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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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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张少爷是没有让这位姑娘如愿了。”钱三金把玩着木盒嘲讽道。
方丈围着槐树来回环绕:“恰恰相反,他威胁张地主不答应他们两人的婚事就放弃科举,绝了他爹想要更换门庭的心思。父子两僵持了一旬,张地主终是败下阵来,给两人操持了个匆促的婚礼。”走出约三十步,指着地面对钱三金说,“从这里斜着往树根里挖吧。”
“我挖?”钱三金接过小沙弥递来的铁锹,不明白怎么就变成了掘土。
方丈盘坐在地,双手结着一个个手印:“要化解此劫还差一个东西,就在此西南方三尺,被这树根缠裹着,只有你能挖出来,你放心,我给你压阵。”
眼看方丈开始喃喃念起咒语,小沙弥早就躲进寺中,明了处境的钱三金只能奋力开挖。也许被戾气沾污,土面硬如磐石,偏偏方丈只让他用双手不许加入真气,于是就愈发难挖。待他费力挖掘终于触到树根的时候,早已经是汗流浃背快要精疲力尽了。钱三金倚在铁锹上想缓口气,树根像被惊醒了接二连三地从地底猛地窜了出来,从四面朝着他笔直刺了过去。
“快挖!”方丈又快速结了个手印,在翻滚的地面上依旧盘坐如松,咒语却越来越急。
趁着方丈压制着舞动的树根,钱三金急速向深里挖去,他感觉到就在前方的树瘤里,有什么东西异常地吸引他。就在铁锹触到树瘤之时,一根从左前方斜射了过来,要不是他屈身避开,洞穿的就不会是臂膀而是胸膛了。
钱三金捏着从怀里掏出的符篆,试图寻找到解决这些树根的办法,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上师尊留给他保命的底牌。毕竟他只能施展些小术法,对付这种几百年的精怪可不是鸡蛋碰石头。要不是他路过宝林山直觉此地就是他突破修行屏障的关键,就凭他被师尊断言“天赋异禀但身负大劫,入不了修行”也不敢跑来找死。
然而树根却不知为何又再次迅速收了回去。钱三金顾不上是否有陷阱,冲上去拔山扛鼎一般将铁锹砸向树瘤。耳边响彻起一声凄厉的吟叫,树根再次暴动,土块纷纷向下掉落,瞬间将他挖出的通道掩埋。钱三金顾不上这些,刺穿的左臂被反震的力道震伤,血流不止,如果不能一举成功,他可能就真的要折戟于此处了。鲜血的湿润粘滑让他握紧了铁锹,破釜沉舟地再次劈向了树瘤,整个地下荡漾起清脆浑厚的金石之声。
一声更加凄楚的哀嚎在半空炸响,原本不断攻击众人的树根倏然撤回地下,翻涌的地面也平静了下来。
“方丈,那位道君......陨落了吗?”按捺不住又跑出来的小沙弥眼看地面又被掩实而钱三金却没能从地下出来,虽然钱三金脾气坏不休口德,还是不忍心看到又一个人死在这里。
方丈起身掸了掸袈裟上的沙土:“放心吧,这树杀不了也不能杀他。”
没等小沙弥追问为何方丈对钱三金这般有信心,就看见一个身形从地里蹦了出来。浑身满是泥土树根,陪着他自身那套破烂的道士服,比之路边的乞儿都还要邋遢许多。可小沙弥没有取笑他,直盯着钱三金右手里的光团。
钱三金自己也没想到,树瘤被他破开后露出了包裹在里面的东西,是两个圆滚滚的小石珠。等他抓起石珠,珠子上的石屑纷纷掉落发出刺眼的光芒,带着他就冲了出来,就看见不知何时寺中的和尚全都跑出来以槐树为中心团团围成了一个个圈,形成了一个大压阵。
“哇,这是不是夜明珠啊?”小沙弥看着莹莹发光的两颗珠子惊叹道。
钱三金走到方丈面前伸出手,气急道:“方丈让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挖掘,莫不是为了这两颗珠子吧?这是在消遣我呐。”
小沙弥跳出来指着钱三金喊着:“你这道士真不讲理,我们慈惠寺大大小小都来给你压阵了,而且那鬼树根本伤不了你。你这么不识好歹,那就把这珠子留给我们吧。” 说着就要去拿。
“济恩,休要去动!”方丈用禅杖挥开他的小胳膊,“此物名为白玉星,是此咒阵的阵眼。旁人触之必亡,只有道友你这般天生正阳又与它有渊源,才能不受影响将它取出。”
小沙弥立时收回手,闪躲在方丈身后,嘟囔着:“圆明师兄说的没错,越漂亮的越厉害。”
场上众人没人理会他耍宝,方丈再次把装着上半截木簪的木盒递给钱三金:“道友若是想解开自身的劫缘,只需把鲜血滴在木簪及珠子上,我等将助你打开一条去往幽都的通道,它们的主人就在那头,道友你可愿一去?”
