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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道君请在厢房稍候,圆明讲师正在前院辩法,待小僧向执事通秉。”
      小沙弥把钱三金引到偏院厢房,并不回答他山门前的疑问。
      “唉小和尚你等一下,我就想知道你们寺院山门前盘绕的戾气是怎么回事,找你们执事做什么?看这戾气应该有四五百年了,你们执事能知道多少,要不你找找你们方丈......”
      钱三金拦住小沙弥,没有放弃追问。
      “我说你这个人有毛病啊,一敲山门就问个不停,还找我们方丈!告诉你你就能解决了吗,几百年来不知折了多少人,偏偏就有那些自命不凡的人还总是前仆后继地想要往这火坑里跳,要真这么简单,还需要我们慈惠寺十年一法事陆十年一镇压吗!我看你这模样也不像有道行的,就不要......”
      小沙弥跳脚绕开钱三金,气急了朝他嚷道。
      “济恩,寺内忌喧哗,罚抄寺规十篇。”从厢房外走进来一名面目肃冷身披紫金袈裟的比丘,向钱三金做了个合什礼,并不轻视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小道士,“道友,你心中疑虑之事可随老衲往正殿一叙,自可解开。”

      比丘,即慈惠寺方丈从正殿金佛香案上取来一木盒,细看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米粒大小的经文。方丈摩挲了下木盒,递给钱三金示意他打开。
      “这是!”钱三金看着盒内那只有上半截的木簪,惊叹出声。是支平常的桃木簪,簮头刻着一朵桃花,雕工略显粗糙,应是寻常平民女子的饰物。不寻常的是在这金佛大殿的香案上镇压着的簪子周身仍旧萦绕着一股极强的戾气,把簪身上的血色衬得好似鲜血,尤其是断口处,浓重得仿佛就要滴下来。
      但是钱三金震惊的不是木簪的怨气,而是这根木簪。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细长的木盒,同样刻有繁复的经文,打开拿出来的恰好是这木簪的下半截,但这半截的戾气血色更浓更重。
      钱三金想起他师尊把这木盒交给他时说的话。
      “我没有给你取道号,而是给你取名三金,就是想用这俗世之物压制你缠身的尘缘。你想跳脱红尘之外,姻缘就在这木盒之中。若解不开,你余生气运会更加落拓,甚至再无转世之机!”

      “快五百年了,它终于等来了你。”方丈肃然说道,“道友既来到本寺,必是为斩缘而来,那就请随老衲去吧。”径自朝后山走去。
      钱三金立即跟上,路过小沙弥的时候还冲他撇了撇嘴哼了一声,把小沙弥气的恨不得跳起来踢他一脚。
      等钱三金跟随方丈走到山腰,整个后山寸草不生,独独长着棵大槐树。越靠近槐树,越能感觉到了比山前更加强烈的戾气。
      方丈望着眼前莽莽苍苍似乎要遮天蔽日的树木:“一切缘起于这棵槐树下。四百八十多年前,正是癸亥年癸亥月癸卯日辛酉时,张地主家的牛倌在这树下捡到了一个女婴。”

      “鬼女滚出去!鬼女滚出去!鬼女滚出去!”
      几个孩童朝一个背着沉沉背篓的少女边喊边扔着地上捡来是石砾土块,山坡上其他挖野菜的妇人却视而不见,仿佛习以为常。
      少女并不搭理孩童们的恶作剧,佝偻着身躯一步步挪回了山坡下破败的草棚。
      “爹,怎么起来了,好点了吗?”
      少女用破碗从只剩半拉的瓦罐里舀了点清水,蹲下身递给坐在草垫上的男人。
      “咳咳,没事,就是累到了,歇了这半天已经好了,等下我去山上把草......”男人说着就要起身。
      少女又把他压了回去:“草我已经割了一篓回来,晚上你再去牛棚喂吧。我还挖了不少野菜,你吃饱点把身体补补。地主老爷都知道心痛他家的牛,不让它去拉粮,你还抢着去。”
      “张老爷是为了给少爷积福,才要拉粮去县里施粥。咳咳,张少爷真的是天生富贵命哩,我听县里的大老爷们说,什么才束发堪堪一年就考上秀才的,咳咳,整个州是第一个,咳咳,难怪张老爷这么精明的一个人都愿意捐两石米粮......”
