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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沙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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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一点点过去,姚小幸把手掌放在秦宇辽心口,原本志在必得的神情,却忽然复杂起来,震惊之余,竟露出几分怜惜之情,望着他的目光,一时间变得复杂起来,甚至隐含着几分柔和,再不复从前的剑拔弩张。
龙潭血却忽然出现,那把长刀第三次,抵在姚小幸颈上,随之而来的,是秦宇辽带着醉意的,气急败坏的愤怒声音:“你竟然在看我的记忆!你看到了什么,都给我统统忘掉!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
姚小幸有些震惊,是自己刚才那一掌,拍的太轻吗?不对,知道他厉害,又向来讨厌他,那一掌可一点都不轻,恐怕是,这个人的意志太过强大,竟然这么快就醒了过来。
姚小幸像上次一样,捏住他的刀锋,让他无法移动,却并没有太过用力的甩开他,而是悠悠开口,问道:“风沙寨的事情,司倾海竟然那样狠心吗?你还是个孩子,他怎么能……”
龙潭血上的力道骤然增大,却仍然无法挣脱姚小幸的手指,秦宇辽别无他法,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掩饰自己满心的恐惧,和无助。
“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话音刚落,龙潭血便不自觉的收了回去,秦宇辽没有再向姚小幸发难,而是颓然坐回椅子上,微微喘着粗气,目光中,是流转的,惊魂未定的情绪。
他能冷静下来,是因为,心远冲了进来,抱住他,让他的头,贴着自己的胸口,抚摸着那满头柔韧的黑发。
“小幸,别再说了,别让他再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了。宇辽根本不是嗜杀成性之人,他每一次杀人,都只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心远抬头,望着姚小幸,语气中带着怜惜和无可辩驳的关爱,一边说,一边将怀中的人儿,抱得更紧一些。
秦宇辽没有反抗,要是别人离他这么近,他早就一把将人摔出去几丈远了,可是,这是心远,只有他,能够如此接近他。
姚小幸有些意外,问道:“心远,风沙寨的事情,你知道?”
心远摇摇头,秦宇辽当然不会告诉他。他这人何等好强,自己脆弱之时,都会避开别人,咬牙硬扛过来,说他灭了风沙寨,就算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会为自己辩解一句,但是,他的情绪,都写在那双冰冷的眼底,他习惯了刻意隐藏,别人看不到,心远却看的清清楚楚:“我不知道具体的事情,他从不会说,但每次,他提到这些事情,脸上都会出现痛苦的神情。他不是喜欢杀人,他只是想,活下去。”
原来,是这样吗?该死的,也就心远能看的出来,在姚小幸看来,秦宇辽这家伙永远是一副冷冰冰的,又臭又硬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从来没有变化过,让人怀疑他的心是石头做的,但他不得不承认,心远看到的,一点也没错。
姚小幸长叹一口气,用沉重的语气,悠悠的说:“风沙寨一百多口,确实都是死在他手里,他本来想留一个活口,那是个女人,跟他死去的娘有点神似,他下不了手,便故意一刀刺偏,避开心脏,想给那女人一条活路,却被无极门主司倾海发现了。”
“司倾海在他面前,把那女人折磨的体无完肤,远比一刀致命更加痛苦。他逼着他,砍掉那女人的头颅,最后,还罚他……”姚小幸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才说出来,“五百鞭子,当然不能一次打完,否则他就没命了。他跪在石地上,挺胸抬头,双手高举一块木板,木板上放一碗水,就这样受这鞭子。腰不能弯,身体不能晃,不许叫出声,不许咬嘴唇,水不能洒,否则统统都要加罚,打到背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便给他上药治伤,等到伤口结痂,再继续打。”
“五百鞭子断断续续打了大半年,他支持不住,几乎每次都会把水洒出来,加罚太多,最后挨的鞭子,连一千都不止。司倾海只罚过他这一次,却一次,就够他刻骨铭心了。那年,他才十二岁。”
