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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幽谷 我站在陈老 ...

  •   我站在陈老师办公室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有胆量推开虚掩的办公室大门。
      稚气未脱的陈老师穿着深蓝色的运动外套,看上去与我们这些学生没什么两样。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吱吱呀呀的推门声回荡在冷清的空气中,显得无比刺耳。
      我低着头,默然走到陈老师的办公桌前,陈老师抬头看了看我,连忙站起身来,有些局促地指着旁边的凳子对我说:“你来了,快坐吧。”
      我无声地坐下,依旧垂着头:“老师好。”
      陈老师点点头,我用余光看到了他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心里悬着一块大石头,生怕陈老师下一秒会说出什么让我承受不了的话来——是我的英语听写成绩有所退步?亦或是他觉得我最近听讲不认真?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我……犯什么事了吗?”
      我的声音细小如蚊蝇,根本不敢直视面前这个学生模样的陈老师。
      “不是不是。”陈老师慌忙摇头,他挠了挠脑门,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会呢,我就是想找你来聊一聊,了解下你们的想法嘛……比如昨天,我就找了潘旻。”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因为局促,我的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本是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紧紧握在了一起。
      “你觉得学习上有困难吗?”陈老师问。
      我摇摇头,有些勉强地笑了笑:“没有吧。”
      “挺好的,”陈老师也笑了笑,我看见他不停地转着手中的中性笔,“你是我们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这次月考也是全班第一,每个老师对你的评价都是乖巧听话……老师们都很喜欢你呢。”
      “谢谢老师们。”
      “你也可以放开一点嘛。”陈老师把手中的中性笔放下,转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看你挺紧张的呀。”
      “没有啊。”我终于敢抬头正视陈老师,并努力牵动着脸上的肌肉,试图作出一个轻松的笑脸。
      陈老师见我这般尴尬的模样,自己倒是也变得局促起来。他重新拿起那支中性笔转起来:“我听我们年级的一个老师说,你妈在家对你挺严格的。”
      我连忙摇头。
      “听说,你妈为了不让你看电视,把电视线和网线都拔了。”
      我沉默着,沉默着。

      他们说,每个人最快乐的时光,是在童年。
      我还记得,凌水缓缓淌过凌浦县的宁谧夜晚。凌浦的夜空中,总有繁密的星星闪烁。
      凌浦县,深匿于大巴山之中,国家级著名贫困县,县城内没有平地,房子全部建于山根上。那里与湖北省一山之隔,人人都操着与陕西格格不入的西南口音。
      四岁那年,父母把哭闹着的我从凌浦的奶奶家接到金州市区定居,从此开始了我的读书生涯。

      当我操着一口西南味普通话,站在幼儿园小朋友中间作自我介绍时,他们都哈哈大笑,有的甚至模仿起了我的口音。我这才知道,我分不清前后鼻音和平翘舌音。
      当有些年龄大的老师操着金州话讲课时,当别的同学用方言讲笑话时,我才发现我听不懂关中味的金州话。
      我不喜欢金州,即使它周围的山比凌浦矮多了。
      我哭闹着缠着妈妈教我讲金州话,妈妈却觉得我不务正业,索性帮我报了周末的英语班。我不敢违抗,只得每个周末都早早起床,乖乖上课。
      萧炜怿是我妈妈同事的女儿。她生得一张白净的小脸和一双弯弯的眼睛,说起话来轻言细语,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她是我在金州的第一个朋友,从来没嘲笑过我的普通话。
      我过生日的时候,谁都没请,只请了她。
      我至今记得,那个春天,有梨花,桃花,暖风和萧炜怿。

