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2、开始

　　2012年8月31日中午12:45，我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位著名历史教授站在蓝色的幕布前，讲述曾国藩和晚清的故事。
　　窗外的风还带着一丝燥热，湛蓝如洗的天空中浮着几朵卷积云。此景被电视机旁的玻璃窗框成了一副盎然的图画，但这图景并没有分散掉我的注意力——每当我听到那波澜起伏的历史故事，就连碗里的面条，我都是囫囵吞下的。
　　今天是我去风华初中报到的日子。
　　爸爸坐在沙发上，手中捧着一本《大学》。
　　“雪渊，过来。”爸爸叫住了正在匆匆收拾文具的我，“你就要成为一名初中生了，来看看这几句话，你能不能懂。”
　　爸爸是金州文理学院文学院的老教授，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带着一副眼镜，把自己关在满是书本的书房里，沉浸在他的文学世界里。
　　我抚摸着那发黄的纸页，只见第一句话是：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这是中国学者的终极理想，‘明明德’是要展示人的善良和通明，做到内心端正；‘亲民’是知其所难，助其所危；‘止于至善’是要做到尽善尽美，是人性和境界的升华。”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便是我们读书的意义，四词层层递进，‘修身’是根本，‘平天下’是最高理想。我们现代的孩子读书，首先要做到有道德，心正勿邪，这才是最主要的。雪渊，无论怎么样，都不能把道德和正直丢掉，此乃为人之根本，无根，便无果。”
　　“好了，别说了，再说就要迟到了。”妈妈蹙了蹙眉头，“嘭”得打开了家门。
　　爸爸微笑着看着我，这个被文学熏陶了半生的老教授，满足地目送我走出家门。

　　风华初中位于金州市中心，这所百年老校，是无数金州学子梦开始的地方。
　　因为教育资源紧缺，小小的校园里竟塞了5000学生，平均每个年级1600人，即使每个年级有20个班，每个班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金州市位于陕西省最南部，坐落在秦岭和大巴山中间狭窄的盆地中，由于几乎没有工业，所以城市的天空永远是蓝盈盈的。
　　有人说这是全省最穷的城市，即使是站在市中心的马路上，也能看见不远处的大巴山。
　　全国最大的特困连片山区位于此地。
　　闭塞，贫穷，是金州抹不去的烙印。
　　教室里乱哄哄，我按照座位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
　　因为我是班上第七名，所以我是第七小组的组长。
　　我翻动着桌上的历史课本，薄薄的一本书囊括了从石器时代到隋唐的极简缩略史，我期盼了一个寒假的历史课本，终于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报告！”一个清脆的男声从教室前门传来，60双眼睛一齐看向那个身材颀长，眼镜反射着晨光的男孩。
　　“你是？”班主任打量着这个略显青涩但比她高很多的男生。
　　“安思危。”
　　教室里爆发出笑声，安思危一头雾水地往教室里瞅了瞅，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了脸。
　　班主任低头看了看名单，告诉他应该坐在郑雪渊旁边的座位上，是七组副组长。
　　我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示意我就是郑雪渊。
　　安思危，居安思危。既蕴意深厚，又朗朗上口，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名字。
　　安思危走进教室，半低着头，垂着眼睛，在我的旁边停下。我并没有看他，因为我正低头翻看着刚发的历史课本——春秋战国居然被一笔带过，那么多有趣的故事，书中竟然只字不提。
　　由于被课本里的上古三代吸引，我几乎屏蔽了周围的一切喧闹。当我再抬起头时，才发现身边的空位上坐着一个女生，安思危并没有坐在我身边。纵观全班，其他小组的副组长都坐在组长旁边，只有安思危是例外。
　　班主任拍了拍掌，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我姓刘，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了。”班主任停顿了一下，“从今天开始，我们要一起生活至少两年，如果有同学表现特别优秀，初三会被分到尖子班。相聚的时间很短，我希望多年以后你们在回想起自己的初中生活时，想到的是十四班的每一个人，而不是某一个。”
　　一段意味深长的停顿。
　　“可不要装作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样子哦。”刘老师的眼睛里透着深沉而锐利的光，“你们这些青春期的孩子，就像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对周遭的一切都很好奇。可是，你们却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懵懵懂懂，横冲直撞……”
