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承者们》艾斯琳

8、I.记忆之夜

　　祖母的筮卜并未显示吉凶。既然神灵拒绝在签上展现任何预兆，那祂也必不会使其显露于飞鸟或马匹身上。康斯坦提娅此行的安危无可知。结果，我还是只能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它说，卡列努斯的邀约是不怀好意，这与其说是判断毋宁说是预感。或者，这其实才是神灵真正的话语？但神意本身不可揣测。
　　八十骑人马在我面前集结，他们中多数是我的侍从，也有些来自议会长老麾下，都是首屈一指的精兵强将。依照我的命令，他们备齐了粮食和水，亦带足了箭矢标枪。他们士气昂扬，只等午夜一到便随我出发。
　　可我仍在挂念康斯坦提娅，内心的声音说，应当在离开前再见她一面。于是我暂时告别忠仆，只身前往营帐。掀帘而入，即见早先被我指派给她的两名卫士在近处面对面席地而坐，中间摆着棋盘和骰子。见我进来，他们便颔首致意，我也以相同的礼节回应。在他们身后，执事官的亲随正就着烛火书写着什么。听到门帘掀开的响动，他停下笔，从容地收拢莎草纸起身离开。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毡帘之后，心中不由得揣摩起其主人与康斯坦提娅间微妙的牵连。至少当下，康斯坦提娅不甘于仅仅充当执事官的人偶，那么将来呢？执事官的支持有何代价？他又是否在我们不知晓时寻求新的交易？
　　心怀纷乱的思绪，我走向她。
　　康斯坦提娅枕着手臂合衣侧卧塌上。我行至近前，在她身边坐下，低头查看她的脸庞。烛光将她那源自祖父的苍白肤色涂抹得较白天稍显红润。她嘴唇稍张，鼻息平静，睫毛随着眼睑微动。她在做梦吗？她梦见了什么？
　　我探手进她发间，指尖在脖颈上摩挲。她一颤，转头看向我。猝然醒来的惊诧在她眼中转瞬即逝，笑容迅速从她嘴角化开。
　　『我的吉凶如何？』
　　她猜到了我定然会为此事求卜。有一刹那我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神灵对此事缄默？还是安慰她此行吉星高照？
　　最后，我含糊地说道，『我的武士们必定会保你周全。』
　　『谢谢你。』她说着，躺平身子，左手搭在胸前，手指似是无意识地隔着衣服抚弄项链挂坠。那是一枚银质护身符，受多位帝国神灵加护，是她出生时由母亲赠予的，她非常珍视，从不离身。
　　不知怎地，也许是出于撒谎的愧疚，或者仅仅只是因为察觉了她的动作，我又对她说，『你的神灵也会保佑你的。』
　　『祂们也保佑卡列努斯。』她喃喃地说，继而呼唤起我的名字，『格里塞尔达……格里塞尔达。』
　　我凝视着她的双眼，但无从分辨其中摇曳的究竟只是烛火的倒影抑或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在这儿。』我应道。
　　她歪过脑袋，让脸颊在我因长年拉弓挥剑而生满茧子的手掌上磨蹭，『给我一份独一无二的祝福吧。』
　　这话激起了我的回忆，过往的影像在脑海中闪回。我想起多年前我们临近分别时的情形，当时的我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
　　我用余光瞥向一旁的两名侍从，他们也正看向这里。他们立刻读出了我眼神里的意思，随即起身离帐。
　　于是，帐中就只有我和康斯坦提娅，就像那日她的卧室一样。
　　我俯下身，将吻落在她那对小巧的唇瓣上。那柔软的触感仿佛是跨越时间而来，立即将我的身心与遥远的过去相连。更多记忆自心泉间浮现，泛起片片夕阳色的闪光，随即又在欢欣的潮涌中融化归一。
　　在这浪潮中，我们彼此追逐。时而聚合、时而离散；时而紧紧相依、时而遥遥相望；时而潜入深渊探寻奇珍，时而冲上浪尖追逐飞鸟。
　　渐渐地，时间离我们远去，彼与此不再有分别。尘世的桎梏消散无踪，在至福的瞬间，我们携手登上那令诸神羡慕的境界。
　　可一个念头又旋即将我从顶峰抛下。我想起祖母晦涩的神情，想起无可解的未来，想起与我身心交融之人或许明日就被命运夺走。
　　恶寒将我浸透。
　　我起身，再次凝视她。她眼中雾气升腾，脸颊与耳梢因溢满热血而一片绯红，先前平顺的呼吸也早已变得凌乱不堪。我心中又顿生无限怜爱。我用指背轻抚她两颊，替她将散乱的发丝重新归拢。她忽然起身，两手环绕住我的脖颈，将我重又拥入她的怀抱。
　　她在我耳畔低语，『别离开我。』
　　带着不安与忧虑，我对她说，『不会的，康斯坦提娅。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