      我一遍一遍地练习普通话,一个月后,终于说对了那句绕口令。
      洞庭湖上一根藤,青青藤蔓挂金铃。
      妈妈常对爸爸说,应该早些把我接到金州来,老人喜欢娇惯孩子,不利于好习惯的养成。我的矫情和霸道都是被老一辈人惯出来的。
      早上,我想穿那件红裙子,妈妈却说红裙子太鲜艳,偏要我穿灰裤子。
      我开始哭闹,非要穿红裙子,直到幼儿园的校车停在我家楼下,我才抹着眼泪套上那条丑陋的灰裤子。
      “女娃娃啊,就该从小教育她分清主次。如果这么小的娃娃把心思全放在打扮上了,以后怎么纠正得过来?怎么教她学会艰苦奋斗?”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条红裙子,只能每天穿着灰裤子上学。可我知道,我就是不喜欢那条灰裤子。
      妈妈总是喜欢帮我决定每天早上穿什么衣服,而我为了穿上红裙子,甚至用不去上学的恶劣行为和她作对。这样做的后果就是被妈妈关在门外,不管我怎么敲门怎么哭喊都不应。
      “妈,萧炜怿今天又穿了新裙子,我也想要。”
      “你不该把心思放在穿着打扮上的,你为什么不和她比学习呢?穿得漂亮没有丝毫价值,只有学习好,你才能有更宽广的未来,你才有机会选择自己的生活。”

      一年级。
      我来到了金州市第一小学。
      我想念着凌浦。每周五下课铃一响,我都会第一个冲出教室,狂奔到金州汽车站,买一张二十五块五的车票,在大巴山中颠簸两个小时回到日思夜想的凌浦县。
      在凌浦,我会和我的小伙伴王微微一起在院子里堆沙子,在巷子里玩捉迷藏,在我家里堆乐高。凌浦的小巷又窄又小,小到只能容下两个院子,四座平房;窄到停不下一辆小轿车。
      我却再也不敢在凌浦讲凌浦话了,生怕说顺了嘴后回到金州,又要被别人嘲笑。
      “你普通话说得真好,你教教我说普通话吧,”正和我一起堆乐高的王微微突然放下手中的乐高,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我。
      “你在凌浦,用不着,又没有人会嘲笑你。”
      “可我出了凌浦怎么办?”微微说,“我不想一辈子呆在山里呀。”
      “那你和我一起去金州上学吧!”我紧紧抓住微微的手,几乎是带着哭腔对她说,“我在金州真的好孤单,身边只有萧炜怿一个人。你来陪我好吗?求求你!到时候我们三个当最好的朋友!”
      两滴天真的眼泪同时掉落在老旧的地板上。
      “萧炜怿是很好的人,她不会欺负你的。你来吧,来吧……”
      窗外传来酒瓶破碎的声音,把宁静的夜空撕得粉碎。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癫狂的吼叫和止不住的呕吐声。
      王微微从地上爬起来,哭嚎着离开我家。
      “爸,我求求你别喝酒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绝望。我掀开窗帘,却只能乘着月色,看见微微和她父亲一大一小两轮模糊而扭曲的轮廓。
      随着一声沉重的关门声,山中的夜晚,又恢复了它原有的静谧。

      二年级的期末考试,金州市一小第一次进行年级排名。萧炜怿居年级第一。
      萧炜怿这个名字,乘着仲夏燥热的风,传遍了整个金州市一小。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到萧炜怿那张小小的课桌旁,一个个小小的身子聚成了一道严密的围墙,我总是被挡在墙外。
      于是我只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一遍一遍地翻着桌前薄薄的课本,每一个字都过眼千遍,每一篇课文都熟稔到能够背诵。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个阴暗的角落,有一个小女孩,永远在阳光照射进教室的时候,选择低下头。
      朗朗的笑声从窗外飘来,清脆的拍掌声响彻整个教室。
      我无数次地想加入萧炜怿,竟与古代妃子求圣宠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我终于鼓起勇气来。有一次,萧炜怿在大队委开完会后一个人走在路上,我迈着歪曲的步伐追上萧炜怿。
      “你快过生日了吧。”我尽量使自己笑得轻松,“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啊?”
      “啊,不用了,我今年都不打算收礼物的,不过还是谢谢雪渊呀。”萧炜怿给我一个甜甜的微笑,月牙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迷人的光彩。
      这时候,突然有两个女生热情地向萧炜怿跑来,她们的目光没有在我身上停留一秒种。
      她们三人在我身边嬉笑着谈论我不懂的话题,笑声久久回荡在我耳边,那么近,那么远。
      我落寞地远离了那三个无比快乐的人,没有人跟我说再见。
      风能让行人裹紧衣裳,我不能。
      零落的枫叶在柏油路上翻滚着,北风和我的心一起呜咽。我知道,我和萧炜怿的距离,已经不是一条过道。
      那天,整个教室都蠢蠢欲动。
      班会课后,教室里的灯突然灭了,课本上的字瞬间混成一团辨不清的黑暗。
      班主任和班长推开教室门,跳跃的烛光像极了地狱里的火焰。
      “祝你生日快乐!”
      所有人都欢呼着,稚童们簇拥着那个主角来到讲台上,主角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越发红润,越发动人。
      很多人送上了包装精美的小礼物,那一个个精巧的小盒子堆在萧炜怿身边,衬得她愈加高贵如公主。
      我站在人墙的最外层,踮着脚,那烛光还是没能照在我的脸上。

