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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台风眼 晚上,我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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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准时打开电脑,享受这一个小时的网络时光。
林潇雨在QQ空间里写道: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君不至,共饮长江水。
让我们没想到的是,好事的李博昭居然把林潇雨的说说截图发到了群里。
李博昭:@林潇雨,地理课是不是睡着了,你饮的不是长江水,是汉江水。
潘旻:潇雨姐姐有情况了吗?
林潇雨:好你个李博昭,信不信明天我堵在教室门口揍你?
我:改一下,我住汉江头,君住汉江尾,日日思君君不至,共饮汉江水。
李博昭:有点意思啊,那个“君”难不成在汉江下游?
潘旻:乖乖,可真远啊。
林潇雨:好啊郑雪渊,你这个臭妹妹,谁让你暴露他在武汉的?
我: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
潘旻:得了,潇雨姐姐自爆了。
我:这是你自己说的,别怪我哦。
林潇雨:雪渊都说了是汉江,除了金州不就是武汉吗?这算什么自爆嘛。
我:你傻啊,汉江从西到东分别流经梁州,金州,十堰,襄阳,最后才到武汉。
李博昭:论地理课上认真听讲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林潇雨:我的天,我晕了。
我:你看,你自己都承认了,现在是不是该自爆一下细节了呢?
梁歆:我去,我错过了什么,我就去拿了个爆米花。
林潇雨:郑雪渊,我要去跟安思危说,说他老婆欺负我。
此话如同在海里扔了一枚鱼类,什么潜水的,冒泡的,都被炸了出来。
对于初中生而言,全班第一和第二之间的绯闻,是茶余饭后永恒的话题。
从此以后,谣言在班上广为流传,几乎人人皆知。
不过奇怪的是,安思危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澄清什么。
第二天,我怀揣着无比羞愧和悸动的心情,走进十四班的教室大门。
安思危穿着白衬衣,静静坐在座位上记诵着课文,是白玉兰一般纯净的男孩。
安思危应该会知道昨天的事情吧,他会怎么看待林潇雨的话呢?他会澄清吗?如果他什么也没说,是不是……他会不会默认呢。
他喜欢我吗,亦或是他根本不知道有谣言这回事。
千头万绪,像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我早已不敢直视安思危的眼睛,甚至不敢过分贴近他,哪怕我已经无数次在幻想中拥抱过他。
最是好事的李博昭见我在座位上坐下,便起身伸了个懒腰,坏笑着望向安思危的方向,放炮一般大声喊出安思危的名字。
“安思危你昨天上网没?”
李博昭这一问,惊醒了专注于课本的安思危和昏昏欲睡的同学们。
刹那间,起哄声连成了一片,安思危则茫然地环顾四周,双眼朦胧的样子仿佛是遨游在梦里。
我来不及多想,立刻冲出座位,飞奔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从那个废课桌的桌兜里掏出一个坏了的歪脖子羽毛球拍,抄起家伙就追着李博昭这个谣言制造机打。和着运动裤摩擦出的嗞嗞声,我和李博昭绕着教室跑了三圈。
李博昭不断挑衅:“来打我呀,哎哟……”
我终于过道里追上了李博昭。我大手一挥,球拍重重打在了李博昭的屁股上,歪脖子球拍经此一战,脖子更歪了。我本应该义正言辞地告诫李博昭“不许造谣”,谁知话到嘴边竟成了“这球拍质量越来越差了。”
“郑雪渊这么暴力,安思危,你咋喜欢这样的?”李博昭捂着屁股嗷嗷直叫,竟还不忘调侃安思危。
我没有看到安思危是什么表情,准确说,我从来不知道当谣言来临时,他是笑是怒。
早自习之后,潘旻和梁歆悄悄来到了我身边。
“雪渊,早饭没吃饱吧,”梁歆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古怪,“吃饼干吗?”
手中拿着一块饼干的潘旻也向我投来同样的古怪笑容。
“没毒吧。”我防备地看着这两个女孩。
不知道有谁喊了一句“安思危吃过的。”
我装做没听见的模样,疑惑地看着潘旻。
吃了它,谣言就会在全班爆发;吃了它,绯闻就会愈演愈烈;吃了它,郑雪渊和安思危就会被永远被并在一起提起。
说时迟那也快,梁歆接过潘旻手中的饼干,趁我不注意,把饼干强行塞到我嘴里。
“她吃了,她吃了!安思危,她吃了!”梁歆激动地拍起掌来,她的声音几乎要将十四班的天花板掀翻。
大家的八卦情绪再一次达到高潮。
饼干是巧克力味的,很苦,苦得渗人心脾。我不禁皱了皱眉头,跑到垃圾桶旁把饼干吐了出来,可那苦味依然刺激着我的味觉神经,挥之不去。难以想象,竟然有人会买如此难吃的饼干。
在此起彼伏的起哄声和吵闹声中,我藏掖着满腔的欢喜,跑出了教室。
我一口气跑到了顶楼的楼梯间。只有在无人的地方,我才敢肆意地挥洒我的快乐和欣喜。
我喜欢他,所以我喜欢听别人说他喜欢我。在他们口中,我和安思危是天生一对,是心照不宣的暧昧,是朋友之上,恋人未满。
他们用言语为我编织了一个美丽的童话,童话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为我们的“爱情”所生。我甚至相信,只要所有人不停地在童话中耕耘,安思危就会从童话中回到现实,我们终究会变成真正的恋人。
我依旧没有看到安思危的表情。
林潇雨事后告诉我,他什么也没有说,他肯定喜欢我。
自从那次“饼干事件”后,每当我和安思危一同出现时,所有人的眼神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绯红色的纱。若是他跟我说起话,开起玩笑,就会引发小规模的骚动和起哄。
我仍是大呼“不许造谣”。而他总是无动于衷,没有反应。
其实自那之后,他只是定时定点地跟我说一句话:
“郑雪渊,把你们组的数学作业收一下。”
他为什么不叫我“老郑”了?
