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9、愿望 冯心扬约我

　　冯心扬约我在学校门口见面。
　　开学四个月，冯心扬总是在大多数时刻沉默着，她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我时不时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出去玩，她却永远摇着头拒绝。
　　这是我第一次和冯心扬相约在学校外面见面。
　　“雪渊，能陪我买点东西吗？”冯心扬大方地问我，我倒是有些意外。
　　“当然。”我以为冯心扬要去市中心逛商场，谁知她却把我拉去了批发市场。正当我感到奇怪时，冯心扬已经老练地把我拉去了一家破旧的服装店。
　　“帮我选选，你看这个好看吗？”冯心扬拿起一件粉红色的薄大衣，细细地端详着。
　　我摇摇头：“我不会挑衣服。”
　　转眼间冯心扬已经换上了新衣服，她站在一面布满了灰尘泥垢的镜子前，有些不自然地端详着自己。镜子映出她那张娇俏的脸庞，我发现今天的她比以往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血色，看来是涂了粉，擦了口红，打扮起来的冯心扬真是漂亮。
　　“挺好看的。”我笑嘻嘻地说，“你漂亮，穿啥都好看。”
　　“哪儿有你漂亮。”冯心扬谦虚了几句，现在的她，一点也不似四个月前的羞怯。
　　“那就拿上吧。”冯心扬从口袋里掏出50块皱巴巴的纸币，有点犹豫地把它递给店员，我惊讶地发现，在这家店里，大衣只需要50元。
　　冯心扬穿着薄大衣，在金州最冷的时节里瑟瑟发抖。
　　我们到了一座公交站牌边，冯心扬跟我说再见。
　　“不是出来玩吗，还没玩呢，就要走了？”我不解地问她。
　　“谢谢你，雪渊，”冯心扬微笑着，“我现在有点事，回来找你玩好吗？”
　　“不是……”我感到莫名其妙，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你去干什么啊？”
　　“我不能告诉你。”
　　“我是你前同桌，前组长。”我急了，我看到站牌上的标识全部指向郊区，“这批发市场已经够偏僻了，你还想往哪儿走？我记得你住在兴安路那边啊。”
　　冯心扬沉默了。
　　“雪渊，”良久，冯心扬才开口，“我今天……14岁了。”
　　“什么？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这才发现冯心扬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我爸爸住院了，是矽肺病。”
　　我愕然。
　　“我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网友，他说如果我做他的女朋友，他就给我钱，给我爸治病。”冯心扬扬起了脸，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不，不能这样。”小小的我，还只会坐在自己的井里张望，“为什么不用医保啊？”
　　“医保是什么？”冯心扬懵懂地看着我。
　　寒风依旧刺骨，冯心扬裹紧了大衣，但还是不断地哆嗦着。
　　“你问问你爸爸的单位……应该会知道的。”
　　冯心扬却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耀州那个煤矿头子早跑没影了，连工资都没有，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有……”
　　她歇斯底里地骂着煤矿头子，口红抹到了牙齿上，脸上的粉融进了泪水里，浑浊的泪水一汩汩地流进了她的脖子。
　　我的心剧烈地颤动着，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扶着冯心扬，以免近乎癫狂的她跌下去。
　　“什么都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冯心扬眼中盈着冰冷的泪水，像两颗剔透的宝石镶在眼下。
　　路上没什么行人，街道荒凉而空旷。偶尔过路的人，也只是漫不经心地往我们这边看几眼，在心中写下几个淡淡的问号后，便悠悠地转过下一个街角，将旁人的悲喜全部抛之脑后。
　　“你不能去见网友，这是卖自己啊。”
　　在我看来，答应网友的要求，跟网友谈恋爱，无疑是自投罗网。脑中回放着电视里的新闻——通过网络拐卖妇女的，□□的，抢劫的……想着想着，冷汗就冒了出来，我怎么能看着心扬入虎口？
　　“我能有什么办法？”心扬冷笑着，她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打工？我一个初中没毕业的人去哪儿打工，打工又能赚多少钱？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我从哪儿搞这么多钱来。”
　　“那……”我又想到了捐款这条路，“可以跟刘老师说，我们给你筹一些……”
　　“你还不如让我去死。”
　　“可是见网友真的很危险啊。”我极力调动着我笨拙的口舌，劝她不要冲动：“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爸妈，你弟弟怎么办，他们可都指望着你啊。”
　　冯心扬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她翕动着嘴唇，却没有说话。
　　突然，她拉起我的手，大步朝市中心走去。

　　兴安路还是那样的繁华，在这个西北小城中，为数不多的高楼都集中在这里。街道两边的商铺里放着节奏跳跃的摇滚乐，穿着靓丽的青年们穿梭在一个个商场之间，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捧着隔壁店里买来的咖啡，对身边的人说着知心话。
