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少女气绝身亡后的十几年里,张家村人也一个接一个的死去,慈惠寺的和尚有心却无力扭转她的诅咒之力,慢慢地变成一个阴瘴弥漫的死地,直到化名为义净法师的张秀才舍身镇压才换得后面几十年的平静。
是你救了我?我怎么从来没在村子里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你穿的这么破,是难民吗?
桃桃,你看,这是我给你带的米糕。我奶做这个可好吃了,我一口气能吃三个。给你,快尝尝,我特意藏着留给你的。
桃桃,你别哭了,呐,这是我剩下的压岁钱,你拿去给牛大叔买药看病吧。我以后再不花钱买糖了,都给你留着。我让我爹以后不准欺负你们,你不要伤心了。
我让我爹给我请了夫子,我会努力读书的,桃桃你等我当上大官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桃桃你的眼睛真好看,明亮澄澈就像村口的小溪,都能看见你眼睛里小小的我,我真喜欢你的眼睛。
桃桃,等我这次考中秀才,我就回来娶你。
张氏阿岚,你说好不好?
阿岚,明天我们终于要成亲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你一定会特别惊喜的。
少爷,我求求你救救我爹吧!少爷!少爷我求你了!少爷你不想娶我也没关系的,少爷你不用出家了,我,我会自己了断的,少爷我只求求你劝劝老爷救救我爹吧!少爷!少爷!
张耀宗,我恨你!
看着少女一头撞在寺院的木门上,血流如注。钱三金的面上漏出了一丝陌生的神情。
看到少女自缢惨死,钱三金泪流雨下,哀喊着“桃桃不要,阿岚阿岚”想要冲过去把她救下来。
就见金光一闪,钱三金整个人仿佛定住了,随即整个人的气质就变得庄严肃穆,完全不复之前任何形象。他轻手一挥,又回到了被厉鬼环伺的境地,但这些恶鬼却再也不敢靠近半步了。
“唉,你说三殿那位让我们两个在这等候贵客,怎么一个影子都还没有啊,不会已经被底下那些恶鬼撕碎了吧?”眉目清秀的小鬼差捅了捅旁边的鬼差。
“你忘了上次被抓到讲老大坏话的惩罚了?”被捅的鬼差面上一冷,往一边挪了挪,不想被无妄之灾牵连。
小鬼差吐吐舌头,无奈太长一时收不回来,只能用手卷起来:“我才不怕呢,这忘川能让身处之中的人看见最能诱惑他们的东西,然后就会慢慢失去神智,要么被里面的恶鬼撕碎了吞噬掉,要么就会成为里面的一名恶鬼等着撕碎下一个敢闯进幽都的。我在这八百多年,还没见过几个能穿过忘川上到奈何桥的,就只有孟婆那个......呀!”
“做什么喧闹,叫三殿那位知晓有的你罚的!”冷鬼差立即捂住小鬼差的嘴,舌头卷猛地塞进他嘴里。
“唔唔唔!”小鬼差指着前方示意冷鬼差看。冷鬼差朝前看去,惊得捂着小鬼差的手都收回去了,舌头又掉了一地。两人楞立了一会,到底是小鬼差资历长见识多些,拍了拍冷鬼差的腰,又开始卷自己的舌头:“我以为孟婆就是那副吊死鬼的样子呐,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的真貌,真为之前被吓哭的那些鬼叫冤呐。难道她也放下执念要入轮回了?不知道下一个孟婆什么时候出现啊。”
冷鬼差吃惊地问:“孟婆不是一个人吗?”
“哦,你来的这三百多年一直都是她这个孟婆,没见过其他的,有误会不奇怪。孟婆只是一个称呼啦,不分男女,当有大执念的恶鬼厉鬼冤鬼怨鬼这些出现在幽都,那他们就可能成为孟婆。用他们自身的源力,就是生前滞留的执念,比如不甘、怨恨、贪婪、爱憎等等,来熬制孟婆汤。直到源力再不能熬出孟婆汤,那就是已经放下执念,可以再入轮回了。”
冷鬼差撇嘴:“那不是便宜他们了,都不用像其他恶鬼受刀山火海之刑。”
小鬼差把舌头放回嘴里:“这可比受刑厉害多了,是要生生把源力从身子里抽离出来的,那感觉约摸就像把脑子劈成一瓣瓣的,这也是一种刑罚了。我之前见过的几任孟婆都没有熬过两百年的,可把判官愁坏了,直到这一位,本不属于我地府但却闯过忘川出现在奈何桥,就变成了孟婆,都快五百年了。”
“那她的执念可够强的啊。”冷鬼差叹道。
小鬼差捏捏下巴附和道:“谁说不是呢,这......”
