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子菀

11、梦想舞台 自习课，班

　　自习课，班长梁歆独霸讲台，两只三角眼宛如两只高功率探照灯，目光所及之处，人人无不不寒而栗，她的吼声能震颤隔壁十三班的玻璃，声波能传至楼上十八班。
　　“雪渊，你知道这个题怎么做吗？”林潇雨对这一道题冥思苦想许久，却依旧一筹莫展。
　　这道题恰是我刚刚练习过的。我毫不犹豫地告诉了林潇雨解题方法。
　　“郑雪渊！”
　　梁歆的喉管爆发出巨大的能量，梁歆的目光越过前面一排排人的脑袋，准确无误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全班同学先是安静了三秒，接着，我听到周围混杂着的惊讶的呼声，窃笑声，啧啧声，班上的同学吵作一团，像是靠近了蜜蜂的老窝。我猛地一个激灵，无辜地望向梁歆，当我们的目光相遇时，我能感受到她利剑一样的目光，直勾勾地刺向我。
　　“我怎么了。”我小声说着，眼泪瞬间涌出泪腺，我拼命克制着不要让它滴下来，因为现在全班人都看着我，他们的眼睛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一齐炙烤着我。
　　“我看你好几次了。”梁歆瞪着她铜铃般地眼睛，“实在忍不了了。”
　　“我在给潇雨讲题。”我尽量使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我看到你说话了。”梁歆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因为愤怒，她那张脸更加扭曲了。
　　洪钟般的女声灌入我的耳朵，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谁允许你自习课讲题了？你难道没有一点纪律观念吗？”
　　我无言以对，只有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苦笑着坐下去，拼命控制泪水，手上的笔一直没有停下来，只不过写出来的，都是演草纸上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数字罢了。
　　“是我问雪渊题目，你怎么光点郑雪渊的名字？”林潇雨站起来反驳梁歆。
　　梁歆却被彻底激怒：“我说有就是有。”她伸出食指，颤抖地指向林潇雨，“你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郑雪渊，林潇雨上课说话，罚抄英语课文十遍！”
　　“梁歆！”林潇雨不甘示弱，“做事要讲原则，你问问我们一组的同学，问问刚才我和郑雪渊在做什么，我们没有影响到别人。”
　　正在这时，刘老师走了进来。
　　班上立刻鸦雀无声。
　　我不知道刘老师为什么会突然袭击，不过十四班此时已经如一锅乱炖的粥，说什么的都有。
　　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只是因为牵扯到了我——这个从来都是好学生人设的学霸，以及我与梁歆的友谊，大家才显得饶有兴趣。
　　刘老师先跟梁歆谈论了一阵，再径直朝我走来：
　　“郑雪渊，林潇雨，我让你们同桌，是为了你们两个人共同进步，不是让你们窃窃私语，扰乱纪律，更不是一起退步。”刘老师特意把“进步”二字说得很重。
　　我和林潇雨都不说话了。我在憋着眼泪，林潇雨在憋着脾气。
　　两个周以来，我一直把“六十九名”这个事实小心翼翼地藏在心里，不敢去触碰——我期待着下一次月考能给我翻身地机会。可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一块遮羞布被掀开，把我的恐惧，我的失败□□地暴露在大家面前。对我而言，成绩不就是一切吗？
　　当我第一次夺得全班第一时，我欣喜若狂，完全不知何为得失之患。当我看到潘旻的字条时，我才愕然发觉自己正处瑶宫之上，高处不胜寒，又怎能举袂成舞？我忧心忡忡，生怕别人绝地反击，抢走我的位置。
　　这全班第一，全级第一，是一轮明月，人人皆欲得之，我唯有竭尽全力，即使草木皆兵也在所不辞。我的生活，突然间变成了一场旷日持久的保卫战。
　　旁人，都觉得我是幸运儿。
　　我甚至对萧炜怿生出了敬畏之心，我敬她久居广寒宫，却能起舞弄清影。
　　我开始担心安思危，不知他是否也承受着这压力。我失去的东西现在属于我喜欢的人，我在仰望他，他写得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我只有看着自己丑陋的字体发呆；他能跟同学们打成一片，我却因为与众不同的爱好被人嘲讽。
　　离月考只剩下二十天了，我要追上他，我要与他一起进火箭班。