　　但今天的繁华与我们无关，冯心扬又变成了往日那个寡言的冯心扬，她静静地带着我穿过人流，穿过幢幢高楼，七弯八拐地拐进了一个破旧的巷子。我从来没有发现，在兴安路的广厦背后，竟隐藏着这片与市中心格格不入的天地。
　　她带我来到一间低矮的平房前，推开吱吱呀呀，摇摇欲坠的大门，带着我走了进去。
　　冯心扬脱下刚买的大衣，换上她之前常穿的那件颜色艳俗的棉袄。
　　“对不起，家里挺破的。”
　　“没关系的。”
　　我看见房间的西边有一把陈旧的椅子，椅身班班驳驳，还带有点点油渍。但我没有多想，径直坐了上去。
　　椅子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似乎下一秒就要垮掉。我不敢动弹，生怕这椅子承受不了我的重量。
　　冯心扬从地上拿起一个笨重的电壶，给我倒了杯水。
　　“我以前跟着我爸在陕北辗转各个煤矿，断断续续地上学，没上出个名堂来。”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只是慢慢品味着手上这杯水。
　　环堵萧然。这是我对这间屋子的第一印象。不大的房间里只摆着三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和一台老旧的大头电视。
　　“有的人生来就是受苦的，我不怨命运，因为怨了也没有用，我只得一步步往前走，说不定走着走着就到头了呢？”
　　一只黄色的小鸟停在窗台上，欢快地唱着动人的曲子，为这黯然的屋子添了一点生气。
　　“命运啊，就是个枷锁，锁住谁，谁就逃不掉。”冯心扬长叹一声，“我是考不上高中的，哪怕我每天学到凌晨两点，不会的题，依旧不会，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叹息。
　　“不，不会一直这样的，哪怕是锁链，也有打开它的钥匙。”
　　冯心扬感激地望了我一眼，眼睛亮晶晶的，是黑宝石一样的明澈。
　　“雪渊，你是幸运儿，要好好的。”
　　我惊异地望着眼前这个女孩，她的目光比水还要柔软。
　　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现在，她认为我是幸运儿，或者说，大家都以为我是幸运儿。
　　那只鸟唱着歌飞走了，屋子又恢复了方才的冷酷。
　　“雪渊，”冯心扬见我不说话，便接着说，“雪渊，谢谢你，只有你会邀请我出去玩，虽然我一次都没有应约。”
　　“没事，以后还有很多机会的，我们可以做很久的好朋友。”我望着眼前这个的女孩，她小鹿一样的眼睛逐渐和记忆深处那双孤独而无助的眸子重合，我鼻子一酸，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没有以后，”冯心扬平静地说，“我准备退学了。”
　　我惊诧地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淌进脖子，视野陡然清晰。
　　“你一定会做得很好的，不论在哪里，你一定会拥有自己的一片天，我相信你。”
　　冯心扬正微笑着看着我，她的笑容将这间破落的屋子映得暖洋洋的。
　　“我们会见面的。”
　　冯心扬再也没有来上学。
　　她买了一张四十五块五的车票去了省城，穿过秦岭隧道，消失在了茫茫关中平原。
　　我的第一位同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班上的很多人，甚至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期末，安思危第一次超越了我，夺得年级第九的好成绩，而我居然退出了年级前五十，只排到年级第六十九名。但奇怪的是，我居然是全班第二名，潘旻和李博昭都在我之后。
　　安思危那充斥着自信的笑声久久萦绕，我看到他被潘旻轻轻地拍打了一下，一股奇特的厌恶油然而生，仿佛看到了贼人私自搬动我的藏品。
　　趁人不注意，我朝着潘旻蹙了蹙眉头，便冲出了教室门外。
　　我躲到厕所里，靠着墙抽泣着。
　　但很快我就释然了，我想到了历史上那个屡战屡败的刘邦，这次的失败只是为我敲响了警钟，何况超越我的是安思危。
　　走出厕所，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我知道，这微笑是因为安思危。
　　但只是一瞬间，那微笑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焦虑与恐惧。
　　我不止一次地听到老师们，家长们说过：“早恋影响学习。”可我这不是早恋啊，我只是……我不敢往下想了，可是安思危地脸确乎映在我的眼前，我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他。
　　每当他们提到安思危时，我虽然嘴上说着“不许造谣”，但心里那个最最逼仄的角落竟不知从何时开始，为这些谰言蜚语提供了安生的场所，它在这一隅中不断滋生壮大，并不断挤占周围的土地……慢慢的，只要我闭上眼睛，这些画面就会不断回放，重演。
　　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我和安思危在楼梯上追逐，我跑在前面，但在四楼的拐角处，安思危消失在我的视线内，就在那一瞬间，画面突然切换，我独自悬在一个巨大的石梯上，周围一片荒芜，我只得一个人不停地往上爬。
　　有一个声音告诉我：“要么上，要么下，可是这梯子只有一端有边境，另一端，是无尽的。”
　　我继续向上爬，可惜没有看到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