说话间就见原本平静无波的忘川突然炸开,一道身影已立在了桥上。
两鬼差料想这该是那位贵客,正要上去迎接,却看见他往孟婆亭去了。
钱三金,不,这会子的他完全没有了之前那愤世嫉俗的不忿之气,整个人变得清冷卓然,根本是换了个人。他上得奈何桥便瞧见了桥头亭子里的姑娘,正是张家村的桃桃。
他朝桃桃走去,在她前面五步远停下,两人静静而立。
应该是过了许久,她出声打破这沉寂的气氛:“仙君。”
他眼神仿佛沉了一瞬,向她行了一礼:“本君道号宣诚子。”
她闻言不语,只是搅拌了下锅里的汤水,良久才开口:“我在这等了许多年,见到了我爹和许多人来来去去,但我一次都没有等到过他,我以为他早就得道去往西天极乐了。直到刚才,我感觉到了他的气息,我以为我总算能问他一句,可我看见仙君你,我就不得不明白了。”那句“为什么”也就不用再问了。
三界皆知,仙君宣诚子天赋卓绝,自修行开始千年里一直顺遂,从没遇到过瓶颈,顺利飞升。又过了千年,竟到了即将炼出神魂,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要跳出三界了。多少飞升万年的仙君都还在苦苦等候一个契机,宣诚子却用千年就达成了,怎能不轰动三界。
连幽都也知道宣诚子将元神心神化作三魂七魄,到人界历劫去了。但传闻宣诚子仍未历劫成功,幸得他给自己设了九转轮机阵,可有九次化解的机会,不过听说他留下的魂灯已经越来越暗了,到了快走火入魔的地步。据说是天道为了压制他逆天的修行,特意设了心魔劫。
在幽都听了这么多传说,没想到这劫应在了自己身上。她将汤水舀出一碗来。
难怪十殿的各位都说不清为什么她天生阴灵非人非鬼却能进到幽都,毕竟阴灵非大劫不出;难怪她爹能在九阴日捡到她,把她带回张家村。这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也许地藏和东岳清楚,所以他们让她留了下来。
宣诚子将手中的物品递给她,是木簪和白玉星:“我想也许该还给姑娘。”
她望了望伸手接了过来,也把汤碗向他递去:“他没有负我,我却害了你,还劳仙君下来跑这一趟,喝口水就回去吧。”我要等的人已经不会来了。他是你,可你已不是他了。
“姑娘本不该受着撕刮之苦,我愿为姑娘寻一修行之法,望姑娘能自在随心。”
她拨弄着白玉星,依然拒绝;“仙君不必有愧意,如今你把它送回来,我也可以运用自身的灵力了。我一介阴灵,终究是靠阴气来修行的,这三界再没有比幽都更适合我的地方了。每天熬熬汤水,听听悲欢离合酸甜苦辣的人生,不要太自在。”你面前的不是贫女桃桃,也没有张氏阿岚。只有一个阴灵,她叫孟婆。
你曾是法师义净,曾是许多人,但你只是仙君宣诚子,不是她们等待的少爷张耀宗。
宣诚子闻言将那碗汤水一饮而尽。
“道君,你真的回来了!”小沙弥没想真能等到,毕竟他亲眼目睹这位道君踏进通道后,通道随即就关闭了,除了方丈的禅杖,其余的都没剩下。虽然听方丈的话守在这里,却从没相信过还能再相见。
“道君,你,哭了?”这根本是另外一个人吧。小沙弥想。连衣服都换了一身了。
宣诚子拂过眼角,指尖有一点湿润,微微晃了神,那点湿意就已风干了:“无事。方丈可还好?”
小沙弥“哇”地哭出来:“方丈,方丈快死了,他让我在这里等道君,就想要见你一面。”
宣诚子看着床榻上瘦骨嶙峋的方丈,若是普通人很难把他跟一天前那样精神十足的人联系起来。
迎着方丈期待的眼神,宣诚子淡淡地说:“她很好。”
方丈叹出了残存的那口气,宣诚子看着他曾经周身凝实的金光已快消散无几,问道:“值得吗?”明明已经得成大道,却用累世的功德换来一次幽都通道的开启。即使是得道高僧也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自我开了神通见到前尘往事便有了心障,总是懊悔当时没能护住那个孩子,让她痛苦了这几百年。如今仙君你能让她解脱出来,我就安心了。”方丈的眼神逐渐涣散,失去了光彩。
站在张家村现在已寸草不生的土地上,听着从山上寺院传来的往生咒,宣诚子到底还是挥手从土里起出一对深埋已久的物什。
那是张秀才花了大半个月雕的一对木偶,刻坏了几个才留下的最好的两个。男木偶抱着一个大桃子,女木偶手执一枝娇艳的桃花,两个木偶笑呵呵显得有点傻。
原本是张秀才为他的新婚妻子准备的惊喜,却因为成亲当天他心神觉醒了一缕,抑制了仅有的一魂一魄,只记得自己是要修大道,便奔出门在慈惠寺落了发。这对木偶也就在他出门的时候,遗落在新房,又在之后的浩劫中埋进了土里。再没人知道,曾有一个人赋予了这对木偶怎样深深的期盼。
宣诚子施了个除尘决,木偶面上的污垢一扫而光,露出了腐朽的模样。他静默地看着它们,良久才从腰间的乾坤袋取出个绸袋,把木偶装进去放入了袖中,即朝村外走去,三两步已无身影。
仙君宣诚子在九世历劫后顺利炼出神魂,前往四梵天界,给后来者又留下了一个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