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本俗》君已莫路

13、黑夜

　　顾辰修看着副驾驶上熟睡的人儿，垂下眸子，外面的天还是灰蒙一片，雨打在车玻璃上，他却一点发动车子的意思都没有。谢衡雨蜷着身子，把头埋在臂弯处，头靠在玻璃上，睡得好像不怎么安稳，梦呓了一句什么，许是刚刚淋了雨，衣服有些湿贴在身上有些不舒服。顾辰修想摇醒他，手停在半空中又拿了回来。算了，等他睡会吧。顾辰修把车内的暖气打开，又把后座的窗户摇下来一点方便透风。
　　小区里有几户人家亮起了灯，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只能听见雨声。顾辰修坐在车里，而这个车子就像他和外界的屏障，他不愿出去怕外面的雨打湿了衣裳，而别人也不会冒着大雨来靠近自己。
　　他被困在这里，谁都不知道他的滋味，也理解不了他的痛苦。也许在这狭小的空间他可以生活一辈子，他自己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他迟早要被困死在这里，无尽的黑暗将他深深包围吞噬，心中的孤寂空虚慢慢折磨着他。可是突然一个半路躲雨的人贸然闯了进来，本来可以毫不犹豫的把他赶出去，怎么会把他留了下来呢。这些年没人敢也没人会跟自己说那些话，他没有几个朋友，但他们也有自己的生活和圈子，自己就算强行进去也是徒劳，他们对自己总是带着疏远和距离，虽然谢衡雨也没好到哪里去，但他好像就是有些许不一样。
　　他半阖双眸，脸色苍白，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体微微后倾，昏暗的灯光下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依稀可见那冷冽的轮廓和那双敏锐的眸子。顾辰修把手放在排风口看看温度是不是高了，还好。
　　他突然想起来这个月好像忘记了去复查，楚远风催了自己好几次，竟将这件事忘的一干二净，顾辰修准备给楚远风打个电话，看了看旁边熟睡的谢衡雨，还是发了条信息：明天我会去。
　　窗外电闪雷鸣，车内寂静无声。把手机放在外套里，抛到后座上，闭目养神。突然一串电话铃声在这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宁静。顾辰修双眸半阖眉峰微瞥，把外套从后面拿了过来，赶忙掏出手机。看着上面的联系人，“好……嗯……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看了看谢衡雨，刚刚的动静让旁边的人有点反感，嘀咕了一句什么，偏了下头又安静下来了。
　　顾辰修拍了拍谢衡雨，“别睡了，出事了”谢衡雨揉了揉眼睡眼惺忪懒洋洋道“什么，到了吗？”
　　“还没，不回警局了。”顾辰修穿上外套，“沈知染出事了”
　　路边出来给女朋友买水果的小伙子，打着伞在马路旁走着，想着这雨什么时候能停，结果一辆车冲过来把水飚的半丈高，溅了他一身，半晌才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前面远去的车“艹，什么世道，豪车竟然无视交通法规横冲直撞 ，有钱人了不起啊”
　　“大概就是这样”顾辰修把油门加满，脸上看不成任何情绪。谢衡雨用手揉了揉太阳穴，“所以说就是沈知染和周逐溪父母吵起来了，刚开始沈知染一直没说什么，不知道周母说了些什么就突然暴起，结果在争执中，竟从楼梯上摔了下去，现在还昏迷不醒？”谢衡雨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这可就麻烦了，虽然现在没什么证据指向她，可是案发现场在她家，她和周逐溪的关系又特殊，必须要时刻注意。
　　等谢衡雨到的时候 ，那里还是乱哄哄的，苏辞站在人群中间，看热闹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四周的指指点点，医院的客流量很大，病人，家属，护士。几乎把这条过道堵的水泄不通，嘈杂不堪。周父周母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看起来脸色很不好。
　　苏辞努力想疏通人群，可是人家越看他这样就越来劲，有个尖嘴猴腮的人一脸流氓样，嘴里不干不净道“哟，你是警察啊，刚刚他们说刚刚抬进去的是个杀人犯，是不是真的啊？”那人对坐在长椅上的两人扬了扬下巴。
　　苏辞脸色不悦，但他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会激起围观者的更大反应。果不其然，有人看他不说话，在底下小声议论“果不其然，听说那是个情人，男人就该本分些，到外面拈花惹草的，有报应了吧。”有个中年女人不知对谁说着，不过这个声音倒不小，连谢衡雨在外面都听见了，人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即又窸窸窣窣。
　　顾辰修看到这个情景不自觉的往后面退了一步，手指不经意的蜷起，低下头。谢衡雨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谢衡雨废力的扒开两旁的人，朝苏辞挥了挥手“苏辞，这……。”
