所以我不想回京,”江涟嘟嘟囔囔地抱怨,“要我说在京里当个富贵人倒不如在外头风吹日晒来得自在。”
花闻柳笑了笑道:“我竟不知道原来你身为国公还活得这么不如意啊?”
江涟又是一阵唉声叹气,恨不得把一辈子的怨气都叹出去:“说的就是嘛,我现在多乖啊,不招灾不惹祸的,还是被猜忌着,要不是现在四境未平,我早就辞官了,还用得着在朝廷里跟那些人斗法?”
七绝门虽不涉政但对朝堂上的事也有所耳闻,皇帝疑心重,兵权分散又是他的心头的一根刺,自然对手握重兵的江涟十分忌惮。一直以来皇帝都想要收回兵权却因为边境不能无人驻守,朝中又没什么能用的武将,这兵权收也收不回来,放别人那还膈应,就造成了现在这种两头尴尬的局势。
得亏江涟没有那谋逆的心思,换了别人拿了兵权这些年,这大陈怕是早就改朝换代了。
花闻柳见这人又开始丧,于是出言安慰道:“左右你我同路进京,真要有什么事也有我陪你一起受着,怕什么。”
江涟靠在马车上轻笑一声:“也是,有你陪着,就算被皇上挑刺也不那么糟心了。”
马车一路颠簸,走了大半日到了一处叫文县的小县城,这文县就在官道的附近,地方不大却也五脏俱全,集市上也是十分热闹卖什么的都有,还有表演杂技的杂耍班子。
江涟撩开窗帘向外看去,那杂耍班子的人正在耍剑,耍的姿势倒是好看,可招数平平无奇没什么技法可言,只能糊弄平民百姓看个热闹罢了。
才过了不一会,晴空万里的天上就忽的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人群立刻作鸟兽散,小摊也收了个七七八八,江涟把手缩回来,有些无奈地叹口气:“看来今日赶不了路了,咱们就近找个客栈歇下吧。”
花闻柳望了一眼逐渐阴沉的天,只好点头同意了。
两人随便找了一家客栈,开客栈的是一对夫妻,夫妻二人都长得老实本分,身边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应该是他们的女儿。
花闻柳忙着订房付钱,江涟则在一旁逗人家女儿,小姑娘也不怕生,笑得十分可爱。
这阵雨来得急,雨势很大,就下车这段路两人就被淋得半透只好先上楼换了件衣服,江涟换了身竹青色的常服,头发也披散下来,把细长的眉梢上仅有的一点凌厉都掩盖住。他本就长着一张美人面,如今看来更是个娇艳的姑娘。
花闻柳看着他愣了愣,转而笑道:“你这幅模样,倒真是应该称一声江姑娘了。”
江涟也跟着笑道:“行啊,你现在都会开我玩笑了。”
由于一直忙于赶路还没吃午饭,两人便随便点了些吃食,一边吃一边闲聊,这时忽然从门口冲进来了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穿得破破烂烂,看上去像个逃荒来的难民,显然并不是来住店的。
小二见状立刻拎着笤帚去赶人:“哎,出去,别影响我们生意。”
“这位大哥你行行好,让我在这躲一会吧,外面有人要杀我。”
这话吸引了花闻柳的注意,他看着小姑娘慌张的神色不像是在说谎,便转头征求江涟的同意:“江兄?”
见江涟点了点头,花闻柳便叫住赶人的小二:“让她进来吧,她的费用我们付了。”
小二见有人拦着也不好继续赶人,悻悻收回推人的手。见小二停了手,花闻柳走过去拿出了一些碎银塞到小二手中道:“这位小哥,麻烦行个方便。”
小二拿了钱乐呵呵地道了谢就去忙活其他的了,花闻柳蹲下身子看着眼前不大的小姑娘问道:“你没事吧?”