钱三金冷然地盯着方丈,半晌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他那一个木盒取出木簪,登时就感到一股阴冷之气窜遍全身,他极力克制不让自己颤抖,用尾部竭力刺向了左手心,鲜血转瞬便涌了出来,他感觉到身上的阴气被压制了一些。他打开方丈手中的木盒取出另外半截,又将血液滴在右手握着的珠子上。
只见白光一闪,四物皆从钱三金手中冲到了半空,循着符型快速反复转动。
方丈亦将禅杖往空中一抛,双手合什念起了《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其他的大小和尚具跟着念起经文。空旷的半山腰响彻着念经声与金玉撞击之声,钱三金抱臂站在场中,无动于衷。
约一柱半香的时辰后,一个黑黝黝的大口在五个物件中展开,从里面传出一阵阵肆厉哭嚎,很是渗人。
钱三金望了望头上阴沉的天,再次讥笑地看了方丈一眼,便要往黑洞中踏去。
“道友可知这白玉星为何物?”方丈突然向那身影出声问道,“白玉星是人的......”
“人的眼珠所化。”钱三金低声说道,也不知到底是在回答谁,面无表情,眼神寡淡,”那又如何。”一脚踏了进去了。
一踏入,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各色恶鬼厉鬼就从四方扑了过去,嚎叫着:“留下来,留下来。”
钱三金视若无睹地径自朝前走去,好似将要被勾上的不是他的衣角。
果然,恶鬼皆如云烟般散去,画面一转,却变成了一个山村的模样。钱三金看见了一个衣不蔽体的男子在树下拾到了一名弃婴。
钱三金看着这名弃婴在男子和老道士的维护下得以有命留在村中,在村民的厌恶嫌弃中慢慢长成一名女童。女童救下了贪玩而独自溜出来却滚落坡下的地主的儿子,两个孩童渐渐结下了深厚的情谊。男孩为了改变女童悲惨的命运,为她筑起一个庇护之所而决心考取功名,被家人宠地顽劣不堪的男孩第一次主动提出要认真学习,但拒绝去书塾而是要请先生到家里,因为他怕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女童会遭受更多的伤害。
钱三金看到在年复一年的相处中,少年少女间的情谊逐渐产生了变化,尤其是少年搬去寺院中清读后,时常与到后山找食捡柴的少女碰面,少年慕艾情愫互生。少年誓约若是考中就会迎娶少女,让她再也不会被人欺负。而少年的确履行了他的诺言,在考中秀才后经过了一番斗争,终于让家人被迫答应了。
钱三金看见少女身着嫁衣满面欣喜激动地坐在屋中等候着那个跟她约定一生的人,就算屋里的其他人皆用仇视的目光瞪着她,也不像往日那样坚韧不屈不肯服输地回瞪。她的心满满的只有一个人,那个从小立誓要保护她,即将迎她过门的人。时辰走的漫长又显得短暂,天色渐渐慢了,迎亲的人却迟迟不见动静,屋里的人私语声愈来愈高,少女攥紧了手中的衣角。媒婆按捺不住忙出去打听,弹指间就跑回屋中,惊慌中又带着窃喜地喊着新郎失踪逃婚了。所有人大骂晦气,啐了少女一口就出门去,脸上却都带着笑意,只留下了震惊到意识模糊的待嫁新娘呆坐着。
张家村的人倾巢出动,天黑了才在大毛山上的慈惠寺找到已经落发出家的张秀才。
张地主苦劝儿子回家无果,又不敢在寺里强行掳人,只能带恨而归。半途中遇到问信赶来的桃桃,她不相信之前海誓山盟的人转眼就在成亲当日出了家,她要去把他求回来。
但张地主恨极了桃桃,认定是她祸害了自己前途坦荡的儿子,先是闹着要娶她现在直接出了家,他张氏一门的荣耀和脸面丢尽了。他决定再也不姑息这个灾星鬼婴留在村子里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命人把她捆了往村里祠堂走去,他要灭了这个祸害。
村民里里外外把祠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在张地址的主持下,族长和族老皆同意将灾星沉塘,驱除她带来的晦气。牛倌苦苦哀求,希望能饶他女儿一命,他愿意带着她离开再不回村。张地主叫人将他痛打一顿,把他踢到一旁不让碍事。被捆回后一直傻愣愣的桃桃这时才回过神,看着奄奄一息的牛倌,环视周围欲置她于死地的村民,心中极其愤怒悲痛,也只能乞求张地主不要迁怒她爹,愿意一死来平息他的怒气。
桃桃看了眼哀嚎着不要,让她逃跑的养父,自行爬进了竹笼,被村民抬着往大河而去。没什么可怕的了,这世上最挂念的两个人,一个抛弃了她,总不能让另一个因她而死,反正她本来就不该出生,这些年,这些年总是值得的。