　　看了看长椅上低着头的两人，他感到一种压抑的味道，这种感觉很不好，医院的消毒水味，离他最近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很大的烟味，还有人早上吃的韭菜盒子，小孩子的哭闹声，还有在他身上不断打量的目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让谢衡雨有些想吐。
　　他强忍住恶心拽紧拳头。目光一一扫过周围的人，最后还算是客气的说“请你们不要围在这里，保持好医院的秩序。”
　　也许是看谢衡雨年纪小，长得好欺负。刚刚那个人不知天高地厚，往前凑了一步，一边摸着手里的金戒指，唾液横飞对着谢衡雨喊着“警官，你跟我们说说这是个什么事啊，到底是不是真的，凶手是谁啊？”人群又开始浮动，声音怕是要把这个医院的屋顶都掀开。
　　谢衡雨强撑着身子，头痛欲裂，膝盖发软、视网膜发黑，耳鼓轰轰不断震荡，闭着眼睛半蹲了下去。苏辞见他的样子，赶紧过来扶住他。看了一眼人群外面低着头，身体颤抖的顾辰修，摇了摇头。“要不你们先回去，等我处理好了再去……”话音未落，谢衡雨睁开眼睛，用力推开了苏辞，在腰间摸了摸发现没带，又转向叶惟兴，轻轻一提把枪拿了出来，苏辞脸色一紧。
　　谢衡雨径直向那人走去，揪起他的领子，那人看着谢衡雨手上的枪，吓得说不出话来，谢衡雨眼睛红的像要滴出血来，一动不动都不动，把枪抵着那个人的下巴。
　　看了看周围还未安静下来的人，谢衡雨不带一丝温度冷冷的说道“都给我闭嘴。”他的声音不是特别大，却能穿透人群，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
　　过道上一片沉寂，连病房内看诊的医生都愣了一下，没有人出声也没有人敢动，谢衡雨冷笑一声，看着一个个不敢动弹的人，“怎么不接着说了？啊？”
　　那个人双手合十，贴着墙吓得快尿裤子了，生怕谢衡雨手抖一个不小心就小命呜呼，只能看着苏辞，可是叶惟兴知道现在要是激怒谢衡雨才是真的麻烦。
　　顾辰修不知何时过来了，看着谢衡雨那发红的眼和那完全陷在自身世界的态度，心里第一个想法，竟然是那温顺谦卑，二十四孝的好孩子装不下去了？
　　叶惟兴求助的看着他，顾辰修走到谢衡雨背对着谢衡雨，从后面抱住了他，那双好看的手顺着他的胳膊，把枪从他的手里卸了下来。抛给了叶惟兴，慢慢把谢衡雨拥入怀中，用一只手遮住他的眼睛，轻拍着他的背，在他耳边低语“没事了，没事了。”谢衡雨像是在一片汪洋大海中抓住了一根浮木，半瘫半靠在顾辰修身上，大口的呼气。
　　那人看着谢衡雨还大大咧咧，“这事就不能这么算了，什么东西，敢这么对我”顾辰修剑眉一挑，冰冷从容的看着那人，“你想怎么样？”
　　顾辰修一手环着谢衡雨的腰，一手遮着他的眼睛，目光如炬的盯着那人“就凭你今天在这里的所言所行，我就可以叛你污蔑陷害他人，看来你很想去警局喝杯茶啊。”说完眼神冰冷的看了看过道上那些人。
　　看着过道上坐着的两位老人，毫不留情的说着“看了这么大一出戏，您两老如果不想继续被看笑话的话，就跟我走吧”把谢衡雨搂好，面无表情的与众人擦肩而过。
　　顾辰修在医院楼道出口处停了下来，找护士要了一杯白开水和湿毛巾给了谢衡雨，谢衡雨眼神渐渐清明起来，眼睛还是有点红。顾辰修把毛巾敷在他脸上，温温热热的，帮他把衣服整理好。谢衡雨闭着眼睛，突然他听见衣料悉索声，顾辰修站起来，把毛巾从他脸上拿下来 ，那双深邃明亮的瞳孔在居高临下的紧盯着他。
　　谢衡雨不敢看他，低着头“对不起”，顾辰修突然弯下腰，谢衡雨还没来得及往后退，顾辰修把手往后一伸，强制的把他的头按向自己，两人额头相触，顾辰修拿手挡住他的眼睛，温柔的说了一句“别怕。”风轻穿过长廊，这句话在谢衡雨耳边回荡。
　　顾辰修没有动，修长的手插进黑发，指尖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低声道“有我在，他们不会过来，我会保护你的，放心吧放心”顾辰修像哄小孩一样安慰着谢衡雨，也许是这几天提心吊胆，又闹了今天这一出，谢衡雨感觉到有点委屈，鼻子竟有些酸酸的，可是想着顾辰修还在场，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
　　看他这个样子，顾辰修知道他算是反应过来了，后退一步。谢衡雨感受到眼睛和额头上的温度离开，睁开眼，楞楞的看着顾辰修，顾辰修在他旁边坐下，头也不抬说：“等会吧，他们找到这要一会时间。”谢衡雨无声的点了点头。
　　一阵脚步声传来，顾辰修睁开眼。见苏辞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后面跟着两个老人，苏辞看了谢衡雨一眼，想说什么，却被顾辰修用眼神制止了。
　　顾辰修站了起来，打了打身上的灰尘，伸出手示意周老夫妇坐下。两位身子骨还算硬朗，瞪了顾辰修一眼，周立江先开口“我们可没对她怎么样，说了几句她就受不了还想对我们动手？”周立江十分讨厌沈知染，而且这次周逐溪在她家出事了，更是对她厌恶至极，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剜心剃骨。
