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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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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又如同潮水般散去。
当浪潮再一次猛地拍在海岸上的时候,闻千旸眼前一黑,他感觉到自己身体不受控制,往一侧倒去。
他最后的视线里只有向斯一个人——眼神淡漠,却轻轻皱着眉,脖颈上蓝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甚至隐隐暴起。
闻千旸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失去意识之前只有一个想法。
向斯在疼,病毒发作了。
这个想法一直萦绕在闻千旸的脑子里,他仿佛陷入了一团乱麻,在黑暗中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思维在无限升高,仿佛被迫拉往另一个世界。
他努力挣扎,寻着一丝清明,找回头脑,找回四肢,找回身体。
“咳!咳咳——”闻千旸意识回笼的那一刻,只感觉喉咙仿佛被堵住了,即将把整个声带咳出来的力道,才让他觉得舒服一点。
他没感觉,只是咳了很久,直到缓过来才发现,地上已经有一滩血了。
闻千旸恍了恍神,眼睛盯着那滩血移不开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血几乎红得发黑,仿佛是黑洞一般紧紧吸住他的眼睛。
他手不自觉在半空中抓着,然后被人紧紧握住。
闻千旸仿佛找到了定心丸,先是赶紧看向那只手,然后去看手的主人——向斯,向斯脖子上的纹路更重了点,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和脸颊的边缘。
闻千旸这才发现,已经入夜了,周围一片黑暗,只能勉强看清事物轮廓。
是月亮盘旋天际,就跟以前一样。
向斯脖子上的蓝色痕迹在白天的时候很像是血管,到了晚上有点看不清,倒像是画笔画上去的一样,隐隐绰绰,看不真切。
闻千旸忍不住伸手去摸,没有任何触感,跟平常的皮肤触感一样,仿佛这骇人的蓝色只是错觉。
“还疼吗?”向斯觉得脖子有点痒,但没躲开,只是问道。
他的表情难得有点不太自然,轻轻皱着眉,总是不自觉眨眼,“你晕过去两回了。”
“两回?”闻千旸茫然道。他根本不记得自己醒过。
“嗯。”向斯眼神下移,也伸手摸了摸闻千旸的脖子。
闻千旸有点难堪——按照蔓延的速度,自己脖子上估计也有蓝色痕迹了,刚想把领子立起来遮住,就听向斯淡淡道,“病毒痕迹没了。”
“什么?”闻千旸愣道。
那一瞬间,闻千旸第一反应甚至是难不成丧尸病毒缓解了?
“痕迹没了,离你失去意识就快了。”向斯轻轻说,他仿佛累了,垂下眼眸,头轻轻靠在了闻千旸的肩头,“还有遗言吗?”
“……有,”事到如今,闻千旸反而没有一开始那种恐惧感了,他笑了笑,伸手按住向斯的后脑勺,感受到手心的余温,费力地说着话,“对不起向斯,是队长太笨了,其实我面对很多事情,也很不冷静……你当时开枪了对吧?我要是没伸手,只是把蒋明拉走,以你和利利的手速,应该很快就能解决那个小丧尸。”
“那个丧尸……”向斯欲言又止。
“嗯?”闻千旸温柔地回应,殷殷目光在黑夜中仿佛是盛开的昙花。
“我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向斯抬起头,直视他,“还记得那个衣柜吗?我听到衣柜里有声音,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有个尸体,应该是十几岁的小孩,全身都被啃得差不多了。”
“什么?”闻千旸发现自己在死亡面前几乎麻木的神经居然还可以被触动,他甚至还能转动脑筋,“你是说,那个小丧尸是从衣柜里出来的?”