小姑娘怯生生地瞧了他一眼,半晌才低声说了句谢谢,花闻柳见她回话又轻声问道:“看你年龄不大,怎么会被人追杀呢?你父母呢?”
听到对方如此问,小姑娘神色忽然紧张了起来,死死地抿着嘴低下了头,恐怕她之前是受了什么惊吓,花闻柳便不再追问,柔声劝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先来吃点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显然是饿了,听到吃的下意识吞了吞口水,花闻柳看出了她有些动摇,便抓紧机会趁热打铁道:“走吧,过去看看你想吃什么,哥哥给你买。”
小姑娘就这么被忽悠上了饭桌,犹豫了半天最后只点了一碗阳春面。面还没做好,江涟先把桌上的汤给她盛了一碗,怕声音太大吓着她只好小声道:“来,小姑娘,先喝碗汤垫垫肚子吧。”
小姑娘接过汤碗,小声道:“谢谢姐姐。”
江涟:“……”
花闻柳:“……”
江涟叹口气无奈道:“小姑娘,说出来你怕是不信,但你应该叫我哥哥。”
小姑娘显然惊了一跳,惴惴道:“对不起,漂亮哥哥……但你真的比我见过的很多姐姐都好看,所以……”
小姑娘对人十分防备,唯独对江涟还算亲近,主要表现为只吃他给夹的菜……
见她吃饱喝足了,江涟从店主那借了件他女儿的干净衣服打算让这小姑娘洗漱一番,但两人都是大男人,带小姑娘去洗澡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做的,只能拜托客栈老板娘了。
老板娘倒是很热心,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但这小姑娘怕生,死死的拉着江涟不肯跟老板娘走,江涟不得不又蹲下身细声细语的哄了好一阵,小姑娘这才松了手不情不愿地被带去洗漱了。
见小姑娘走远了,花闻柳才道:“江兄的桃花真是不错,连这么小的姑娘都对你一见倾心。”
“怎么,花公子这是吃醋了?”江涟站起身挑眉问道,“吃我的醋,还是吃她的啊?”
花闻柳低头笑了笑,半晌才开口道:“佛曰,不可说。”
待小姑娘洗漱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那小姑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看上去也顺眼了不少,白净稚嫩的脸上带着些许慌张不安,偷偷地瞄着一旁的江涟。
小姑娘本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经受了如此之多,看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江涟经久不见的恻隐之心忽然就动了动,他蹲下身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柔声问道:“洗完澡舒服吗?”
小姑娘乖巧地答道:“很舒服,谢谢哥哥。”
“真乖。”江涟接着问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姑娘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答道:“我叫沈昭年。”
“昭年啊。”江涟笑了笑,“名字不错,你父母一定很疼你。”
提起父母,沈昭年霎时变了脸色,似是恐惧又似是悲愤,见她面色不好江涟心中暗道糟糕,自己竟一不小心戳到了她的痛处,只好转移话题道:“累了吧?我先带你去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不好?”
江涟拉着沈昭年刚要进房门就听客栈楼下传来了吵闹声,对方人数不少来势汹汹。故而下意识停下了脚步向下望去,只见一群差役打扮的人从门口涌进,领头的差役凶神恶煞地对老板夫妇喝道:“县衙办案,你们两个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只见楼下的夫妇二人面色大变,而沈昭年握着他的手也逐渐收紧,那夫妻二人到底还是心善,互相望了一眼就双双答没见过。
差役却是不信,冷哼一声道:“没见过?给我上去搜!”
老板低声下气地求道:“官爷,客人们都已经歇息了,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老子管他歇不歇息,上去搜!”
