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刃如血》花漫夜

53、千王之王

　　姚小幸望着抱着心远，淡定坐在椅子上的秦宇辽，很是诧异。
　　“你带他回来做什么？很多事情，你不是一直瞒着他吗？”姚小幸坐在原地，问道。
　　秦宇辽抱紧怀里神志不清的人儿，说：“他醉成这样，应该是听不到了。”说完，他转向欧阳钦，说：“你出去。”
　　欧阳钦诧异的指指自己的脸，一脸无辜，为何心远都能留下，自己就不行啊！
　　还没等他反驳，就听见姚小幸一句冰冷的话语：“你出去，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
　　这二人就这样瞪着他，瞪的他直发毛。其实姚小幸他倒是不怎么怕，平时打打闹闹惯了，但是，他害怕秦宇辽啊！这人虽然最近有点人味了，但积威难消，欧阳钦怕，他再不走，龙潭血就架在他脖子上了。
　　于是，他逃跑似的，离开了这个小院。

　　欧阳钦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秦宇辽在用心听着，等到再也听不到他的脚步声，四周几乎消失了人声时，他终于开口了。他望着姚小幸，一字一顿的说：“你隐藏的很好啊，千王之王。”
　　姚小幸冷笑，并没有否认。他早就知道，秦宇辽一看到那颗妖丹，就能猜出他的真实身份。姚小幸并不是人，他本是妖兽之王，他是修成人形，才能以现在的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
　　秦宇辽继续说：“心远的事情，你全都知道，因为，你就是那颗妖丹！洗丹之时，你和他的灵丹融合数个时辰，他又是怀国纯血，所以，他的记忆，他的感受，你一件不落，全都能感知的到！那么，你以人形出现在他身边，到底有什么目的？”
　　姚小幸皱眉，语气中带着愤怒：“首先，别叫我千王之王，那时你们胡乱取的。什么妖兽九嘶，我都烦死那帮孙子了！看到我就要叫九声，害的我轻易都不敢露脸！其次，我出现在心远身边有什么目的？你说哪？我想要守着他，带他走，想要他不再受到任何伤害，这就是我的目的！”
　　看到秦宇辽脸上的疑惑，他继续说：“当年徐漠北讨伐白叶山之时，我修为不足，不能化人形，是我大哥，他用自己的妖力，将我化成人形，自己却落在司倾海手里。我大哥当年早已突破灵融十层，达到仙境，即使后来被司倾海压制了，也是灵融四层。当年，你以为徐漠北区区一个灵台，能够奈何我和我大哥？他一战成名，是因为有人帮他，那人，就是他的义兄，无极门主司倾海！他的修为不但已达仙境，而且比我大哥还要高！我也搞不清楚他为何不飞升。是这个人，是他害了我和我大哥！我的身体被大哥藏了起来，妖丹被困在法器里，渐渐失去了意识。我沉睡了不知多少时间，连我自己的事情都忘了，却忽然有一天，在心远的灵丹中，醒了过来。”
　　“当时只有一点点意识，我便感到痛，因为心远记忆中，全都是痛，他养娘和大哥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冷漠，让他心痛，徐家父子的凌虐，让他遍体鳞伤，他根本不知道，身上不疼是什么滋味！他不能修炼，没有一丝灵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坚强，和他的善良。兰香平日对他根本不好，他依然可以舍命救她，之前还有一次，一个小仆役饿了，他将自己藏起来的食物给了他，反倒被告发私藏食物，打了个半死。类似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很多次。我当时好想帮他，好想保护他，可我只是一颗妖丹，什么也做不了。”
