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8、背叛

　　第二次月考大获全胜，站在新鲜出炉的光荣榜下，我看到萧炜怿的名字排在我的正前方，安思危的名字紧随我其后。我第一次那么的期盼能在这里遇到萧炜怿，我是那么想让她知道：有朝一日，郑雪渊也能和她平起平坐。
　　我在榜下伫立良久，萧炜怿最终没有出现，可能是她自我感觉年级第三名的名次很不堪吧。
　　我与她的差距越来越小，上次比她低5分，这次比她低2分。
　　回到教室，我看到梁歆的座位上聚集了很多人，爱凑热闹的安思危也在其中。
　　原来是一个同学买了智能手机，还下载了最新的手游，惹得班上同学稀奇不已。
　　“这个英雄身材也太好了吧！前凸后翘。”一个男生笑道，“叫啥名字啊。”
　　“豫让。”拥有智能手机的同学回应他。
　　“这个皮肤真好看，不会是新出的‘幻影迷踪’吧。”
　　“对啊。”智能手机的拥有者骄傲地说，“100块买的呢。”
　　“豫让怎么玩才啊？”
　　“豫让是刺客，团战的时候应该切入敌方后排，秒杀对方的输出英雄。”
　　“团战的时候，用隐身大招潜入后排，锁定敌方法师或者射手，打一套连招。装备成型后，豫让能秒杀任何脆皮英雄的。”
　　“豫让在前中期很强势，但后期的优势没那么大，所以尽量别拖延。”
　　“……”
　　“豫让？”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说刚才我还在思考我和他们说的是不是一回事，那么刚才他们所说的“刺客”一词，直接肯定了我的判断。
　　可能因为声音太大，那群人都抬头看向我。
　　“你们在说什么？”我陡然严肃起来。
　　“说豫让身材好。”梁歆笑着说，“至于出装嘛，你没玩过，你不知道。”
　　有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我，我冲到人群中央，挤到那个拥有智能手机的同学身边。
　　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粉色头发，猫一样的眼睛，她叫豫让。
　　“豫让不是这样的。”我义正辞严地说。
　　他们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
　　“豫让是智伯的家臣，然韩赵魏败智氏于晋阳。豫让为了为智伯报仇，不惜吞炭致哑，多次埋伏刺杀赵襄子未果，临死之前，豫让求赵襄子脱下衣服，拔剑击衣，以示为主复仇。”
　　空气凝固成了一块尴尬而粗笨的铁矿石。
　　“老郑，我们说的是游戏。”安思危摆出一脸无可奈何的样子，“你怎么又开始给我们上历史课了？”
　　“豫让怎么能是女的？”
　　“游戏的设定而已，你别太认真了。”一个同学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游戏和历史不一样的。”
　　“可游戏不能篡改历史。”我庄色庄容，振振有词。
　　“这怎么能是篡改历史呢？”安思危倒是急了，“这跟历史没有关系的，只是借用了一个名字。”
　　“这是什么游戏？”我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不依不饶地追问。
　　林潇雨挤进人群，硬生生把我拽离了人群。
　　“组长，你干什么呢？”林潇雨把我拉回到座位上，我依旧为刚才的事愤愤不平。
　　“那是我很喜欢的历史人物。”
　　“别争了，没必要，那真的只是个游戏。”林潇雨的解释和刚才那一拨人无异。
　　“游戏就能胡说八道了？”我顽固地说，丝毫没有退让。
　　“那，你也没办法啊。”林潇雨叹了口气，“你不玩那个游戏就对了。”
　　那群人争论的声音很大很大，整个教室都装不下他们的声音。我捂住耳朵，不愿意再听见“豫让”这两个字。
　　这样独特的悲壮美学，怎能让后人如此侮辱。还是在大多数人眼中，传统文化都是可笑的，历史人物可以随意篡改的。
　　我倔强地为自己画了一个小圈子，终日在圈子里自言自语，对圈外的广阔毫无兴趣，甚至嗤之以鼻。