冬日里的河水冰冷刺骨,竹笼上绑着的石头把它徐徐地往水下带。桃桃摸着身上的嫁衣,这是她第一次穿上没有补丁的衣服,是那个人特意去镇上请人定做的,上面绣满了石榴、葫芦、百蝠、并蒂莲,和桃花。那个人给她送过来时得意地微笑和明亮的眼眸,她夜里一遍遍抚摸着嫁衣时抑制不住地开心的哭泣,一幕幕记忆犹新,然而转眼天翻地覆,可惜这棉罗绸缎就要跟着自己永沉河底了。
感受到水波的激荡和竹笼的抖动,桃桃睁眼就看见,牛倌竟然在试图解开笼上的绳扣。她焦急地让牛倌不要管她,快回去。但是牛倌仍在慌忙拉扯绳扣,并用力踹着竹笼,但因在水下,力道减了大半。眼看着两人就要因挣扎而呛水停止呼吸,牛倌终于把桃桃从竹笼里拎出来,带着她往上游。
刚上岸就呛咳了好一阵的桃桃,发觉没有听到牛倌的声音,环视一周也没看见他的身影,惊慌地又跳下河去,果然看见牛倌正飘飘荡荡将要沉下河底。她奋力向牛倌游去,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一手挽着他一手努力往前游。可是她在河里泡了许久,四肢已是乏力,身上宽大厚重的嫁衣又很吃水,想要再带人游上岸谈何容易。她将一层层衣服费力脱下,只留下中衣,又把沉下去的牛倌拉回来继续往上游。
桃桃边咳嗽着边抽打着牛倌的脸颊,想要唤醒他,但他没有了呼吸,身体冰凉,不能给出任何反应。桃桃焦灼地呼喊着,求他醒来,求他不要丢下自己。往日看到女儿落泪总是着急想办法哄她开心的人,再也不会听到了。
桃桃把牛倌抗到背上,帮他擦掉从耳鼻流出的河水,背拖着她爹一步步朝村里走去。
她一户户敲着门,没有人回应她,漆黑的夜里只有她苦苦哀求的声音。她不放弃,继续向村里走去,终于招来了张地址一行人。
看到桃桃竟安然从河里回来,张地主勃然大怒要再次把她捆了投到河里。桃桃放下她爹,跪着给张地主磕头,希望他能救自己爹一命,她自愿再次跳下河。张地主说牛倌偷盗了他家重要的财物,要把牛倌和她一起投下河。看着张地主及他身边的族人村民,明白他们是不会给自己父女两一条生路了,桃桃转头往村外跑去,她要去求最后一个人。
幸而平日里总往后山跑,借着明明灭灭的星子,桃桃把后面追赶的人甩下一大截。她很快就到了慈惠寺的后院前,拍打着木门,想要进去找张秀才,她知道只要张秀才一句话,她爹就可以得救了。慈惠寺并不是很大,她闹出的动静很快就被寺里的人听到了。应门的人表示夜里寺院已闭门且寺中正有人受戒,不便放客入寺,便不顾她的哀求再次把她退出门外。之后不管她怎么呼喊恳求,寺里再没人应她,她期盼的那个人却在受戒,没有给她任何回答。
桃桃不明白为什么就只过了一夜,人就可以这样翻脸无情;但她明白,这世上再没有人心疼她了。她神魂落魄地下山去,竟也跟搜捕的村民错开去。她回到村中却怎么也找不见牛倌,急得来回找了几圈,碰头就撞见一个出来探查的老妇。在她凶狠地逼问下,老妇才告诉她,牛倌的尸首被张地主叫人又丢回河里了。
她匆忙跑到河边,深夜的滔滔水流声震耳欲聋,偶尔漏出的星光打在水面上显得大河特别凶险。她不知道牛倌被仍在哪个方位,但她突然清醒过来,她想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桃桃从烧毁的草棚里扒拉出了仅存的烂罐破碗等零碎,再次爬上后山。手刨出个坑把零碎埋了进去,用石头把草绳并排捆着的几根树枝钉在坑前,上面用鲜血写着:慈父阿牛之墓。张秀才留给她的,除了回忆就是这识读写字的本事了。
把撕扯下的布条扎成一条长长的布绳,从粗壮的树枝打个结,高度正合适。桃桃站在槐树下的大石上,在这里开始的她想在这里结束。
看着村民举着火把终于搜到了后山,火光把这常年阴暗的树林照得从没有过的明亮。桃桃抽下头上的木簪,这是她爹在她既笄前特意在山中寻摸出最粗的桃树砍下树枝削成的,他听说桃木能辟邪希望能让他女儿一生都平平安安,上面还有那负心人亲手刻的桃花。
她把木簪狠狠地刺进眼眶,忍着痛挖出了自己的眼球,又把另一边的眼球同样剜了出来,鲜血从她空洞的眼眶里汹涌而出,宛如两行泪。她抛下木簪和眼珠,把自己挂在了布条上,不一会便绝了生息。
时间万事皆有代价。她愿以她的眼、她的血、她的命,诅咒那些欺凌、侮辱、背弃、迫害她们父女的人,永生永世都不得善终。就算要她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也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