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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凭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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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零声故意大大咧咧走过来,还边走边踢石头,故意发生声音,脸上带着笑意,有些坏,但更多是有点猥琐,“嘿嘿,我可是提前出声了,撞见什么可不怪我……”
他走近,看到了向斯的衣角,发现这俩人竟然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心中大呼队长还挺会玩,居然偷偷摸摸把人叫来在这里。
这可不好,那么两辆车,六个的单身狗,这谁受得了这个?
不得过来捣个乱?
“咳咳,”他重重咳嗽两下,发现向斯没理他,也不介意,自顾自说,“哟?怎么小情侣吵架,新型和好方式是一起上厕所?”
他没注意到,闻队的表情丝毫没有缓和,是第一次没有捧场他逗乐的话。
陈零声贱兮兮地靠在石头上,双手抱胸,仿佛一个2000瓦的电灯泡,“诶我说,没时间给你们浪费,我们可还有很长的……”
陈零声说着说着,突然看见向斯抬起了头望向自己,他一瞬间只看见了向斯发红的眼眶,下意识闭上了嘴。
然后他奇道,“你怎么哭了?”
他仿佛看到什么很稀奇的事情,笑着说,“哎哟我的天,闻队做什么了才能把你给惹哭?”
陈零声本来还想着肯定是小两口闹矛盾还没协调好,严又利都跟他说了,向斯跟队长在闹离婚呢。
陈副还是很有良心的,单身狗再忿忿不平也不能破坏队长的好姻缘。
于是他故意活跃气氛,说了两句巧话,想再跟闻千旸开两句玩笑,结果一转头发现闻队离了八百米远,脸色不太好看,还没戴头盔没戴手套。
陈零声先是惊了一下,以为俩人动手了,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很快看见了破了的头盔,立刻叫起来,“我艹!你俩是不知柴米油盐贵是不是?头盔都给老子弄破了!”
也别想什么活跃气氛了,陈零声心疼地把头盔捡起来,“哎哟我的亲亲小宝贝,这大口子裂的……哎哟我得找吴涛看了看有没有能用的零件拆下来。”
“陈……”闻千旸沉重地开口,下定决心说出第一个字。
“你闭嘴!”陈零声瞪他,“你怎么回事?谈个恋爱把你脑壳壳谈掉啦?!你知道这一个头盔多贵吗,我到任何基地都得求爷爷告奶奶的,才能求过来一个!”
倒也是不用求了……
闻千旸默默想。
“你弄坏什么不好得?”陈零声气的江浙口音都出来了点,“你哪怕弄坏你手上……”
陈零声突然顿住,侧身垂眸看到的东西让他整个愣住,手一松,头盔又一次掉落在地上,裂缝更大了。
“你……”陈零声不敢置信,语气都虚了,嗓子有一瞬间仿佛被堵住了一般。
感染的蓝色痕迹,他不可能认错。
“额,”闻千旸举了举手,无奈地说,“刚刚就想跟你说,插不上话。”
陈零声似乎是没信,转头去看向斯想求个真——队长在开玩笑的,是吧?
他病急乱求医,忘了自己本来不怎么喜欢向斯,忘了队长怎么会是开玩笑的人。
向斯微红的眼眶,和死水般的眼神也变相地回答了他。
真相错不及防,甚至连个缓冲也没有,陈零声顿了顿,一开口说话,就带了哭腔,“我以为……”
流血不流泪的男子汉,眼泪掉得很快,他一下子从欢乐跳到悲伤,巨大的情绪波动,让他感觉到疲惫和痛苦。
陈零声下一句话几乎泣不成声,“你是最小心的,我一直觉得,你不可能会有事。”
“陈副,”闻千旸轻轻皱着眉,似乎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闻千旸从陈副身上看到了自己。
就在丧尸刚爆发那一阵,大家的装备没现在这么好,对付丧尸也没什么经验。
他在那种情况下在战场上临危受命,老队长就在他眼前,脸上都是蓝色的条纹,像是血管一样。
闻千旸一直都记得队长临走前的眼神——当时队长还清醒的时候,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是为了给小队突围,他发现自己感染的时候,就很果断地下了决定。。
闻千旸不想给陈零声留下什么不好的回忆,所以万般难言,词不成句。
“我没事,”陈零声戴着头盔没法擦眼泪,眼泪从他的下巴滴到衣襟,硬朗的脸部线条也被这水润的柔和了,好像第一次有了人气,不再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凶。
“我,要不我去把他们叫过来,告个别?”