      三年级。
      新学期,秦渺坐在了我身后。
      秦渺家和我家离的很近。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却不是她唯一的朋友。
      “你长得真好看。”秦渺说着,便开始用手捏我的脸,“你的脸是什么做的啊,为什么这么软,这么好看?”
      我微笑着,任凭自己的脸被重重蹂躏——不就是多几道红印子吗,我不在乎。
      “你们也来捏捏看?真的很软很舒服。”秦渺笑嘻嘻地对身边的几个女生说。
      我是如此地重视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以至于我甘心对秦渺俯首帖耳。
      我被她们当马骑;我帮她们绷皮筋,帮她们抄写生字……我渐渐习惯了,只有这样低下头来,才能融入这个小小的集体。
      微机课上,秦渺没有带鞋套,便理所应当地拿走了我的鞋套。
      小孩子眼中的善恶是没有分界的,他们往往以自我为中心,用自己的好恶丈量这个世界。无论他有多聪明,在学会换位思考之前,他们永远不会体谅到别人的感受。
      那天,我已经在秦渺家的小区门口等待了两个小时。烈日炎炎,汗水掉落在地上,又马上蒸发不见。
      “你再等等吧,我把这个西瓜吃完就下楼。”电话那头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和秦渺的笑声。
      我徘徊那个偌大的小区里,把道路旁的一个个石子踢到看不见的地方。

      秦渺成绩优异,是能与萧炜怿一争雌雄的角色,
      “你们班的萧炜怿,秦渺这次并列全班第一呢。”妈妈翻看着老师寄来的成绩册,叹道,“有这么多优秀的同学,你得多跟她们交流。”
      “我和秦渺是很好的朋友,每天放学都一起走的。”我骄傲地说。
      “这周末,把秦渺喊到家里来吃饭吧。”
      秦渺礼貌而又客气,我和她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声音很温和,就像一只乖巧的小白兔。
      妈妈喜笑颜开,连连夸赞秦渺是好孩子,还送给她了一个小摆件作为礼物。
      “雪渊这孩子啊,终于交到了一个好朋友。”
      只要成绩好,就是好孩子,只要成绩好,就能得到妈妈从未有过的称赞。
      从那时起,我疯了一般想要拿全班第一。
      是啊,拿到了全班第一,我想要的一切,包括友谊,尊重,称赞,我都会拥有。到了那时,我再也不用驯服地走在同学面前,再也不用压抑着自己的脾气,也会有人围坐在我身边,我也能成为瞩目的焦点。
      ……全都有了,都有了。雪渊,现在不一样了。

      陈老师的声音回到了我的耳畔,我的笑容舒展开来,周围的一切都生动而鲜活。
      一棵蛰伏已久的枯树重新抽出了鲜嫩的枝丫,带着泪,也带着笑。
      断掉的网络,失落的童年,在这样明媚的春日里,即使是恶臭的泥淖也能反射太阳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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