　　“梁歆你怎么回事啊，我和郑雪渊真的没说话。”放学了，直脾气林潇雨跑过去拦住了梁歆，势必要讨一个公道。
　　“我说你们说了就是说了，我是管纪律的，不是你林潇雨是管纪律的。”
　　“你厉害，厉害，你不就是嗓门儿大吗？狐假虎威。郑雪渊跟你是什么关系？她是你前组长，跟你交情那么好，你居然拿她开刀？”
　　“谁跟她交情好？”梁歆怒目圆瞪，林潇雨没反应过来如何回答，只得愣在原地。
　　“靠！”林潇雨啐了一口，“你仗势欺人，亏我和雪渊把你当好朋友。”
　　“林潇雨啊。”梁歆突然压低了嗓门，“你这是让我徇私啊，这恐怕不好吧。”
　　“我是说我们是冤枉的。”
　　梁歆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前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等着我和潇雨。
　　“妈的，狗仗人势。”
　　“有啥骂的。”我走过去拍拍林潇雨的肩膀，“你这么搞，有用吗？刘老师让我们抄课文，你敢不抄吗？”
　　“敢。”林潇雨露出革命义士一般的倔强微笑，拽着我的衣袖紧随梁歆离开了教室。
　　接下来几天，梁歆与我和林潇雨都没有说过话。
　　时间不会等人，在我誓在夺回全班第一的时候，风华初中举行了一年一度的盛大活动——梦想舞台。

　　许泽铖是一个有些痞帅的男孩，常常穿着宽松的上衣裤子，双手插兜，嘴里哼着快歌。在老师和同学眼里，许泽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形象：同学们觉得许泽铖满脸不羁的模样很是帅气，老师却觉得他不仅热爱奇装异服，还热衷于扰乱课堂纪律，很少给过他好脸色看。
　　可是在舞台上，许泽铖就是最闪耀的启明星，人称“风华舞王”。他练习街舞多年，熟练各种高难度动作，每当音乐响起之时，女生们都会着魔般尖叫，声音一浪盖过一浪，比潮汐还要凶猛。
　　我之所以注意到许泽铖，不是因为他帅气或是街舞功底深厚，而是因为他是安思危的现任同桌，二人永远形影不离。
　　梦想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当光鲜亮丽的主持人微笑着走向前台时，礼堂中的我们瞬间欢呼起来。
　　“我听说许泽铖是第一个节目。”林潇雨对我说，“你不知道吧，自从这学期以来，有无数人朝我打听许泽铖的消息，我差点以为他拥有一个连的粉丝后援团呢。”
　　“太夸张了吧。”我说，“我倒要看看许泽铖有多么迷人。”
　　“许泽铖再迷人，哪里有你的安思危迷人啊。”林潇雨扑闪着八卦的眼睛。
　　我轻轻掐了她一下，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音乐响起，带着紫色假发的许泽铖一个后空翻来到舞台中央，台下的尖叫声瞬间爆发，有很多激动的女生甚至不顾老师阻挡，举着手机跑到台下，只为把这几个肆意舞动青春的男孩留在相册里。
　　他和他的朋友们随着音乐律动，时而野性如暴戾的狮子，时而柔软如春天的江水。
　　“真的好厉害啊。”林潇雨也入了魔，她跟随着节奏拍打着我的大腿，我的大腿都快被她拍得没知觉了。
　　许泽铖是我见过最适合舞台的人，不论是节奏感还是基本功，亦或是自身形象，都属上乘，“风华舞王”之名，他当之无愧。
　　音乐声戛然而止的那一刻，欢呼声达到了最高潮，经久不息。
　　安思危也站了起来，朝他的好兄弟远远竖起了大拇指。
　　在这样的盛会上，潘旻作为校记者团的记者，正扛着相机游走在舞台四周，为拍出最佳角度的照片煞费苦心。
　　潘旻梳着娇憨的双马尾，穿着白色衬衣和红色背带裙，搭配一双黑色小皮鞋，活脱脱一个从漫画中走出的少女。小巧玲珑的她灵巧地穿梭在人群中，像一只红色的蝴蝶，格外引人瞩目。
　　“今天的节目很好看啊。”梁歆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和林潇雨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梁歆正满脸笑容地向我们走来。
　　因为自习课点名的事情，林潇雨几乎要和梁歆绝交。我因此劝慰了潇雨许久，她方才不再追究。
　　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断交呢？再说，梁歆是班长，有管班的责任，我和林潇雨在自习课上交谈本就是不对的。如此说来，竟是林潇雨自私自利了。
　　“是啊。”我见潇雨无动于衷，便主动应和梁歆，“许泽铖他们表演的很好。”
　　此时，舞台上正在进行的是不太受人喜欢的诗朗诵节目，大部分同学大呼“无趣”，恨不得许泽铖来一个街舞专场，才能满足大家的趣味。
　　梁歆在我身边坐下，她摆弄了一会儿头发，便开始和我们闲聊起来。林潇雨刚开始不太理睬梁歆，后来也加入了我们的对话，我们算是和好如初了。
　　潘旻不知何时回到了十四班的领地，她的红色裙子轻飘飘地随着风摆动，近看倒像是一朵盛开的海棠花。
　　“潘旻真漂亮。”林潇雨望着潘旻挺直的背影，由衷地赞叹道，“漂亮还会打扮，像仙女一样。”
　　潘旻正和安思危说笑，她的动作幅度很大，裙摆也随之颤抖。
　　“嗯。”我心不在焉地应和道，看着正在玩闹的安思危潘旻，大有把醋坛子打翻之感。
　　“潘旻比郑雪渊漂亮。”梁歆说，“郑雪渊是标准的学霸形象，戴个眼镜，穿着校服裤子，不修边幅，邋里邋遢。”
　　“雪渊哪里邋遢？不修边幅倒是真的。”林潇雨接着说。
　　“我感觉我练就了一双慧眼。”梁歆虚着眼睛，微微缩小的瞳孔像是一个闪着红光的摄像头，“自从见过郑雪渊以后，我就能一眼看出谁是学霸。毕竟，学霸无美女。”
　　“我只爱学习，不爱打扮。”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裤子，“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好好学习才是正道。”
　　“雪渊只是不打扮，又不是长得难看。”林潇雨蹙起了眉头，“你又在胡说八道，学习好又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你咋一天到晚跟吃了呛药一样？”
　　“你这是偏见。”林潇雨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说，雪渊要是打扮起来，画个淡妆，指不定多少男生追呢。”
　　“但问题是她不打扮。”梁歆耸耸肩，“所以我们的大学霸还是孤身一人哦。”
　　眼看着梁歆和林潇雨又要吵起来了。
　　“哦，我忘了，郑雪渊有安思危呢。”梁歆突然想到了这一茬，大声惊呼道。
　　“你声音小一点。”我像一只饿狼一样扑上去，捂住了梁歆的嘴巴。