“嗯,也许我听到的声音就是它,又或者是尸体被搬动时撞到衣柜内壁的声音。”向斯顿了顿,“我不知道,但是在客厅的时候,我有看到那个房间天花板四周也有凹槽,凹槽的边缘有血迹。”
“她一直趴在上面。”闻千旸说。
“嗯,”向斯将闻千旸垂在身侧的手拿起来,上面的细长的小伤口已经溃烂变大,甚至可以看到手骨,向斯找了个没有烂肉的地方亲了一下,仿佛是舍不得什么,“我当时想提醒的,但是不知道怎么解释,才不会耽误计划。”
闻千旸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反手按住向斯的手,“你已经提醒了。”
向斯不止一次地说过要小心,但是当时他们不断小心的是二楼的丧尸,他们以为向斯是在提醒二楼可能成堆的丧尸群。
没有人会想到,会有个搞背后偷袭。
“你这个发现有点价值,”闻千旸动了动腿,这才发现自己浑身的肌肉都在发酸,他忍着难受,想要站起来,还想在做最后一件事,“李蒋明呢?你帮我把他叫过来……”
“他们已经走了,”向斯把他拉到地上,看着闻千旸身体一晃,重新摔在地上,他得寸进尺,甚至趁着闻千旸浑身无力,还按住后者的肩膀,将人禁锢住,“都走了,车也开走了,这里只有我们了。”
“什么?”闻千旸愣了一下,望了一下四周。
还是自己把陈零声叫来交代后事的地方,不远处还有一个摔碎了的头盔反着月亮的光,目光再往远就看不见了,如今没有人工灯光,入了夜都是伸手不见五指,荒郊野外天气好的时候,反而视线更好些。
万物蒙一层白纱,像是久无人住的蒙尘房间,或者阴暗潮湿的停尸房。
“哦,是被催了吧,也难怪。”闻千旸很快接受了这个事情,喃喃道,“可惜还没正式道个别。”
“本来还想跟他聊一下副队长,也不知道他选了谁……”闻千旸喃喃自语着,瞳孔在月光下泛着光,黑曜石般的颜色渐渐往浅色过渡。
闻千旸似无所觉,还在呢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语气越来越含混。
刚刚的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似乎没有人在意被感染的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向斯盯着他看,思绪逐渐走远,视线里闻千旸的脸渐渐模糊,幻化成另一个人的模样,周围的环境也透亮起来,是很敞亮的白天。
“小向斯,”眼前的人明明痛的浑身抽搐,嗓子都快废掉了,原本好听的声线只剩下了一副破锣嗓。可他还是梗着脖子,用难听的声音笑着对向斯说,“好痛啊。”
向斯当时站在一旁,语气很平静地回答道,“死亡都是很痛的。”
向斯本来还想多聊几句,但是这一阵痛还没过去,这人就昏过去了。
躺在地上的男人原本痛的狰狞的脸因为失去了意识而变得缓和,只是眉头轻轻皱着,俊秀的五官露出原本的样子。
向斯知道眼前的人要死了,不自觉地盯着看。
过了很久,男人后脖颈溃烂的咬痕周围的蓝色痕迹消退了,人才慢慢转醒。
向斯站在原地没动,就这么看着男人想爬起来,于是自己艰难地爬,又摔回去,反复几次之后,他终于放弃了。
他最后非得靠着墙,才坐起身,保持了平衡。
男人笑了笑,疲倦地手指都没法动了,还勉强说着话,“怎么回事啊小向斯,好没良心,扶也不扶我一下。”
“会感染。”向斯说。
他那时还不会跟正常人相处,男人散发出来的如冬天正午阳光般温煦的笑容,于他而言总感觉到怪异。
“也是,”男人摸了摸后脖子,叹气说,“早知道就听你的了……果然英雄没有好下场,人没救出来,我也要搭进去了。”
“刚好你不是也想死吗?”向斯歪了歪头,“刚好我也想看被丧尸感染的人是什么样子。”
“哦?”男人望向他,“想知道感觉吗?像做科学实验一样,把我的感受记录下来。”
“想。”向斯坦白道。
“我想想,”男人慢慢回忆,“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就像是普通的受伤一样,但是突然痛感会很尖锐,像是螃蟹的钳子突然掐住了伤口一下,然后这样的痛感会来好几下,直到你麻木了,就会突然来个大招,这大招怎么说……像是脖子要断掉了一下,我几乎以为自己死了……”
