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论情》谢堂前u

10、赠剑

　　时光匆匆，百日之长，也不过眨眼即逝。
　　一日，雨后山溪暴涨，郑思远依然在固定的位置上垂钓，双脚浸泡水中，仍旧无动于衷。吕岩跟坐在略高处，不时斜觑其脸色，有些惴惴不安。
　　忽然，郑思远问道：“金炼始终不成，你可想过缘故？”
　　吕岩摇头。
　　郑思远不再开口。
　　日渐西沉，眼见快到惯常收杆时候，吕岩霍然起身，御剑径飞佛手岩，未几，抱着一双干净的靴子回来。
　　郑思远站直僵立片刻，接过靴子换上。吕岩俯身帮忙捞出鱼篓，郑思远却骤然命其“放生”。吕岩一愣，低头照做，那边郑思远直接撅断鱼竿，和一应钓具一起，俱数扔进深渊。吕岩提着空鱼篓，呆愕在原地。
　　两人对峙许久，郑思远道：“跟我来。”然后当先领头，沿着崎岖山径，一路曲折攀登，越往上道路越是狭窄难辨，到最后连小路也没有，甚至陡峭险阻之处，要手脚并用，攀缘爬岩。即使如此艰难，郑思远也丝毫不提御剑代行，吕岩只能紧紧跟随在后。
　　日落之后，月生之初，两人终于赶着星光熹微，登上庐山之巅。
　　不知何时，此处竟已筑坛立炉，仿佛是要修炼什么丹药。
　　吕岩探寻地望向师父，郑思远轻念一声“开”，炼丹炉口随即打开，熊熊赤焰腾空而起，惊人热力逼得人远远避开。吕岩凝目一看，鼎中是那柄鄱阳湖底取出的破烂铁剑，周围火炎焱燚，幽蓝昏黄炽光交替，白龙正围着剑不断游走，时不时吐出一口白色烈火，加大火势。
　　“宝剑经天龙九味真火，淬炼七七四十九日，方可制成。届时，通天灵剑配合天遁剑法，召役雷霆，代天惩恶扬善，斩妖除魔，有如神助。合。”炉口重新合起，郑思远盘膝而坐：“你我一同在此，沐浴朝华月露，诚心辟谷三日，以待宝剑出世。”说着闭目不再言语。
　　推算日子，百日期满，尚缺四天。吕岩深吁口气，听话照做，可等月亮升至头顶中天，忽然睁开眼，迟疑问道：“如弟子记忆不差，师父曾说，驾驭不了白龙……为何它肯安心呆在鼎中炼剑……”
　　郑思远身形未动，向后扔了一件物什。吕岩接住，是一颗玉色剔透的青珠，立刻认出是用雷刑从那青蛟体内打出的内丹。此珠触手冷冽，发出幽幽绿光，显示其主人修为尚未散去。
　　“你收好，有青珠在手，自可让白龙言听计从。”
　　吕岩觉出味来，想来白龙与那青蛟真有些故事，难怪之前会怂恿他取出斩龙剑，挑唆着欲助青蛟成龙。将来有机会，一定要揪住白龙问个明白。
　　三天呼呼而过，转眼又至午时，日正当空，凌厉曝晒。再过三刻，便是通天灵剑出世之时。
　　郑思远一瞬不瞬地死盯着炉鼎，同样一句话，又问了一遍：“你骨相清灵，又游心世外，本是仙缘不凡的修明之士。目下金炼始终不成，你可想过缘故？”
　　吕岩既不摇头，也不回答，游目山外，似是别有深意。
　　“天遁剑法的套路与招式，你已尽晓，可那不过是外在皮毛，当中蕴含的真意道理，你尚未顿悟。”
　　“悟，道？”
　　“悟剑即是悟道，一断烦恼，二断色/欲，三断贪嗔，去人性之痴愚，逃天生之轮回，是为天遁。”
　　话音未绝，只听一声怒吟咆哮，鼎盖翻开，白龙逃也似地冲出熔炉，炉中烈焰张天，剑身火蛇缭绕，经久难熄。郑思远取出酒葫芦，摇一摇，念诀将其悬停在炉口，倒入一汪清水，水火相遇，刺啦一声，登时腾起一片蒸汽，白雾弥漫包裹整个庐山之巅。
　　天龙所吐九味真火，岂能普通之水轻易能灭？
　　吕岩正疑惑间，却听见耳畔极近的一声长叹，雾气中隐隐绰绰，俄而渐飘渐远。
　　“万里诛妖电光绕，白龙一片空中矫。昔持此剑斩邪魔，今赠君家断烦恼。君可居此山，以完金炼，他日闻钟声响处，或有重会之期。珍重，勿念。”
　　风吹雾散，空荡的庐山之巅，只剩下吕岩一人，凌凌日盛当头，亦抵不过顶峰之寒。
　　原本腐朽不堪的铁剑，已淬炼出剑灵精魄，气冲星斗，光射日虹。酒葫芦受不住冷热交汇冲击，裂开两半，却露出藏于其中的细颈大腹双耳壶，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古物。吕岩虽不解，但还是一一收起。最后他不死心，坚持御剑在庐山群岭深谷间徘徊多日，遍寻一无所获，不得不冥思苦想，师父是如何凭空不见？百日未满，猝然失踪，或许师父性命之忧突现转机？
　　辗转反侧，疑虑始终难去。吕岩再登庐山之巅，将青珠置于草地上，呼唤招引白龙现身。
　　白龙小心瞄了一眼青珠：“这是何意？”
　　吕岩双手抱胸，洒然一笑：“简单，拿真相交换。”
　　白龙也不否认其知情，反问：“你不继承师父遗志，去除作祟妖蛟了？”
　　“与你无关。”吕岩一脸满不在乎，“只回答，愿不愿交换？”
　　“换。”白龙生怕他反悔，忙不迭答应。“你坐下，我施灵力，带你回顾前世之事。”
　　“前世？”吕岩若有所悟，依言盘膝闭目。
　　然而趁着他放松警惕，白龙却蹑爪蹑足地悄悄靠近，一口衔起青珠，风驰电掣般逃窜出去。
　　吕岩无奈笑了笑，金炼未成，追上去又如之奈何。他偶有所感，口中念道：“一断烦恼，二断色/欲，三断贪嗔……”
　　庐山毕竟钟灵毓秀、鹤影仙踪之地，更兼居山巅之高，极易感应天地灵气，吸收日月精华，金炼一经重启，弹指一挥工夫，大周天之丹已结成。渺渺茫茫之间，吕岩但觉身躯忽而猛一往下沉坠，忽而轻飘飘若一鸿羽，两厢拉扯之力越来越激烈，几乎要把他整个撕碎。他额头上黄豆般的汗珠滚滚而下，脸部抽搐，痛苦至极。
　　“师父——”吕岩终于煎熬不住，发出野兽般的悲怆长啸，继而吐出一口淤血，全身萎顿脱力，苦笑着喃喃自语：“师父啊师父，天遁剑法真义，弟子岂能不知……只是，逾越本性，难比登天……知如不知，当断难断……”
　　升仙之劫，无人可帮，也无人能帮。
　　金炼再度失败，吕岩无比懊丧，长期筑以自卫的高坝瞬间溃堤，蓄积的激浪奔涌而出，势不可挡。久等无人回应，不由心中大恸：“郑思远，你的心愿，我终究是完不成了……”
　　“凝神，聚魂。”白龙突现，一个摆尾卷起迷雾龙漩涡，将吕岩围在中心，从外边什么都看不清。“顺着我的足印，慢慢往前走……慢慢去回忆，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