江涟皱眉道:“这文县真是不简单,连个差役都这么大的官威。”
花闻柳似是见惯了这样的事,面不改色地答道:“天高皇帝远,自然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自称为王了。”
见那群差役已经快到楼上了,江涟才道:“你先带她进去吧,这里有我应付。”
花闻柳点了点头便伸手想去拉沈昭年,柔声道:“来,哥哥带你去休息。”
沈昭年却不动作,看了看楼下的人又看了看眼前的花闻柳,眼底的恐惧显而易见。还没等花闻柳再开口她就猛的甩开了江涟的手往客房里跑去了,这下谁也顾不上看热闹了,两人转身跟着她进了客房。
这一进门差点把江涟的心肝吓出来,这不大的小丫头已经翻上了窗沿准备跳窗逃跑了,要换了平常这么点高度江涟跟本不当回事,但沈昭年这小胳膊小腿的看着就十分不禁摔,这要是跳下去不得散架了?
江涟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给截了下来,不顾沈昭年的挣扎把她一把塞进了花闻柳的怀里,“你看好她,我马上去把那帮差役给打发了。”
就这么一会功夫那群差役已经到了门口,房门被拍得直打颤,外面的人喊道:“开门,衙门办案!”
江涟眼神示意花闻柳到墙角藏好,便走过去拉开了门道:“吵什么吵啊,大晚上的不用睡觉吗?”
差役亮了亮手中的县衙手牌道:“衙门办案,识相的赶紧让开。”
“一个破铜牌就嚣张成这样。”江涟不屑地从身上掏出了一个刻字金牌道:“好好看着,谁没有啊。”
金牌是皇帝命人给他刻的,材质并不是一般的黄金而是产自西域的犀金,上面雕刻着一个栩栩如生的祥瑞麒麟,昂贵得很,平日里江涟总是嫌这东西碍事,却又碍于皇帝的脸面不得不随身带着,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这……这是……”
江涟友善一笑:“你可能只听过没见过,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皇上钦赐的麒麟金令,天上地下只此一个。”
差役头子即使再孤陋寡闻也听说过这金令是皇上赐给靖国公江涟的,此时他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那副嚣张的样子,满面惊恐地问道:“您是靖国公?”
“正是。”
门口的差役顿时跪倒了一片,连声求饶,江涟知道他们只是替人办事,也不愿意为难他们,便口头教训了两句,又嘱咐他们不要声张就让他们离开了。
这一折腾已经是后半夜了,江涟回头看见花闻柳抱着沈昭年从墙角走了过来,沈昭年被放下了还是愣愣的,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江涟问花闻柳道:“你是不是劲用大了?把人家小姑娘都给勒傻了。”
花闻柳无奈地回答:“昭年很乖,并无挣扎。”
“那这是怎么了?”
江涟有些纳闷地绕着她转了两圈,忽然伸手在她头上轻轻一拍,沈昭年这才收了神,看着江涟问道:“东海战记中写:靖国公踏浪乘风,只身匹马破强敌三万。你真是那位可御风浪的江涟?”
听到靖国公这个称呼,江涟觉得一阵头疼,只得咬着牙应道:“东海确实是我收复的,不过踏浪乘风,只身匹马都是民间夸大。”
此时此刻江涟觉得沈昭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看见了什么战神,倒像是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只见她忽然跪在地上朝江涟磕了一个头,口中道:“民女沈昭年,求国公大人为家父申冤。”
江涟无奈地扶起地上的小姑娘道:“不必如此,咱们还是坐着说吧。”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家父沈宜光。”
江涟皱了皱眉,只觉得这名字耳熟:“沈宜光?”
花闻柳在一旁道:“前任文县知府,为官清廉正直,也是因为他为官正直,两月前被一伙歹人报复,与其妻子惨死家中,这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江兄怎么不知道?”
“我就是记性有点不好,这事我知道。”江涟转头问沈昭年道,“你想让我帮你什么?杀死你父母的歹人不是已经抓到处刑了吗?”
“杀死我父母的凶手另有其人。”沈昭年皱着眉声音有些哽咽,眼泪就在眼圈打转却忍着没流出来,半晌她才稳住情绪,呼出一口气接着道,“是清湖总兵胡明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