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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孽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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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风华初中和安澜中学将举行篮球联谊赛。
全班男生都沸腾了,不过大多数人考虑的是能不能在安澜中学碰到漂亮的姑娘,毕竟金州市早有传言说:“安澜的花,秦南的草,风华的光棍满地跑。”
我的小学同学秦渺对此嗤之以鼻,她告诉我安澜中学里都是一群考不上风华初中的混子,除了尖子班以外,没有丝毫的学习氛围。
秦渺是我小学时的密友,也是带给我无数噩梦的人。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当她告诉我她要报考安澜中学时,我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宁做鸡头,不做凤尾。”她曾经对我说,“风华初中有你和萧炜怿,我不想和你们再竞争了。”
小学的最后一年,我,秦渺,萧炜怿霸占着全班前三名的交椅,不过萧炜怿从未被任何人超越。
那是小学六年中最美的一年。曾经,我从黑暗中一步步爬向光明,终于在最后一年沐浴到了阳光。
安澜中学刚刚翻修过的操场很大,是标准的400米跑道操场,这让只能在200米小操场里戏耍的我们嫉妒不已。
与初一十四班对决的是安澜中学的初一五班,这个班的女生们普遍打扮时尚,因为学校不要求穿校服,所以大家有了尽情打扮的机会。
在浩大的队伍中,我瞥见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身影,我一眼就认出了她——我曾经的同学,余英。
她的脸色不太好,像一棵苦瓜。
安思危,许泽铖都是十四班的主力队员,他们正在球场上挥汗如雨。
余英身边的女生们个个神情张扬,睥睨着余英。余英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垂着头立在队伍的最末端。
她竟然也有今天。
我冷笑着隔岸观摩这场好戏。
安思危投中了一个两分球,他一跃而起的样子简直帅呆了。
我的脸红扑扑的,暂时没了心情理会余英。
安思危冲着十四班队伍俏皮地竖起了大拇指,大家都笑着向他挥手。
“雪渊,你的安思危这么棒,快去给他递瓶水鼓励下嘛。”李博昭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边,他挑着两条比眼睛还粗的眉毛,戏谑地对我说。
“你咋不去。”我见他手中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不对啊,你不是替补选手吗,咋跑到观众席来了?”
“替补就等于观众。”李博昭把手上那瓶矿泉水塞到我手上,“马上就中场休息了,快去给安思危送水。”
“对啊,雪渊快去给安思危送水!”大事不好,林潇雨竟听见了李博昭和我的对话。
乘着热烈的赛场气氛,我被林潇雨和李博昭推搡着来到刚刚下场的安思危身边。
安思危用纸巾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珠,他的脸红扑扑的,是阳光和热血赋予他的颜色。
我把矿泉水塞到他身上:“李博昭让我给你送水。”
在一片惊叫声中,我慌忙低着头跑开了,差点被地上的小石子绊倒。
一声哨响,下半场比赛在夕阳中开始,我的眼睛再也没办法从安思危身上移开。
好在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在球场,这对我来说是个绝佳的掩护。
安思危的侧脸被夕阳勾勒成金色,健硕而结实的小腿是他力量的证明,他投篮成功后的灿烂笑容总能让我的心融化。
论球技和相貌,安思危不比许泽铖,但我眼里只有这个喜欢傻笑的憨憨男孩。
有人说,当看到喜欢的人时,眼睛是会发光的。那么此时我的眼睛,会不会也如宝石一般明亮呢?