　　有的同学在笑，有的同学低着头，有的同学在和邻桌谈论着。
　　我不解，也不屑。自走进教室的那一刹那起，我就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开学第二天，学校安排初一同学举行“破冰活动”，以便我们熟悉新班级的环境。
　　老师把十张大白纸分发到各个小组——我们要用两节课的时间设计出一张属于各自小组的海报，并确定组名，组训，组歌，组徽等。我们接受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并开始忙碌起来。
　　趁此机会，组内六个同学开始相互认识：邻桌女生叫林潇雨——潇潇暮雨子规啼，真是诗意斑斓。她长着圆脸圆眼睛，总是笑着的嘴巴像月牙一样好看。
　　后桌是梁歆，她浓黑的眉毛有些杂乱，眉下横着一双三角眼，说话声音异常洪亮，看上去是个厉害角色。也许正因为如此，班主任选择了她暂时担任班长一职。
　　后桌的同桌是李博昭，这个男孩的表情相当丰富，看到他仿佛看到了春晚的小品。
　　大家纷纷用五颜六色的荧光笔，一笔一划地把自己的名字签在海报上。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几双眼睛聚焦在一处，大家都对身边的同学充满了好奇。
　　只有我的同桌例外。这个女孩身形瘦弱，嘴唇苍白，像一朵萎蔫在风雨中的莲花。她一直背着手，低着头，不发一言，与周围的吵嚷隔绝开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轻声问她。
　　她轻启嘴唇，声音却淹没在其他同学的笑声中。我只得把笔递给她，让她在海报上签名。
　　她接过笔，颤抖着写下“冯心扬”三个秀气的小字后，便趴在桌子上，再也不参与我们的活动。
　　心扬，心飞扬，倒是个很大气的名字。
　　因为我和安思危是组长和副组长，所以我们的名字签在最中间。我惊讶地发现，外表傻愣愣的安思危竟写得一手瘦长方正，棱角分明的好字。
　　经过短时间的讨论，我们确定了组名：我心飞翔。组徽被我和梁歆设计成了一颗长着翅膀的心。
　　最后只剩下令我们一筹莫展的组训，我更是一时紧张，把“组训”写成了“祖训”，引得全组同学哄堂大笑，尤其是安思危，笑得眼睛在脸上没了踪影。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我只得在组训那一栏里填充了一大堆刻板的条例——我大概也只会这些吧。我的字体又宽又扁，很不好看。由于字与字之间留有很大空隙，我的字倒像一个个墨蓝色的小圆圈。
　　写完毫无亮点的组训后，我和梁歆一起动手，用蝴蝶结，气球，彩虹装点我们的海报……花花绿绿的色彩缀满了整张白纸。
　　李博昭见此，表情扭曲地说：“组里有男生啊……”
　　李博昭这个人，总是能做出各种令人忍俊不禁的表情，活像一个被埋没的喜剧演员。
　　轮到我们上台展示时，个子最高的安思危拿着我们五颜六色的海报，把自己的脸隐藏在了满纸的蝴蝶结之后，惹得同学们笑声阵阵。
　　我们的海报并不是最惹人注目的，因为全班同学都震惊于一组的海报——海报上的动漫人物像是从画册里剪贴下来的一样，栩栩如生，活灵活现。这出自于一组组长，全班第一潘旻同学之手。
　　潘旻同学娇娇小小，梳着双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眼睛又圆又大，活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少女。
　　潘旻在自我介绍的时候谈到了自己的名字“旻”，不仅是因为她出生在天高云淡的秋天，还因为她的父母希望她能够活成云淡风轻的秋天。
　　我出生在本是芳菲满枝头的初春三月，可千禧年三月十五日的金州市凌浦县，却一反常态地下起了小雪，所以我的名字带上了“雪”字。至于“渊”，则是我爸爸希望我做一个博闻强识，学识渊博的人。我很喜欢这个字。
　　潘旻身旁那个小巧的姑娘叫陆雪澜。我的天，跟我的名字真像，我猜它的寓意是生若波澜之壮阔，心若白雪之明净。
　　正当我偷偷盘点着同学们的名字时，林潇雨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组长，我能不能跟你换个位置啊。我不想跟安思危同桌。”
　　“为什么？”
　　“我跟他以前一个班的，安思危啊，学习特别好，但就是个‘讨厌鬼’，之前我还收拾过他呢，现在倒好了，倒了八辈子血霉跟他同桌，真晦气。”林潇雨性格开朗直爽，说起话来总是自带幽默小品效果。
　　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没办法啊，老师把座位都安排好了，我可不敢换座位。”
　　看着林潇雨一脸愁容，我便知安思危确实是“讨厌鬼”。但此时此刻，我的心却被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所占领。据林潇雨所言，安思危是一个强劲的对手，而我又是那么害怕被人超越，以至于草木皆兵。
　　我难免又想到了我的小学生活，那是一段关于暴力和嫉妒的往事。