心远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感觉怀中的人儿默默的颤抖,他下意识的,将自己的脸,贴在那浓密的乌发上,想要安慰他。秦宇辽咬着牙,低垂着头,艰难的说:“姚小辛,我告诉过你,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你……你给我……。
他说不下去,因为心远把手指按在他唇上,阻止他说下去。心远的修为分明比他差的太远,但此时的心远,居然能给他一种异样的,安全的感觉。
依稀记得,上一次被人这样安慰,是爹娘还在世的时候。
他终于不再说话,把头埋在心远胸口,双臂偷偷环住他的腰,想要多汲取一点,他的温暖。
别人都只知道他高高在上,强悍的无人能敌,但谁又能知道,他背后的辛酸和痛苦。
姚小幸不再说话,随后赶来的,听的一知半解的欧阳钦虽然不知就里,但看他们三人的神情,觉得这场合,好像不太适合说话,便自行闭了嘴。
最后,还是心远打破了这难耐的沉默,他扶起秦宇辽,在他耳边,轻柔的说:“走,我们回去,你答应过我,今天要好好休息。”
秦宇辽硬撑着,让心远扶着他,回到宁王府,一进大门,就止不住呕吐起来,觉得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从早晨起来就没吃饭,空着肚子喝酒,此刻虽然难受,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是扶着一棵树,不断地干呕。
心远一直没有说话,就这样扶着他,拍着他的背,满目关切。想要让他吃点东西,但看这个样子,恐怕是什么也吃不下去了。
宁王府那些平素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们,都不禁偷偷张望,觉得宁王最近是不是吃错药了,平日里宁王府禁酒,过年过节都不喝酒,或者说,他根本就不过年过节,可是此刻他竟然醉成这个样子,浑身酒气的,被人扶回来。
心远是什么人,为何会住进宁王府,他们早就心中有数。秦宇辽从来没对任何女人表露过兴趣,也没有女人敢对他有兴趣,既然不喜欢女人,喜欢男人便不足为奇,总比打一辈子光棍强,何况江公子眉目清秀,虽不像女子般艳丽,却有种宛如谪仙般不可亵渎的气质,性格又随和可亲,温和恬静,修为也不低,最重要的是,江公子难得的对他死心塌地(这一点是个人就能看出来),他这眼光倒也不错,只是,为何谈个恋爱会变成这样啊!
是人都会八卦,这些黑衣人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最后秦宇辽终于不呕了,却连路都走不稳了,目光涣散,估计都找不着北了,要不是心远扶着,都跌了好几跤了,还硬要自己走,心远实在看不过去,便不顾他的反抗,直接把他抱起来,走进自己屋里。
缩在心远怀里,传说中的战神宁王还不断迷迷糊糊的嘟囔着:“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我没醉,我……”
黑衣人们:“……”
他们不但说不出话,还惊讶的嘴巴都闭不上了。宁王会被人抱,这事情简直太过玄幻,而且,江公子将毫无反抗能力的他抱进自己屋里,是要做什么?难不成,是要……
主子的初夜,就这么没了?看这样子,他还很有可能是在下面的,因为他醉成这样,实在是只能任人宰割……
不能想,总觉得想一想就会被自己的主子揍。
心远把他放在床上,让他背靠着墙,想喂他喝点水,秦宇辽现在只觉得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灼一般,干渴难耐,勺子送到唇边,便毫不犹豫的喝下去,心远就这样,将一碗水,都喂到他口中。
“宇辽,听话,什么都不要想,睡吧,你早就该休息了。”心远的声音响在他耳边,秦宇辽恍惚的神志,还能辨认出,他声音里,那无可掩饰的怜惜。
心远以为他听不到,或者根本听不懂,没料到,他竟然还能有所反应。只见他稍微抬起低垂的头,迷离的目光笼住心远的脸,用有气无力的声音,说:“心远,我不需要你同情,我不需要任何人,来同情我。”
心远先是一愣,然后便笑了,那笑容如早春里冰雪消融的湖面,那样清澈而明净,他的声音很轻盈,像是春日里,花朵绽放的声音,他的语气却很是坚决,不带一丝犹豫,仿佛这是早已注定,理所应当的事情:“宇辽,我不是同情你,”他稍微停顿了一下,便说出了让秦宇辽只觉得一颗心就要跳出心口的,三个字:“我爱你。”
然后,那柔软的唇便覆了上来,心远在吻他,他能感觉到,他的热烈和温柔。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他懵懵懂懂,觉得这感觉的名字,好像叫做幸福。
像我这样满手血腥的人,也配拥有幸福吗?