男人这样慢慢说着,语气越来越疲倦,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就听不清了。
向斯刚开始还觉得奇怪,喊了他几声,让他说清楚点。
可是男人像是听不见一样,兀自回想着。
向斯皱了皱眉,回想起眼前人告诉自己的话。
——有诉求应该要说出来,不要指望别人猜,通过说出来之后的反应,就知道别人喜不喜欢了。
向斯张了张嘴,有点为难。
这个人教了他很多东西,但是总是教一半漏一半,比如他告诉向斯要说出诉求,却不教该如何措辞。
向斯把一句话在心里来回颠倒几遍,刚要说出诉求,眼前的男人突然不说话了,声音和话语都戛然而止,像是恐怖片里突然急停的打击乐。
向斯感觉到一丝不详,不自觉后退了一步。
男人突然抬起头,瞳孔已经变成了浅灰色,口腔中满是破裂的黏膜和血迹,他张开口,狂叫扑过来了。
向斯猛地抬起眼帘,整个人一怔,思绪从回忆中剥离出来。
回忆一件事情总是很快,身边的闻千旸还在喃喃自语。
向斯意识到了什么,他轻轻伸出手,抓住了闻千旸的肩膀。
后者毫无反应,仿佛不知道自己身边坐了个人。
果然……无意识的动作,是失去意识变成丧尸的最后一步。向斯张了张嘴,仿佛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往远处看了看,看见一个残缺的月亮,只有半圆泛着白光,周围星光点点。
向斯不太会组织语言,只是觉得很好看。
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向斯想。听起来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向……向斯,”闻千旸猛地抓住了向斯的手,他仿佛忍耐着什么,目光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嘴角的鲜血反射着月亮的光。
那血红得不正常。
“杀了我……”
向斯的睫毛一颤,仿佛是无法直视眼前的景象,他转过头,任由手臂被掐出血,生疼,他的嗓子也哑了,呼吸重起来,话语听起来倒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枪被拿走了,我没有武器。”
他仗着闻千旸已经失去了意识,堂而皇之地撒谎——他的枪就在腰间,锋利的匕首在脚腕,袖口还有刀片。
武器是向斯的左右手,丢了命也不会丢了他们。
向斯闭了闭眼睛,听见闻千旸在他耳边反复逼迫,“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可能是体质问题,闻千旸居然还有一丝求生的本能。
向斯也意识模糊了起来,一阵疼痛从心口和喉咙涌起,他忍不住咳嗽两声。
我没想杀你,我指的送你一程是……
“唔……”向斯突然被闻千旸按在地上,扬起头的时候,看见月光打在闻千旸的背脊之上,丝丝缕缕的皎洁透过发丝,映照出闻千旸浅灰色的瞳孔和狰狞的牙口。
向斯眼睁睁看着闻千旸冲他张开嘴,整张脸覆下来,坚硬的牙口狠狠咬住了他澎湃的血管,柔软的发丝落在他的口鼻之上。
脖颈没有牙齿的触感,因为整个上半身已经痛到失去最基本的知觉了。
如果闻千旸还清醒,他应该会惊讶——连自己都痛到昏厥过去的程度,向斯是如何保持清醒的?
向斯的瞳孔震颤着,忍不住扬起下巴,露出脖颈,脖子和额角的青筋暴起,身体和意志都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感染的第一皮肤是口腔和嘴唇,病毒发作起来没法发出声音,他一边猜测闻千旸是不是已经咬下了他一块肉,一边呢喃着什么。
但是只有个口型,“好痛……”
他颤抖着抬起手臂,手指几乎痛到没法抓握,刀身映出整个月亮,向斯从缝隙中又看到了天上的美景。
向斯另一只手多余地按住闻千旸的后背,痛到几乎失去意识的时候,他从眼缝中看见自己抬起的那只手猛地落下。
然后意识随着流水而去,胸膛被温热的身体覆盖着,这次的睡眠一定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