　　“你知道吗？最后一次洗丹，你一走，他的眼泪立刻便下来了，他平日一流泪就会挨打，所以他根本不流泪，但那时，他实在是控制不住了。你走后，徐步云再次把我和他的灵丹融合，我只感到，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哀痛，让我再也无法忍受了！所以，我拒绝跟他融丹。当徐步云发现，洗丹之术失灵了之后，竟然用自己融丹！他那颗灵丹，我讨厌死了！就是他，夺走了心远的一切，还用尽各种方法折磨他！最后徐步云把我融进他自己的灵丹，我拼命抗拒，终于在你把他打败之后，成功的从徐步云的灵丹里，分离出来，逃走了。我在白叶山，找到了被我大哥藏起来的，自己的身体，才终于化成人形，本想来找心远，可是我知道，心远那时，已经是气息奄奄，他的身体早就伤透了，不只是你们看的到的，身上密密麻麻的伤疤，连五脏六腑都伤透了，根本撑不了多久了，我害怕，我找过来时，看到的，只是他的尸体，或一座孤坟，更可能，他连个坟墓都没有，就这样，再也找不到了。”
　　“所以后来，我很吃惊。我来到北靖城，看到心远还好好的活着，不但活着，竟然还重建了灵脉，开了灵识，成为修者，我高兴的要疯了，我对他说，要带他走，带他回白叶山，可是他说他不走，他说，他要等你回来！秦宇辽，我从那时起，就恨你，恨死你了！你对他见死不救，他为何，还满心都是你！我喜欢他，可是他心里，根本没有我的位置！他喜欢的，在乎的，他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只有你！你到底有什么好！有什么值得他这样！我真替他不值！”
　　姚小幸说到最后，基本上是脸红脖子粗，将对秦宇辽的愤恨，豪不掩藏的表达了出来。他憋了半天，终于觉得心里畅快一些了，这才抬头，望着秦宇辽，悠悠说：“我说完了，该你了。”
　　秦宇辽的话，出乎意料的简单，面对姚小幸想要活吞了自己的炽烈情绪，他却是不动声色的淡然。他连看都没看姚小幸一眼，只是低头，望着怀中那终于安分的熟睡之人，说：“徐步云只是一颗棋子，算计心远的，是司倾海，明天一早，我就回无极门去取他性命，而你，带心远走，去你说的白叶山，保护他。”
　　姚小幸：“……”
　　不带这样的，我说了这么多话，你一句就打发了！说好的什么都告诉我哪？大哥你能不能稍微解释一下？
　　秦宇辽的态度简直让姚小幸抓狂，心中问题太多，根本不知道先问哪个好，他狂乱的抓了抓脑袋，才终于说出一句话：“取司倾海的性命，你有这本事吗？人家什么境界？动动手指你就灰飞烟灭了！”
　　秦宇辽的脸色冰冷了几分，语气却仍是淡然：“我不是他对手，但我有办法，跟他同归于尽。”
　　姚小幸一愣，也就是说，他打定了注意，壮士一去不复还了，可是，可是……
　　“秦宇辽你把话说清楚，到时候你死了，我问谁去！”姚小幸几乎抓狂，觉得自己白活了几千年，竟然被一个只活了三十年的家伙耍的团团转。
　　秦宇辽皱皱眉头，虽然不想跟他啰嗦，但看来，不解释解释他是不会放自己回去的，于是，他只好从头解释：“心远的娘叫江照月，她本姓怀，是怀国公主，因为看不惯怀国皇室沉迷秘术，而逃出怀国，改姓江，刚好遇到了同样从怀国叛逃的皇室旁系徐漠北，便成了他的正室。后来，有人用徐漠北的性命威胁江夫人，要她跟他走，想要用她的灵丹洗丹，江夫人便不顾身怀六甲，跟着这人走了。路上，江夫人从他身边逃走，生下心远，发觉那人追来，便将心远交给一户农人，自己则自尽身亡。那时，徐漠北和江夫人都是灵台修为，何人能威胁到他们？答案只有一个，便是无极门主，司倾海！”
　　“那天我和心远都遇到过的，给心远断魂丹之人，正是司倾海，那时我才知道，他就是故国楼的主人，怀国余党，都是被他利用而已。司倾海通晓怀国秘术，自然知道，心远的灵丹，不但是洗丹，还是践行多种怀国秘术的绝好材料，他绝对不会放过他。他如果落到他手里，便是不死也会永不见天日，我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我拼了命也要入灵融，因为我一旦入了灵融，便可以爆丹，而……”
