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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问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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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枫叶正红,子沐嫌室内昏暗,便在秋水潭边设席,邀来客林间一叙。
刚一坐定,子沐便开门见山道:“守藏之内,无人不知,师父授徒至吾而止,从未提过另有关门弟子。”
亢仓子道:“吾与道祖相遇,是在宛丘城隅。”
“宛丘?你是陈国人。”
亢仓子点头:“天幸垂顾,得闻老君之道,一朝师承授业,夕死可矣。别后因有所感,遂隐居畏垒山。此间三年闭门不出,臣下遣散,媵妾远离,吾终略有领悟,撰书成册,以呈师门。粗浅之作,不知师兄可曾阅过?”
“皇皇巨著,未及鉴赏。”
亢仓子听出他语带讥讽,又道:“吾虽有小悟,但始终难有大成。记得师父临别之际赠言,他日悟道遇阻,可往守藏宫室,向子沐师兄求教。故而吾不辞辛劳,特载书至此,愿三师兄不吝赐教。”
子沐摇了摇头,笑道:“先不忙着叫师兄,只恐老兄问道于盲,白跑一趟。吾辈愚人,不堪下问。”
接连被拒,亢仓子也不气馁,只道:“师兄若不嫌弃,楚便就此住下。日日叨扰追随,偶尔换得师兄指点一二,也受益匪浅。”
子沐懒散惯了,初见这位颇为缠人的好学小师弟,难免露出新奇目光,上下打量。互相观察片刻,子沐终于耐不住问道:“听君所言,为一心求真悟道,竟然可以遣散门客,远离女子,想必家中也是高门士族,如此绝情绝义,值得吗?”
亢仓子反问:“师兄追随道祖,求学而至守藏,难道不是为寻问“道”之所在?吾之心境,兄应可知。”
“不然,不然。”子沐微一挑眉,呵呵笑道:“师父一生收徒谨慎,通玄、冲虚二位师兄,皆已随师父道成仙去,只留下吾一人,天资驽钝,进益有限,故而困坐守藏,拖了师门后腿。”
“非也。师父讲明,所收四弟子中,唯有三徒子沐,独得其真传。”
“笑谈。弟子之中,唯吾一人,未能证道成圣,谈何真传?”
亢仓子直目凝视,许久方道:“怎么师兄以为,只有成圣登仙,才算是得臻大道?”
终于话入正题,子沐难得兴致大涨,挺起脊背,探身前倾,问道:“那师弟以为,怎么才算?”
亢仓子长叹口气:“这正是楚苦思难解之处,因此跋山涉水,前来求问。”
子沐突然抚掌大笑,叹道:“难得师父又收一个如吾一般的蠢人。”
虽被赐名“蠢人”,可亢仓子非但不愠不怒,反而莫名欣喜起来,觉得说笑之间已与师兄走近许多。
子沐认真道:“道祖讲清静无为,但若悟道是为大成登仙,圣贤自居,那不还是‘有为’,甚至是‘大有作为’?”
亢仓子连连点头称是。
子沐忽转沉默,望天喃喃自语:“原来……原来师父送君来此,是这用意……”
“何意?”
“真是勤学好问的好弟子。”子沐看着他淡淡一笑,“师父亦知,如吾辈愚夫,证道何难?自悟不得,只能同学二三,协力参详,勉强一试。”
亢仓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便信了?”子沐有些哭笑不得,叹道:“师弟心思纯正,确乎悟道参玄之不二人选。或许师父送尔来此,是为耳提面命,盼吾专心入道,少生杂念。”
亢仓子猛然发觉,对方已认下自己这个师弟,不由喜上眉梢,试探着问:“师兄……有许多杂念?”
“说不得什么杂念,只是想不通。”子沐俯看秋水,眼底倒映出粼粼波光,分不清其神思何属。他缓缓说道:“吾从师父学道,只因打心底里认同清静无为、内圣外王之道。吾钻易理数载,通阴阳六爻,精三才之道,学来何用?明辨天下变化大势,益助圣人施行王道,使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可这算无为,还是有为?吾崇自然,尚自由,天生自然,人生而为人,有为便是人为,人为干预自然便是伪,背离天道还有何清静可言?”
得闻师兄剖心析胆的一席话,亢仓子神色愈发郑重。沉吟斟酌良久,方道:“师兄诸般疑问,楚确实难以解答。只是不知,为何师兄强要将‘天’与‘人’二者对立?需知,道生一,一生二,阴阳轮转,变化无常才是道。依愚弟拙见,天与人不必割裂,天人合一,未尝不可。”
子沐疏忽站起,厉色道:“天地浩大,沧溟沛然,人之渺小,何以能比?”
亢仓子跟着巍巍起立,行动迟滞,心里却丝毫不为其声色所吓,继续道:“吾观师兄言词,虽将天与人割裂对立,对‘人’极尽贬低,但其实,并无任何轻蔑藐视之意。”
难得听到如此见解,子沐显然十分意外,收起虚张声势,笑道:“吾本为人,焉敢轻视自己?”
“或许……”亢仓子道,“师兄早已悟道,只是不愿弃此人身,成圣而去。”
子沐猝然尴尬起来:“亢仓子老兄……又知道了?”
“师父指点弟子来此之意,吾亦明了。”亢仓子目光湛然,字字铿锵道,“兄一日不成圣,楚也绝不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