还记得我们在七组的时候,讲台上放了一个奥利奥的盒子用来装粉笔。有一天他走过讲台,把那盒子拿起来,对坐在第一排的我说:“老郑,快到碗里来!”
我愣了半天,才接了一句:“你才到碗里去。”
就不能换个大点的碗吗?
这个古老的广告啊,我许久都没有在电视机里见到过了。
我常常绞尽脑汁地唤起大家对绯闻的回忆,比如写作文时,或者回答问题时不经意地带上词语“居安思危”或者“安危”;写数学题的时候,假装自己不会做题,这时潇雨就会丢给我一句“去找数学课代表安思危啊”。
但我因为羞怯,不再敢主动去找安思危说话。
我会算准他下午或早上出现在十字路口的时间,然后卡着点,紧紧跟在他身后三十米处,尽情地欣赏他的背影,仿佛自己拥有了能和他独处的时光。
我会在教室里假装和他擦肩而过,这样就算是接近他了。
只要他在我眼前,只要我耳边萦绕着他的名字,我的生活就是五彩斑斓的。
我会在深夜独自听着青春电影里的主题曲,然后把自己幻想成电影里的女主角,将男主角的模样换成安思危。我们就这样在梦里经历着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安静的回忆,寂静的幻想。沉浸于童话世界的那段日子,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第二次月考的成绩出来了。
“很魔幻啊。”刘老师这样评价十四班的成绩。
白花花的名次表上,除过第一名的名次略显单薄外,其余所有人的名次都是臃肿的三位数甚至四位数。
“除过郑雪渊得到年级第三十七名的名次之外,其余人,没有一个考进年级前一百的。”刘老师的话字字锥心,班上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我坐如针毡,恨不得多张一双能随意移动的眼睛,能提前窥到安思危的名次。
而此时的安思危刚刚从球场回来,热得耳根通红。
“安思危,年级156名。”刘老师把“156”这个数字读得很重。
我能明显感受到,自从安思危和许泽铖同桌之后,安思危变得比以前更活跃了,活跃得有点过头。
听到这个名次,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触。趁着老师低头念名次,他和许泽铖捂着嘴小声说起话来。
安思危后排的潘旻也加入了他们,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热闹不已。
安思危有多久没对我笑了?有多久没和我说过笑话了。
像是有一股电流穿过我的身体,窗外蔚蓝的天空慢慢褪色,变成了苍然的灰白,老师的声音渐渐远去,我好似来到了没有色彩的默片世界中。
在这个默片世界中,安思危和我分坐在教室两端,没有交流,也没有擦肩。
我和他像是生活在平行世界中,哪怕是在同一条马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和他之间也相隔了三十米距离。
除了我的目光,我和他之间没有任何东西相连。
不对啊,不久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怆然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一片漆黑,童话中的安思危不见了踪影。
当我再一次睁开眼时,安思危已经转过身去,准备收拾书包回家了。
我也慌忙收起起书包。要跟在他身后,要赶快去到马路上的“二人世界”。
我回到家,一个人躺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搜索着电视上的纪录片。
妈妈出差做项目,爸爸在学校给学生辅导论文,他们很晚才会回来。
一阵沉重的敲门声把我的思绪唤醒,我透过猫眼向外望去,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郑雪渊。”门外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南腔调,我马上辨出了这声音的主人。
“王微微。”我不可思议地惊呼,“你……怎么来金州了。”
我将王微微迎进家中,她四处张望着,眼里闪着泪光。
“终于又见到你了,六年了,你给我的那张纸条,我一直保存着。”
“你来金州上学了吗?”我兴奋地问她。
王微微摇摇头。
“你来探亲吗?还是旅游?”
“我是来金州做工的。”
“什么?”
“我爸,死了,跳楼自杀的。”
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如果把情绪比作颜料,那么王微微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很多种色彩混合在一起,变成了凝重的黑灰色。
“你……不上学了吗?”久之,我才吞吞吐吐地张嘴。
“不上了,现在在理发店帮人做工。”微微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把家中的水果零食全部搬出来,堆在茶几上。
“我爸啊,欠下来40万的债,我就算在学校呆着也考不上大学,不如早些出来做工。”微微把双手抱在胸前,“今天不说这些,咱们说点好玩的吧。”
我冥思苦想,却不知如何开口。
“话说安澜中学,”微微揩了一把眼泪,微笑着说,“挺多人不学好的啊。”
“还好吧……”
“是不是上学的机会太容易得到,所以就不愿珍惜了?”
“也许吧,或者说,上学并不是他们最佳选择。”我说。
“她们是没有走出来过,”王微微冷哼一声,“最近确实有一个安澜中学的,总是缠着我,让我带她出来混。”
“是吗?几年级啊?”我问。
“初一,跟你一样大。”王微微翘起二郎腿,“说不定你还认识呢。”
一场台风正在悄然酝酿,而台风眼是最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