　　姚小幸听到这里，突然张大了嘴巴，一边喊停，一边问道：“你说什么，爆丹？你为何可以爆丹？你不是怀国人吗？爆丹可是左国……”
　　秦宇辽冰冷的笑意中，带上了些许苦涩：“墨云乡地处怀国边境，与左国相邻，很多年前，两地居民多有通婚，我母亲，本来就是左国人！我的怀国血脉非常稀薄，剩下的，便都是左国血脉。拥有左国血脉的人，一旦入融灵，便可用自己的意志，来控制爆丹，灵丹一爆，自己固然灰飞烟灭，但瞬间产生的强大力量，便是仙境之人，也在劫难逃！你知道左国戚家为何被灭门？因为戚家人修为太高，司倾海怕他们中，有人升入灵融！你知道为何左国修界如此孱弱，连灵台都没有一个？那是因为，左国人一旦入了灵台，都会变成无极门诛杀的目标！”
　　他唇边的笑意愈加苦楚。当年左国风沙寨，还四处追杀他，殊不知他本身也可以算是左国人，后来，他奉司倾海之命，灭了风沙寨，还取了不知多少左国高阶修者的性命，不知死在他刀下的，有多少人与他曾是一脉相承。
　　很快，就会结束了。他并不怕死，只是，不舍，千万分的不舍。
　　怀中的心远又不安分起来，伸手，抚摸着他的脸颊，秦宇辽并没有躲，而是握住他的手，将那温热的手心，按在自己脸上。
　　姚小幸沉默了半晌，他听懂了他的话，可是，他要去送死吗？他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吗？那么，心远……
　　“你真的要走？”他双手托腮，脸上的愁绪愈加深沉。
　　秦宇辽点点头，说：“我没有，别的办法。”
　　妖兽之王都不是对手，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姚小幸沉思了半晌，突然反应过来，问道：“你闭关三年入灵融，就是说，三年前，你就计划好了？那时，你就准备好和司倾海同归于尽吗？”
　　秦宇辽点点头，平静中，莫名透出一丝黯然，他淡淡的说：“像我这种人，树敌太多，早晚要死的，就算别人不动手，司倾海也不会放过我。我为他杀了太多人，知道了太多事，他恐怕早就想要我的命了。当年他派我去怀国，根本就没想让我活着回来。反正是死，与其最后死个不明不白，不如为了所爱的人而死，至少，死得其所。”
　　姚小幸脱口而出：“可是你想过没有，你若死了，心远怎么办？他会多伤心，多痛苦？”
　　秦宇辽悠长的叹息，艰难的，说出一句话：“以后，他就是你的了，你帮我，照顾他。他会伤心，会难过，但是，他可以活下去。”
　　说完，他便再不发一言，抱着心远，径直离去，头也不回。
　　晚风袭来，烛火忽然熄灭，熹微的月光朦朦胧胧，姚小幸只觉，面前一片幽暗。
　　竟然是这样吗？
　　一直如此讨厌他，可是听说他要慷慨赴死，姚小幸却只觉得心如刀绞。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心远，分明都爱对方胜过自己的生命，为何，他们不能长相厮守？
　　心痛，这一次，竟然是为了这个讨厌的人！
　　姚小幸忽然想起，从前，秦宇辽曾经要心远杀人，要他狠下心，说自己不能一直保护他，原来，那时，他就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死，他是想要心远，有能力保护自己。
　　秦宇辽这人，为了心远，可以拎着刀去跟人拼命，可以头也不回的跑去送死，却最终，说不出一句暖心的话语，甚至连前因后果都瞒着他，就这样，从他面前悄然消失。
　　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