　　如果非要在晦暗中寻找一丝光亮，我只能乘着时光机回到七年前，那时的我和那个人还是很好的朋友，或者说，那个人是我在金州唯一的朋友。
　　她一直像一个太阳，很愿意为周围的人带来光亮，但人潮一旦拥挤起来，阴影便随之而生。
　　笑容渐渐僵在我的脸上，连教室里的阳光也暗了几分。

　　说好了一个周的破冰活动，可不能让我们闲着，星期四下午，教室里的大屏幕上居然播放起了《百家讲坛》。见此，我毫不顾忌个人形象地飞奔回座位，两眼直直地盯着屏幕——原来是楚汉春秋系列。
　　主讲人正讲到彭城之战——我激动地握住双拳，轻轻地捶打着桌子，嘴里喃喃道：“项羽用三万精锐打败了刘邦56万诸侯联军，真英雄也……”
　　“什么？”旁边的林潇雨一脸大惑不解地往我这边看了看。
　　“项羽以三万精锐打败了刘邦56万诸侯联军。”我转过头来，对着林潇雨重复了一遍。
　　还没等林潇雨回过神来，后面的梁歆竟大笑了起来，梁歆的嗓门儿极大，穿透力极强，她在教室里说话，隔壁十三班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猪和猴也能联军？哈哈哈哈。”
　　“哈哈哈，猪和猴？组长你在说什么啊。”林潇雨也笑了起来，她脸上的不解消失了。
　　我愣在那里，不知所措。
　　“诸侯，不是猪和猴。”我一时紧张得满脸通红：“诸侯，是由周天子分封的……分封到各地……嗯，封建亲戚，以藩屏周……”
　　空气凝固了。
　　“哦。”梁歆点点头，笑容僵在脸上。
　　我僵硬地转过头，喝了口水，逐渐又被电视吸引，丝毫没有注意到班上同学们越来越大的哈欠声。
　　后面的梁歆和戳了戳我：“你困不？”见我摇头，她叹了口气，“学校为什么不放《快乐大本营》？”
　　“什么？”现在该我一脸大惑不解地望着梁歆了。
　　梁歆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回望着我，“你，开玩笑？”
　　我更迷惑了。
　　“你，家里有电视吗？”
　　“有啊。”
　　“那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快乐大本营》？”
　　“我……”我一时语塞，“我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这是现在最火的节目啊，很多明星都去的，你喜欢的明星肯定也去过。你，真的没看过？怎么可能？我没见过谁没看过的。”
　　“哦，我不喜欢明星。”
　　“嗯？那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历史。”
　　“哇。”梁歆张大了嘴巴，向我比了个大拇指，“你厉害，你厉害。你平常看什么综艺啊？历史频道？”
　　“《百家讲坛》，”我指了指大屏幕，“还有《魅力纪录》。”
　　“呃，难怪你不困。”梁歆趴到桌子上，“你不困我困啊，还有啊组长，我邻居家的张爷爷今年70了，也特别爱看《百家讲坛》。”
　　“咳，我外公也特别爱看《百家讲坛》。”林潇雨附和道。
　　接着，梁歆和林潇雨开始讨论起明星轶事，林潇雨喜欢陈奕迅，梁歆则喜欢一个韩国的组合，说到他们的名字时，林潇雨嗓门儿都大了起来。
　　“哎，可惜组长没有自己喜欢的明星，我觉得啊有个‘爱豆’挺好的，有了挂念，生活就有了更大的乐趣。”
　　“我有喜欢的‘明星’。”我打断了梁歆的话。
　　“你不是刚说没有吗？”梁歆说，“你个骗子。”
　　“我喜欢伍子胥。”
　　“啥？”梁歆向我这里凑了过来，“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那怕是历史人物吧。”林潇雨淡定地把凑过来的梁歆推了回去。
　　“嗯，春秋时期吴国相国，为报父兄之仇，亲自率吴军攻入郢都，掘墓鞭楚平王之尸，千古之烈丈夫也，不过后来被昏君赐了属镂剑自刎而死。”
　　梁歆和林潇雨尴尬地四目相对，许久，林潇雨才说出一句：“我觉得我们跟组长没法聊了。”
　　一直不说话，只顾着打手机游戏的安思危终于转过头，淡淡地对我说了一句：“组长，你是不是生活在古代。”
　　“我倒是想……”
　　“人家骂你呢……”林潇雨拍了拍我的肩，无奈地表示我的情商震惊到了她。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我傻傻地怔着。这时梁歆实在笑得不想再笑了，指着我对另外三人说：“看，这就是书呆子。”
　　我倒是释然了，宋玉说“曲高而和寡”，我无所谓，不过是下里巴人由他们唱和，阳春白雪由我独赏。
　　正当我们这里乱成一锅粥时，潘旻跑过来，送给我们组一份由她亲自创作的漫画作为礼物。那是一张人物像，笔法流畅，没有一丝赘笔，要不是每一笔棱角都印在了背面，我一定会以为那是从电脑里打印出来的。
　　“太好看了，太好看了。”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大家都啧啧称赞。
　　潘旻俏皮一笑，冲着我们活泼地眨了眨眼睛。
　　“瞧瞧，这画的厉害了啊……”安思危拿着画纸，啧啧称赞，还没等安思危欣赏够，林潇雨便一把抢过安思危手上的画纸，仔细地端详。
　　“讨厌鬼，让我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