美好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一声拖着长调的哨响过后,裁判宣布风华初中初一十四班以34:28的比分胜过了安澜中学初一五班。
十四班的队员们紧紧拥抱在了一起。
我又回到了用余光观察安思危的冗长时光了。
在西方的彩云还未飞走之时,对面五班的队伍里发生了一阵骚动。
“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把这个事解决了,我就让你丢人丢到全校都知道。”一个气势汹汹的女生带着一帮子跟班,冲着余英詈骂道。
由于距离太远,我听不到余英的回应,只看见余英不停地向她们鞠躬,然后抹掉脸上的眼泪。
“你这张嘴,就是欠抽。”女孩大喊道,“你他妈才半夜出去开房。当面唯唯诺诺,背后重拳出击?说的就是你这种婊子。”
我想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往事。
往事不堪回首,每每看到余英那张苦瓜样单薄瘦削的脸,我都会想到那个风和日丽的午后,还有余英那张可怖的笑脸。
女孩怒气未消,她径直把余英推搡到了球场中央。
余英疯狂地挣脱着,发疯般往十四班的方向奔去。
怎么?是觉得到了十四班就有了保护伞吗?可惜了,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你这样的看客。
我往后退了两步,微微屈膝,把自己的脸淹没在人群中。
她抽噎着,脚步不稳,踉跄地踢倒了安思危的水瓶。
“你躲到十四班也没辙,”女孩追了过来,“你今天必须当着两个班的面给我道歉,并且扇你自己的臭嘴两巴掌。”
我怎么也没想到,被逼急了的余英居然躲到了安思危身后。
我攥紧了拳头,满目的仇焰几乎要喷涌而出。
“别冲动,别冲动。”安思危见状,连忙展开双臂,像一只鹰一样把余英护在身后,“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别打打杀杀的。”
“她在外面造谣,你们说该不该骂?”女孩的愤怒不改丝毫,“我没有想过,竟然会有人在背后说那么恶毒的话。”
“都是同学,和为贵,你说她造谣,那就让她给你赔个不是,然后请你吃几顿饭嘛。”安思危的话像潺潺的小溪流淌出来。
“没有那么简单。”女孩的怒目紧紧锁定住缩在安思危身后的余英,“她必须扇自己耳光,否则这事儿没完。”
怯生生的余英就这样把安思危当作自己的屏障。我的心中升腾起一阵厌恶,仿佛一杯纯净的水中被滴了几滴黑乎乎的墨水,将我一天的好心情搅得乱七八糟。
“扇耳光之后呢?什么问题也没有解决,你却多了一个仇人,仇人的存在是很可怕的,因为你也不会知道仇人未来会不会向你寻仇;如果你们化敌为友,未来她不仅不会造谣,还会感谢你大人大量,何乐不为呢?”安思危温柔的嗓音伴随着鸟儿归巢的啼鸣,像一支暖煦的协奏曲。
“得饶人处且饶人。”许泽铖附和道,“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要好好的。”
余英蹲下身,啜泣得更厉害了。
被余英踢倒的矿泉水瓶倒伏在球场上,水汩汩地流出。
余英,何德何能,能得到安思危的保护?谁也猜不到,我有多么嫉妒她。
而这天傍晚的安思危,像一座巍峨的山一般立在我眼前。我看见了他的温柔和高情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日益丰满。就像画画一样,我不断地用眼睛观察,用心感受,发誓要在安思危的轮廓里添上分毫不差的细节。
自那以后,我的幻想中多了英雄救美的情节,然后枕着自我感动酣酣入眠。
林潇雨突然要约我去书城。
“奇了怪了,你不是最讨厌看书的吗?”
今天的林潇雨兴致格外好,像一只精灵一样穿梭在书架之间。本是书城常客的我跟在林潇雨身旁,倒像个小丫鬟。
“你不懂,”林潇雨笑起来,月亮样的嘴角弯弯的,“哎,我这人心里藏不住事,估摸着过几天全班都知道了。其实我来书城买书呢,是为了找共鸣。”
“和谁找共鸣啊?”我好奇地凑过去,“不会背着我找了男朋友吧。”
“没有呢,”林潇雨抿着嘴又笑了起来,“我在贴吧上,认识了个网友。”
“你要网恋啊。”我惊讶地说,“你可小心点,小心被骗,”
“胡说,我又不跟他见面。”林潇雨轻轻拍了我一下。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又是怎么聊起来的?”我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两个素未谋面的人之间会产生情感。
“我和他在贴吧相识。那时候我总是在粤语歌吧里听吧友唱歌,他的声音特别像梁汉文,粤语也特别标准,于是我就去和他聊天。我本来以为他是白话方言区的人,谁知他竟然是陕西人,再一问,我的天,他是在金州土生土长的!”