“先不急,”闻千旸摸了摸伤口,“应该最少还有六个小时,我跟向斯说几句话。”
闻队看向向斯,后者还是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好像是个石头。
陈零声也在心里叹口气,闻千旸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人,如果没有向斯,他应该只会悄悄安排,不会有这种,要说几句话的情况。
他是在不放心向斯。
陈零声简单了解了一下受伤的原因,收拾好情绪,走回停车的地方。
他来的时候身背无数期许,带着许多人的八卦之心,回去的时候,只带了噩耗。
陈零声走之后,原地只剩下了安静。
“我打算,”闻千旸打破沉默,“让陈零声代替队长的位置,他万事考虑的比我周全,你也看到了,他心态也比我好,每次有人,有人受伤,他都是最快接受现实的一个。”
闻千旸想了想,又禁不住说,“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哭,也为我掉了几滴眼泪,不枉兄弟一场。”
“向斯,”闻千旸见对面的人微微抬起头,他才接着说,“我很抱歉,在你还不懂情爱的时候,在我也不一定看清自己的心的时候,就很草率地,用非常不恰当的方式向你表达喜欢。”
向斯张了张嘴,仿佛是想说什么,但是闻千旸打断他,“我知道,你对自己的身份有所隐瞒,这很正常,我们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点实力的人,都会撒谎。”
“我也知道,也许就像是郑医生说的,你的人生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远离人群,远离社交,远离一切正常的环境。”闻千旸闭了闭眼睛,从未有过的将自己心里所有的想法说出来,“郑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我很心疼,向斯,我真的很心疼。”
向斯愣愣地听着,觉得鼻子又酸了,一种清晰的,难以言喻的,仿佛洪水一般的负面情绪从脚底攀附上来,紧紧揪住了自己的心脏。
“我知道远离人群是一种什么的感觉,”闻千旸接着说,“就像是流浪狗一样,被多看一眼,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别说了。”向斯轻轻说,语气中竟有一丝害怕。
他从未体会过如此清晰的情绪,自由的时候没有,杀人的时候没有,被丧尸差点割断脖子的时候也没有。
哪怕是故意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所体会到的也是一种身心飘飘然的快感。
向斯仿佛是睁眼看世界的新生儿一样,第一次明白,原来痛苦,悲伤,抑郁,难过,失落这些词语,不是简单的感到困倦和疲惫。
这些词语是有力量的,是有真实感觉的,原来他每次体会到的让人烦躁的情绪,是可以具象化的,如此有如实质的。
“向斯,我必须要说。”闻千旸把那些从未给人吐露出来的,一直以为封闭的话都说出来,刹那间,他甚至觉得夕阳很好看,袒露心声的感觉原来如此让人身心轻盈。
“我……小时候不会跟人交流,甚至少年的时候还有点结巴,是一个长辈,一个我人生中的贵人,他把我带在身边生活,我懂得了该如何跟人相处,该如何说话,该如何表达意愿。”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闻千旸艰难地吐出来几个字,“优秀的人,不得不承认,我特别优柔寡断,作为一个队长,我有时候甚至没有陈零声会做人。”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向斯,”闻千旸看着向斯的泪眼,注视着这人一直懵懂的情绪终于露出本该有的样子,“人不可能封闭自己一辈子,你要走进人群中,去寻找你自己。”
“不要逃避交流,别害怕人群,别封闭自己。”
“向斯,自由不在死亡里的。”
向斯的喉咙攒动,眼泪掉落在地上,他眨了眨眼睛,切实地体会到眼泪从眼眶里被挤出来,划过脸颊,汇聚在接近下巴的地方,再掉落在地上。
他习惯保持平静,再次说话的时候,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奇怪,但声线依然颤抖,“你很好的……”
“谢谢,”闻千旸被弄得也红了眼眶,但是整个人却依然很冷静,仿佛他只是要走了,而不是死了,“你也很好,你是见过最可爱的男孩子。”
他笑了笑,依旧是温柔的笑容,“虽然你不承认我们在谈恋爱,但是向斯,我们分手吧,没猜错的话,我是你初恋吗?”