　　“你说了什么？”谢衡雨声音低哑，紧盯着那两人。张萍刚刚看到谢衡雨的样子，心里还是有点怕。声音小了几分“也没说什么，就是她和那个薛子麟的事。”
　　听到这句话，谢衡雨满脸疑惑，顾辰修心里却有了几分猜测，“你们找人跟踪沈知染？”他们不出声，顾辰修当他们是默认了。
　　给苏辞使了个眼色，退到一边去。看这出闹剧如何收场，苏辞当了这么多年的刑警，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三两句吓唬下去，就什么都说了。原来周立江一直都认为沈知染和这件事有关，就暗中找人跟着她，发现她和报社的一个编辑走的很近，就找她来理论，沈知染觉得他们说的荒谬至极，就打算离开，张萍拦着不许她走，两相争执下，沈知染就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两人慌了神，就报了警，出现了现在这个局面。顾辰修觉得有些好笑，思忖片刻觉得还是应该离开，绕开椅子上两人对叶惟兴说着“我先回局里，这里交给你了，明天我再来看看。”
　　叶惟兴忙不迭的点了点头，顾辰修拍了拍谢衡雨“走了”，谢衡雨看了一眼那两个弱小的老人，叹了口气，快步跟上顾辰修。
　　看了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顾辰修在角落找到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才知道人都在审讯室，顾辰修眉心一拧，“都有谁？”
　　“啊……就是曾队，一个姐姐还有叶队。”
　　看来审讯室里应该是什么大人物，需要三个前辈来亲审。
　　顾辰修拉着谢衡雨，“去看看”。他敲了敲门，见没人反应直接推门进去，曾诺坐在带着蓝牙耳麦，盯着单向玻璃对面的人，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在这偌大的房间显得格外空旷。
　　顾辰修跟曾诺打了个招呼，拿起桌上的耳麦，直接坐了下来，里面余婕恩和叶惟兴汗如雨下，对面的人低着头，但从侧面看可以看见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容。
　　顾辰修从这里看不见他的脸，但审讯室内安静的像是坟墓，只有曾诺敲击桌子的声音。他疑惑看了曾诺一眼，对方把手旁的文件甩给他，面色微沉，向后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唏嘘的叹了口气，这次可真是摊上个大麻烦了。
　　顾辰修白皙修长的指尖在纸面上快速划过，脸色也变的有些难看，“确定是他？”曾诺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而坐在审讯室里的人，要是二十年前的老刑警肯定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就是当年轰动了全国上下的少女拐卖案的逃犯“白貂”，当时他凭借过人的敏锐和侦查能力躲过了警方的追捕。
　　当时“白貂”绑架了11个女孩，小到12岁最大的也不超过20岁，都是花一般的年纪，可惜因为一次陌生的搭讪被毁了一生，当时是一个小女孩意外逃了出来，身上伤痕累累，慌不择路竟跌到河里淹死了，当地的村民立即报了案。警方发现这个女孩是已经失踪了十天的学生，慢慢就查出了“白貂”这条线，背后还有多少人受害……
　　还记得那个时候并没有高科技，只能用土方法都是靠人一寸一寸的在那个地方摸索，天色由微亮到黄昏再到黑夜，法医所，痕检部，技侦科，京城所有的刑警队鱼跃而出，每天几十辆警车在路上呼啸而过，消息却是少之又少，好像那个人就是意外溺水身亡，她身上的伤不是被人虐待伤害。直到有一天公安大队官网上接到一个匿名视频。
　　没有地址，他的ID叫：白貂，视频里大约有十个女孩，眼神空洞，身上到处都是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求着那人放过自己。
　　“白貂”将她们丢到一个大坑里，把汽油泼在她们身上，女孩尖叫哀求着，白貂大笑起来，把火把丢了进去，镜头转了过来，对着他的脸，他狰狞的笑着，与后面女孩的哭声和杂着，“来抓我吧”说完把摄像机丢进火坑里。
　　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曾诺是怎么找到他的？顾辰修压下疑惑，看着玻璃后面的人，那些女孩的哭喊惨叫好像在自己耳边回荡。
　　“等会于局会过来，毕竟这么多年了”曾诺下意识的去摸口袋，想起审讯室不能抽烟，摇了摇头，顾辰修看着他，把文件递给谢衡雨。“出去说”起身向外面走去，“你们是在哪里找到他的？”顾辰修直接问道，曾诺点起一根烟，用力吸了一口。
　　“你绝对想不到”曾诺自嘲的笑了笑，“他和周逐溪可有点关系，他们……”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了过来，曾诺赶忙熄了烟，看着顾辰修“等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