      “好了别说了,歇歇气吧。”少女忙拍拍他的背,“都愿意捐米粮了,还不愿意让牛拉,非要你去,明明还是那个吝啬鬼!”
      “可不能这样说地主老爷!咳咳,全赖当年他善心留下我们,我怎么能把你拉扯这么大。他这次也没有让我白干活,给了我十文工钱呢。我要存着给我桃桃攒嫁妆,嘿嘿。”
      “那可不是他善心,刚捡我回来时他可是要你把我扔山里的,要不是当天耀宗少爷满周岁来了个老道士,说少爷命贵不凡要他多行善事,说不定我早就被狼叼走了。而且答应你留下我,还不是把我们赶到这山坡下住,从不准我离开这山坡。”少女桃桃看着男人饱经沧桑的脸上憨厚的笑容,艰难困苦没有压垮他的心性,心里的嘀咕终是咽了下去。

      今天张地主为张少爷考中秀才在村里摆酒宴,言明不准桃桃父女二人去村中。因而牛倌得以空歇一天,但是喂牛砍柴还是不能停下,否则张地主又找到理由扣工钱了。所以等午后牛倌又沉沉睡去,桃桃又背着背篓往坡林走去。但她力气小,又不能去张地主家拿柴刀,只能越过山坡往前面的大毛山去捡捡粗树枝。
      大毛山,是名副其实的大山,树木郁郁葱葱,走进去光线一下子就暗了,凉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据说很久前山上有大毛咬死了很多人,所以四周村子都叫它大毛山,都没人敢到这山上来。大毛就是老虎。后来为了平息流言,县老爷征集村民在大毛山慢慢铺了条山路,在山顶建了一座寺庙,把大毛山改名为宝林山。十几年过去了,因为慈惠寺渐渐香火鼎盛,山里也多了许多人气,大毛山这个名字也只有年长一辈会提起了。
      张家村位于大毛山后山,而牛倌家的草棚正好在山脚的山坡下。这里只有父女两人住着,村里人除了偶尔挖野菜会结伴过来,平时连割草捡柴都不怎么愿意来。一是后山背阴,山坡又完全被大毛山所遮蔽,常年阴暗暗的;二是怕沾染上桃桃的晦气。所以牛倌做着张家的长工拿着几近于无的工钱,依然能把父女两人养活这么多年,都赖着这片小山坡。
      牛倌平时也不许桃桃往大毛山去。但为了挖到更多的野菜捡到更好的柴火,桃桃可没少往后山跑,当然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从山脚一路挖挖野菜,边把看见的粗枝都归成一个个小捆放在踏出来的小径旁,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到了山腰那枝繁叶茂异常高大的槐树下,树下的大石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桃桃你又往后山跑了。”少年笑着说。
      桃桃没想到真能遇见少年,双颊泛着粉红,拂了拂活动中散落的鬓发:“少爷你家中不是摆酒庆贺吗,你在这里那客人怎么办呢?”
      少年上前帮她取下背篓:“不过是考中秀才,并非中举,日前已在县镇摆过两次了,太过高调未免让人笑话,家中客人都已答谢送归了。待来年春天去府城赴考前,我仍旧多于寺中静读,所以提前来归置。又怕你来等我,便过来看看。”看着半篓的野菜,“又来采野菜,我爹是不是又扣了你们工钱?你等我下山......”