　　令我没想到的是，今天舞台上的另一个焦点是萧炜怿。
　　萧炜怿穿着jk制服，和她的朋友们一起在舞台上跳跃着。她高高的马尾在脑后俏皮地摇晃，短到大腿的裙摆小伞一样旋转着。
　　因为自己曾学过五年舞蹈，所以平心而论，我并不觉得萧炜怿的舞蹈有多么惊艳，相反，在我看来，她的所谓舞蹈更像是加速版的广播体操。
　　但台下的惊呼声依然此起彼伏，萧炜怿在这呐喊的浪潮中，不好意思地抿着嘴笑了。
　　年级第一的第一次舞台表演，怎么能不激起大家的狂热呢？更何况萧炜怿稳居中心位，软糯的制服勾勒出她曼妙的腰身，所有人都能看到她舞动的迷人身姿。
　　“真是全能的学霸啊。”林潇雨又一次被热烈的氛围带动了情绪，“不仅学习好，体育也好，连跳舞也不在话下，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遗憾呢？”
　　“是啊，多好。”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
　　也许是因为我常常用宇宙中的超新星来比喻萧炜怿，所以每每听到别人对萧炜怿的夸赞，我都仿佛置身冰冷的宇宙，将自己变成一颗不会发光的小行星，屈服于超新星的耀眼光芒之下。
　　这次也一样，舞台那么闪亮，看台那么昏暗，所有人都能看清萧炜怿清丽的面容，萧炜怿却不会注意到台下这些不会发光的小石头。
　　如果妈妈听说萧炜怿已经登台表演，而我却将五年来所学的舞蹈基本功抛之脑后，她定会在吃饭时数落我，然后劝我多和萧炜怿这样优秀的人交流。
　　我本就是不会发光的小行星，如果肆意改变自己的轨道，硬生生贴进质量巨大的超新星，我的下场要么是被超新星的引力撕碎，变成更小更碎的石头，要么是被超新星表面的超高温度融化，皮毛不存。
　　我讶异于自己竟然可以这样幼稚而感性地解释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