　　元旦节到了。一回到家，我就迫不及待地放下书包，直奔书房，打开电脑，一分一秒也不愿意耽误。
　　我严格遵守着母亲为我制定的规则：每周末可以玩一个小时的电脑
　　令我没想到的是，打开□□空间，满眼都是萧炜怿的动态。
　　看着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复杂了起来。
　　我记得在开学典礼上，萧炜怿作为学生代表发言，文采斐然的讲稿配合着她沉稳的声音和端庄的体态，又一次赢得了满堂喝彩。
　　放眼全校，有谁像她一样能为秋天的枯槁中增一抹明丽的色彩呢？
　　可今天的大学霸，与往日的光鲜亮丽不同。
　　有一句话说得好：“班上的第一和第二是敌人，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是朋友”我和你曾对此嗤之以鼻，我现在还能忆起你当时的满不在乎：“你我永远不可能”。
　　你刚进校时，成绩并不突出，我是组长，你是副组长，我们是最要好的朋友。第一次月考后，你我分开了，虽然分居教室两头，你我的感情不仅没有淡漠，反而愈加浓烈。唯一令我隐隐不安的是，你的成绩虽稳定在了年级前十，但因为我的原因，你永远是班级的第二名，其实我很愧疚，依你的成绩，依你的努力，你不应该总是屈居我之后。你说你一点也不在乎，我天真地以为我是天赐的好运，让你这样的好朋友陪在孤独的我身边。
　　直到有一天。
　　你变了，从前最怕背诵课文的你突然变得异常积极，课堂上，如果我背错了一个字，你就会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毫不留情地指出我的错误，最后还要挑衅式地完整流利地背出来，似乎在向我下战书：萧炜怿，我要跟你决战。
　　你不再和我形影不离，而是到处说我的坏话，你说我小学时为了和七班的“四大金刚”争年级第一，不惜在期末考试即将到来之时买通别人去骚扰他们；你说我当你请教我问题时，我总是告诉你错误的答案，害得你苦思冥想好久都无法理解，为的就是打倒你，以保证自己的位次……如此种种，不胜枚举。同学们察觉到了我们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开始议论纷纷……
　　你终于跟我摊牌了，你说你受够了，你不想再活在我的阴影下，你恨我，恨我夺走了你的一切。
　　从小到大，我都是循规蹈矩的好学生，为了一个所谓的第一名牺牲了我所有的时间甚至快乐，我不明白，我苦心经营的一切，我唯一不令我自卑的成绩，怎就成了我们友谊的负累？我想拥有真挚的友谊，我想快快乐乐地过着每一天，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削足适履！
　　从今而后，我不会再迎合别人对我的幻想，我受够了！我不怕因此失去很多，包括那些趋炎附势的友谊，这种东西，不如不要。反正我注定形单影只。
　　苏沁，保重。
　　这一个深受背叛的人，含着泪写出的文字。
　　而我的第一想法居然是萧炜怿太不知足，她拥有了那么多，总该会有代价吧。这对于一无所有的旁观者来说才公平吧。
　　我看着这条动态下面占满了整个电脑屏幕的回复——她有何权利说她孤独？
　　我们这些看客啊，自己生活不如意，欲求未满，便热衷于看到那些优秀的，完美的人痛苦，以此慰藉自己那颗阴暗的心。
　　我记住了苏沁这个名字。
　　之后，我想到了我自己，我和安思危，同样是第一第二，同样是组长副组长……我真的感觉最近我和安思危说话的频率越来越少了。
　　我感到失落，但这点渺小的失落迅速被我压回了心底。

　　元旦过后，我又踏上了通往十四班的楼梯。
　　路过六班门口时，我看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趴在走廊的栏杆上，在这人来人往的走廊中，她显得格外孤独。六班同学仿佛故意似的，都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有说有笑，有的还不时的往她那里瞥一眼。
　　女孩身边空无一人，很多人看到她，都绕道而行。
　　直觉告诉我，这个被孤立的女孩是苏沁，因为她惹了萧炜怿。
　　那么一瞬间，我突然特别特别同情她。