心中有几分苦涩,更多的,却是甘甜的味道。
再然后,之后的好几年,秦宇辽都非常后悔那天喝的太多,人家都送上门来了,他竟然什么也没做就睡着了,果然喝酒误事,后来他仍是滴酒不沾,却不再是因为断魂烧了,而是因为他喝酒曾经耽误了和心远的正经事,还有,便是他喝醉了之后的样子,太过丢人。
言归正传,第二天早晨,秦宇辽醒来后,觉得,以后还是不能喝酒啊,此刻头痛欲裂,胃里还是难受,还有,自己何时换的衣服?竟然是一身白衣!我根本就没有白衣服啊!这谁的啊!头发好像也被人洗过了,还梳的整整齐齐,原本自己平日都是随便一绑,不碍事就行了,此刻竟然被人扎了个蝴蝶结,这……
秦宇辽第一次由衷的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
很饿,毕竟一天多没吃东西了,胃里难受的感觉,好像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饿。他跳下床,看到桌上倒扣着的几个碗,这是心远的房间,心远喜欢给自己煮东西吃,那这些东西,应该是他留下的。
秦宇辽心中一暖,走过去,在桌边坐下来,小心翼翼的掀起第一个碗。
炸酥肉。
第二碗,盐水鸭。第三碗,炖牛肉。第四碗,黄豆炖猪蹄。
秦宇辽:“……”
为何都是肉?
还好最后三个碗里有红豆粥、小酥饼和腌黄瓜,否则秦宇辽觉得,自己应该要被腻死。
他还不知道心远的远大理想,就是把他喂胖十斤,不,二十斤更好。
心远走进来时,便看到他捧着腌黄瓜,吃的高高兴兴。
“为何不吃肉?”心远脱口而出。
秦宇辽:“……”
其实平时也不挑吃的,并没有只吃素的,只是现在胃里不太好受,接受不了太油腻的东西,正想着要怎么说出口,昨天那一吻忽然清晰的浮现在脑海里,一向波澜不惊的宁王,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然而还有更糟的,他听到心远的声音,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几个片段,昨天晚上自己浑身酒气,衣服又早就湿透了,所以,心远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帮他洗了个澡。
洗澡。
那不是,要先脱光……
他甚至还记得,自己不太配合,一直在耍赖,说什么我不要洗澡,我要睡觉,心远像哄小孩一般哄着他,告诉他洗完之后会变得香喷喷的,可以睡的更舒服,帮他洗头发时还告诉他闭上眼睛,不然会进水,还告诉他,不要闹,不要玩水把水溅的满地都是,不要喝浴盆里的水,不要拿自己的头发打结玩,梳不开就只能剪掉了……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啊!
这下不光是脸红,这脸,根本就没地方搁了!
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一直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很厉害的秦宇辽,此刻却不能理解,自己为何就这点出息!
“太腻了吗?那我晚上再炒点素的配一配。”
看来不能急于求成,这样他根本就不吃,也不是办法,还是要荤素搭配,一点一点的喂啊。心远望着几碗都动没动的菜,微微皱眉,一边说,在他身边坐下来,脑子里,继续专心致志的思考,他的秦宇辽增肥计划,该如何进行。
他坐的很近,加上秦宇辽的耳朵太过好用,能够清晰的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无所不能的宁王忽然觉得,自己不太会用筷子了。
心远在他面前微微笑着,他是心性坚定之人,即使经历过那样的痛苦,仍然能笑得如此明朗,让秦宇辽,移不开眼睛,连吃饭的动作,都变得笨拙起来,时不时会将腌黄瓜掉在桌子上,想要夹起来,却筷子一抖,拨到了地上。
这顿饭吃的无比艰难。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要是这顿饭,永远都吃不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