“这么凑巧!”我惊呼起来。
“他叫凌波,现在在武汉工作,虽然他没读过大学,但很喜欢读书,每个月都要花上千块买书,他是个特别有见解的人,也特别成熟。不瞒你说,有时候月考前我压力挺大的,他就像大哥哥一样鼓励我。”一想到和凌波的点滴,两缕红云不知不觉地飞上了林潇雨的脸颊。
“他喜欢读什么书啊?”听闻凌波没读过大学,我的兴趣便减了三分,“是什么书啊。”
“他偏爱哲学类的书。”
我这才发现,我们来到了哲学区,映入眼帘的是《资本论》,《中国哲学史》,《理想国》这样的大部头。
“这么厉害啊,能读懂哲学。”我看着这些规整地排列在书架上的大部头,不由惊呼道。对于一个初一还未读完的小姑娘来说,这些大部头无一不是高深莫测的代名词。
“嗯,”林潇雨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对凌波的无限崇拜,“他常常跟我讲这些,但我好像听不太懂,所以我要多啃几本这样的大部头,要不我和他,就得从无话不谈,变成没话可谈了。”
“现在读大部头为时尚早。”我飞速地在书架上搜寻着那本我的哲学启蒙书,“你可以先从入门级别的读起,比如这本,《苏菲的世界》。”
我从书架上取下这本绿色封皮的精装书:“这是本通俗读物,是以小说的形式将西方哲学思想串联起来,真实与虚幻交错,从而引出哲学的真理:不断提出问题,寻找这个世界的真。”
“哇,”林潇雨听得目瞪口呆,也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来翻阅,“雪渊,让你来陪我买书,真是我今天做的最好选择。”
“我可不懂哲学,”我说,“我也就恰好看了这一本而已。”
“够了够了,等我看完,你再帮我推荐几本。”林潇雨一蹦一跳地奔向收银台,她蹦跳的姿势很特别,总让我想起电视里的澳大利亚袋鼠。
经过历史区,我本能地往里望了几眼。
“雪渊,你不买书吗?”林潇雨发现我的目光流转在历史区中,“老古董不买点古董回去?”
我和林潇雨心有灵犀地相视一笑,便一同走进了历史区。
我惊喜地发现,书架上居然躺着一本崭新的《天朝的崩溃》。我念它许久,却苦于它常常半日就销售一空,谁知今天凑巧偶得了这孤本,真可谓“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本书讲什么的啊?”林潇雨也凑过来,和我一起阅读扉页的文字。
“鸦片战争。”我回答道,“晚清史,我倒是对此不甚了解。”
“凌波说他看过这本书,真可惜,我没看过,要是我也像你这样有文化,我也不愁跟他没话题聊天了。”
“什么有文化没文化的,”我合上书,和潇雨一起悠悠地向收银台走去,“你才13岁,凌波却已经工作了,你们之间差着这几年,话题当然少了。”
“如果我早出生几年就好了。”林潇雨长叹一声,“我记得有句诗怎么说来着,什么他生了,我没生……”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哎,是啊,我想说的话古人都帮我说完了。”林潇雨摸了摸下巴,像是在模仿古人捻胡子一样,“雪渊,如此看来,历史和语文好像很有意思啊。”
“欢迎你入坑啊。”我冲她眨眨眼,“我可以把我的书全都借给你。”
“不不不,”林潇雨连忙摆手,“我还是先把《苏菲的世界》看完吧,一步一步来,一口吃不了大胖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