向斯没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盯着闻千旸的手看,“我带你走吧,我们两个人,开车快一点,到了北京,说不定他们已经有解药了,那里一定有很厉害的人的。”
“就算有,六个小时也来不及。”闻千旸见他根本没有听进去自己在说什么,便接着劝导,“你听我的话,好好跟着大家一起走,突击队有队员牺牲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家的情绪很快就能调整过来的……”
“很快就会把你忘了吗?”向斯打断他,很没礼貌的,“你们都是这样的吗?有人死了,就忘记他,像没发生过一样。”
“当然不是,”闻千旸轻轻皱眉,还在好言相劝。
“是的,”向斯深呼吸口气,情绪已经回笼了,只剩脸上的泪痕,“陈零声跟你同生共死这么久,你们俩感情这么好,他有多问一句吗?他奔溃吗?他回去告诉每个人你要死了,你看现在有人跑过来吗?有人不肯接受吗?”
“这才是正确的,我们……”闻千旸觉得向斯的情绪有点不对劲,眼前的人像是没生气过一样,这次要把憋着的气都一起撒出来。
“正确?我见过很多被感染的人,他们大部分都被丢掉了,就像是哑火的枪或者钝了的刀,”向斯看着闻千旸说,“正确是什么?是有小部分的人哪怕被感染了,他亲人和朋友也舍不得扔下他,他们永远不会独自一人。”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相信突击队的人不会扔下我,”闻千旸说,“但是没有这种可以,带着我只会增加风险,是非常不理智的行为,哪怕我还有六个小时的清醒。”
“可以,”向斯说,脸上没有表情,眉目却坚毅,“我不丢下你,我从来没有丢下任何一个在我身边被感染的人。”
“怎么可能,你带着被感染的人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闻千旸又一次感受到了向斯的油盐不进,他是字面上的时日无多,渐渐也失去耐心,“触碰,握手,甚至是呼吸都有可能让你有感染的风险,你就这么喜欢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吗?”
“我可以,我身上这么多装备,不会被感染。”向斯不改变自己的想法,“要么就让突击队等我,我送完你,就跟他们走。”
“不行,”闻千旸也丝毫不松口,“我死可以拖拖拉拉,但去北京一分钟也不能拖。”
“凭什么?”向斯第一次皱眉,“我之前就想说,凭什么你们的老板让你们去死就去死,让你们救人就救人,让你们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一句话的事情,为什么你们要听话?现在有命活着,不是应该要活下去吗?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吗?”
“是,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么做,那么最终的结果就是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那世界上的人多了,凭什么送死的是你。”向斯不是在争论,只是在疑惑,“凭什么想死的人死不掉,不想死的人却很轻易就丢掉生命。”
这句话仿佛穿堂箭一般,闻千旸一瞬间就醒悟了向斯纠结的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在郑医生说向斯的情况之前,闻千旸就知道向斯一直有自|杀的倾向,听他的这些话,闻千旸仿佛窥见了末日以后,向斯生活的冰山一角。
向斯在决心赴死的旅程中,遇到了一个个喜欢的人,可每一个人都先他而去,他像是怎么也跑不到终点的选手,像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射出的子弹,像是无法走到尽头的马路。
向斯在困惑的,是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