　　“一五六一五七，马兰开花二十一……”
　　初夏的阳光正好，均匀地散开在每一个孩子的脸上，把他们的笑脸照得金灿灿的，活像一群快活的小天使。
　　教室里几乎都空了，我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一遍遍漫无目的地翻动着桌上的课本。
　　看着教室里的日历，今天是2008年3月9日。
　　萧炜怿领着一帮女孩子进了教室，我赶忙俯下身，装作捡掉在地下的笔的样子，起身后，还装模作样地拍拍身上的灰。
　　萧炜怿当然没有注意到我，那群女生忙着跟萧炜怿玩拍手游戏，教室里的空气都活了起来。
　　只有我的身边一直死气沉沉。我只得叹口气，扰动一下周围的空气。
　　她们笑啊，叫啊。
　　我望眼欲穿，无数次地感受到孤独的滋味，如置冷窖。
　　萧炜怿是昨天才学会玩这种拍手游戏的。以前大家都说：“这游戏啊，咱们班上除了萧炜怿，其他人都会玩。”
　　可我不会。为了掩饰，我从不跟任何人玩这种游戏，也没有人找过我玩。
　　我常常徘徊在远处的花坛边上，看到花坛里生长着茂密的三叶草，三叶草丛中伸出几朵夺目的粉紫色太阳花。我摘下花坛里那一片萎蔫瘦小的三叶草，竟与它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孤独在心中狠狠翻涌。
　　萧炜怿时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吧，我是多么想跟她做朋友，可是我有什么资格成为她的朋友呢？她连拍手游戏都不愿跟我分享啊。
　　我把那株可怜的三叶草扔回了花坛。
　　然后，我拔下一棵精巧的太阳花，把它扔在地上，反复地踩着，直到它变成一滩分辨不出来的泥水。
　　我第一次感到嫉妒的滋味，如火灼心。
　　苏沁落寞的背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我甚至觉得那个背影就是小学的我的写照。那个落寞的背影也警告着我：看，这就是惹恼萧炜怿的下场。
　　没有人天生就想当千夫所指的坏人。

　　我走进教室，在座位上坐定。
　　“郑雪渊。”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我转过头去，只见隔壁组的梁歆身后跟着大约十个人，十个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身上。
　　我疑惑地望着他们，他们却回馈给我嘲弄般的笑容。
　　“怎么了。”
　　十双眼睛紧紧盯着我，好像是十根熊熊燃烧的火把，要把我吞噬掉。
　　“你看她像不像一个古董？”
　　梁歆说罢，十个人一起笑了起来，笑声在教室里久久环绕。
　　“像啊，还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那种，带着泥土的芬芳。”有人立即应和道。
　　我连忙背过身去，试图从这可怖的笑声中逃出。可我能感受到，那十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我，让我透不过气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喜欢历史的人呢。”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难怪，她说话都冷冰冰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这个声音比前一个还要陌生。
　　“我记得上次那谁玩游戏，好像就说了句‘豫让’身材好，前凸后翘，她居然跑过来跟我们争辩，真是笑死我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从土里钻出来的呢，浑身都是腐朽。”
　　“连游戏都不玩，连我们的梗都不知道，还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们不要侮辱历史人物……”
　　“她恐怕把那些历史人物当成了亲戚哟。”
　　“天知道那些历史人物到底存不存在。”
　　“如果全班第一就是这副模样，我宁可一辈子都不要当全班第一，也不想失去咱们的乐趣。”
　　“真是的，老古董。”
　　身后的吵嚷声越来越大，他们几乎是在狂欢。
　　为什么？
　　我说错了吗？我哪里错了？
　　一个游戏，凭什么能擅自使用历史人物的名字，还将历史人物的性别随意更改？关键是，它还拥有为数不少的拥趸。
　　不，是他们不懂，我没有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大，宛如海中掀起的巨大海浪，猝不及防地向我打来。
　　我拿着课本，索性走出教室，把那些疯狂的浪花关在门内。
　　站在走廊上，我的世界异常清净，但我却没办法把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中了。
　　令我没想到的是，三分钟后，梁歆出现在了我身边。
　　“雪渊，你别生气。”
　　我没有看她，但她应该是笑着的。
　　“我没生气。”
　　“我嘴欠，没想到他们那么大反应。”梁歆叹了口气，“哎，他们啥都不懂，就知道玩游戏。”
　　“没关系的。”我强作欢笑地看向梁歆，“我以后不说了。”
　　“你不生气就好。”梁歆咧开嘴，露出八颗牙齿，这是最标准的微笑。
　　她向我道歉了，那我就原谅她吧。一直以来，肯向我道歉的人不多，哪怕他们是真的有意伤害我。
　　也许因为我是全班第一，梁歆才会给我道歉吧。
　　真好，我是全班第一。
　　教室恢复了宁静，刚刚聚在一起的十个人早已星散。
　　我坐在座位上，依旧没法集中精力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