      “少爷,别,”桃桃也坐在大石上,弯身把篓中的落叶捡出去,“扣不扣工钱都要挖野菜的,村里人不一样要挖的吗。要是老爷知道我们见面,可不得又把我爹拉去打一顿,我爹身体才养好点。”
      少年面容惭愧,将身旁的包裹拆开,取出几个鼓鼓囊囊的小包:“我听说了,我爹让大叔拉粮的事。我也劝了他很多次了,他就是改不了。我,我这里有些银钱你拿去给牛叔抓点补药,我还从县城给你带了山药糕红枣糕,说是吃了对女子病患都有益,我还给你带了烧鸡,你快尝尝。”
      桃桃接过两个油纸包,把装银钱的荷包放回了包裹里:“糕点我拿回去跟我爹一起尝尝,银钱我是不能收的,要是被人看见了可不得了。少爷你不用担心,我也经常上山采草药的,普通的草药这山上很是好找的。”
      少年看着她因常年劳作变得粗粝的双手,又从包裹里拿出一个蛤蜊盒:“这是给你带的蛤蜊油,特意买的最普通的,你好生藏着,不会有人发现的。天渐渐冷了,你偶尔拿出来搽搽,不然冬月里又要烂手。”
      桃桃接过蛤蜊油,脸上的笑意更深:“嗯,我会好好用的。”也从背篓里拿出一个草茎缠裹的树叶包递给少年,“前几天山里的野菊开了,我特意选的最好的摘了洗过晒干,少爷你拿去泡水喝吧,夜里看书可伤眼睛了。”
      “嗯。”少年看着她欢欣的笑颜,心里更是甜蜜,“说了不要叫我少爷了,叫我耀宗。”目光又扫到她头上的木棍,“没赶上你的生辰,你也不让我给你准备贺礼。这次我带回来一套刻刀,就让我帮你把这木簪修修吧。”
      既笄,对于平常少女而言也是最意喻非常的。因此牛倌特意在砍柴的时候偷偷用张地主家的柴刀给她削了根桃木棍,是给少女的庆贺。
      桃桃取下木棍交给少年,拢了拢披落的散发:“之前少爷你要专心考试,怎么能为这种小事费心。而且,除了我爹和少爷,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少爷你能给我刻朵桃花吗,我叫桃桃,戴一根有桃花的桃木簪,你说好不好玩。”
      “桃花很好,灼灼其华。我尽量试试。”少年把刻刀一一摆放出来,打量着手里的木棍,“既笄礼不能补给你,等我们成亲的时候,我要给你一个隆重的婚礼,我要让村里人看看他们的愚昧无知。”
      “老爷不会同意的,而且我,我不能嫁给你,少爷你会被我害了的!”桃桃听到他再次提到成亲,心里的喜悦去了大半,仍旧想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我会让爹同意的。”少年抬头看着她,面色坚定无畏,“命格之事谁能铁口直断,否则怎会有人定胜天之说。如果真的会害我,我又怎能考中秀才。桃桃,我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他平和的话语却让桃桃生出了一股长风破浪的勇气,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少年帮她把吹散的鬓发挽到耳后,眼神清澈明亮含着如水般的脉脉情意,脸上的笑容在这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如太阳般炽热:“等我们成亲了,我就让族长将你记入族谱,落在我的旁边。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岚,就像这山林中的雾气一样清新。以后你就有了姓也有了名,再也不是那个不祥之人。张氏阿岚,你说好不好?”
      桃桃努力抑制着想要哭出来的冲动,说不出任何话,仍然只能重重点头,却还是带出了一行泪水。
      看着她激动地落下泪来,少年心里也是酸酸软软,情不自禁抚上她的脸颊帮她拭去泪珠,惊觉自己的唐突又慌忙收手,低头继续摆弄木棍。
      桃桃看着他绯红的耳朵和后脖,又噗呲笑了。
      听到她笑了,少年的脸上也浅浅笑着,说:“我都打算好了,等我去府城的时候把你也带上,日后若能中举,我再去书院谋个讲席,我们就在城中安顿下来。府城人丁庞杂,不会有人特意去打听你的。我不能说让你一生富贵,但我想让你过上平常的生活。”
      少年平和的话语让桃桃仿佛看到了自己在院子里打扫缝洗做饭的场景,虽然一样是忙忙碌碌,但却是一种平平淡淡的安心,不再是不甘地活着,而是真正有了希望的日子。望着少年就着树叶间缝隙光阴专心雕刻的模样,桃桃想即使让她用之后的生生世世来换这一世的朝夕也是情愿的。只要在他身边,那些苦痛那些折辱就像这林间的凉风,吹不散她内心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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