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劫不复》小小美人鱼

2、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十年后。

　　骤然从梦中醒来，沈湘飞感到冷汗将身上的衣服完全打透，那本《庄子•内篇•逍遥游》只翻到了一半，掉落在了地上。

　　冷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转了进来，发出奇异的低沉的呜咽，桌上一点烛火忽明忽暗，将一屋子的富丽堂皇映照成了狰狞。抬头望窗外，早已月上中天，一弯银勾旁边伴着丝丝缕缕的云彩，越发显得孤冷。院落角门处，影影绰绰的闪动着人影，却只是鸦雀无声。

　　静，处处都是静。

　　愣了好一会儿，沈湘飞才明白自己现在身处何地，拾起掉落在地上的书本，掸掸灰，又继续看。

　　端亲王府他不是第一次过来，怕是百十回也是有的。今日刚刚到家，便有人递上端亲王爷赫连佐轩的帖子，沈湘飞略一思索，料定赫连佐轩必定是等着他回复河间府尹宁如承扰民一案。于是匆匆更换便服，便到了端亲王府。不料赫连佐轩未及到家，留话让他稍等片刻，这一等就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连日来马不停蹄的操劳一下子涌到了心头，最后竟然伏案昏昏然睡了过去，幸而此客室并非赫连佐轩日常招待来往宾客所用，并无外人出入。不过，想到往来仆役必然看到了他无状的样子，沈湘飞还是感到脸上有些羞窘。

　　眼见天已交二更，沈湘飞略微动了动酸痛的肩膀，恰好进来一名更换茶壶的小厮，连忙问道，“这位小哥，请问您家王爷回来了没有？”

　　小厮却是见过沈湘飞的，见他如此客气，急忙停步躬身站立回答，“尚未”，然后走到案前挑亮灯光，又提起茶壶悄悄的退出。

　　过了好一阵子，只听远远有些微声响，沈湘飞开门一看，约有十几个身着青灰色的仆役,从角门外一闪而过。急匆匆的碎步往府门方向急奔；紧接着大约半刻钟之后，又见两三个身着银灰色小厮,捧着洗漱用具,依然还是匆匆忙忙。

　　又过了一碗茶的功夫，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轻轻的叩门，然后推门进来，室内灯火昏暗看不清来者何人，到是那身深棕色的袍子让沈湘飞认出这位是王爷身边二等贴身小厮桂福。桂福深知沈湘飞现虽仅仅是官居大理寺少卿一个小小的正四品京官，但却是王爷的心腹，更何况背后还有他的恩师秀明先生更是连天子都不敢怠慢。一见沈湘飞便嫣然一笑，扯起公鸭嗓细声细气地说，“沈大人好，我们王爷有请，王爷刚到家，现在亭兰阁，这么暗的灯火还看书，这帮奴才怎么伺候的，等会儿不把他们皮揭了的”。

　　桂福边说手也没有停，取下衣架上沈湘飞的淡灰色披风，为他披上，又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个琉璃灯笼在手。

　　赫连佐轩乃当今皇帝的胞弟，也是先皇十几个儿子中，唯一被封为亲王的皇子，身份自然尊贵无比。他生平极其爱书，府内藏书十万居多，其中很多都是珍贵的孤本。为了收藏这么多的书，甚至还请了当世著名的巧匠造了亭兰阁。亭兰阁修建得及其巧妙，冬暖夏凉，尤其是冬日里，阁外冷气刺骨，阁内不见烤火的用具，却是暖气逼人。

　　桂福一路引着沈湘飞，穿过了七拐八拐的园子到了亭兰阁。还未等走近，重重的压迫感就直逼过来，虽已近午夜，亭兰阁内外灯火通明，四周围重兵把守的密不透风，就连进出的仆役连大气都不敢喘。

　　踏入书房，十几支碗口粗的红烛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此时的赫连佐轩正斜倚在铺着厚厚紫貂毛褥垫的躺椅上闲闲的喝茶，两个侍女拿着美人锤在为他捶腿，房间四周围站着十几个小厮，都是屏声默候。

　　“沈大人，你也辛苦了”，听完沈湘飞的一番回复，赫连佐轩将手中的茶杯放在了侍女手上，深究的眼光上下打量着这个最得力的臣子， “实情我会向今上如实回禀，这个折子也请沈大人就按我的意思斟酌的写”。

　　河间府尹宁如承是太后嫡亲弟弟，今年四十有五。然却是极其不争气的，事情办一桩坏一桩，既贪小便宜又不知把手脚弄干净，远远的发到河间府作了个六品知府，这一作就是十五年之久，却无任何功绩。本意就是让他平平安安的养老送终，偏偏近期密奏频频弹劾宁知府私增赋税、鱼肉百姓，把二成三的赋税提高到了五成，生生把河间府一个好好的渔米之乡弄得流离失所。

　　“只是那些已经递到内书房的折子”，沈湘飞停顿了一下，等着赫连佐轩的示意。

　　“居中不发”，三月三即是太后生辰，赫连佐轩显见的是打算要把这件事情粉饰太平。

　　深吸了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近一个月的奔波，总算即将划上句号。沈湘飞知道今夜的谈话就算到此为止了，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赫连佐轩却叫住了他。

　　沈湘飞站住了许久，赫连佐轩才幽幽开口问到，“最近一切状况可好？”

　　“一切安好”，沈湘飞深知赫连佐轩城府极深，无论在他供职的大理寺还是他的府邸周遭布下了无数眼线，一举一动全都掌握，此番问话更是话中有话，一时还摸不到头脑，仅敷衍回答便深施一礼退了出去。

　　* * * * * *

　　到了家里，却见沈旺蹲在院门口冻得直抽鼻涕，一见到他，怪叫了一声，兴冲冲赶去准备洗澡水。

　　等到沈湘飞进到卧室却哑然失笑，卧室里热气腾腾的浴盆里，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梅花，向着门外喊道，“小猴仔子，快滚出来——”

　　沈旺正在灶台烧火，听到自己主子召唤自己，想来自己肯定犯什么错了，脚不沾地的跑到门口，看见沈湘飞一半含笑一半含嗔的瞅着他，看样子倒不像生气，便调皮的一笑，一双黑手往鼻子下一搽，生生添了一撇胡子。

　　“小花猫，下去吧，看我明年没有烹茶的雪水，不揭了你的皮”，沈家上下就主仆二人，沈旺淘气起来却是他这个主子也没奈何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逼急了就偷偷的在他的朝服下摆内衬绣上大朵大朵的牡丹，还振振有词的说做鬼风流不算数，不过他今儿心情不错，只挥挥手，让沈旺退下去了。

　　滚烫的洗澡水涤去了多日鞍马劳顿的疲惫，沈湘飞靠在桶边，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秀发，黑丝般散散的披在肩上，部分浸入到了水里，形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星目闭合，浑身上下被热气熏得浑然无力，一阵阵睡意涌了上来。

　　“沈旺，添水”，沈湘飞只觉得朦胧之间，沈旺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是轻，将一桶热水缓缓的注入了浴盆，添完热水却没有马上离开，反而停下来用水瓢舀起漂浮着花瓣的水沿着他的胛骨缓缓的浇下。

　　“沈旺，别胡闹”，伸出手去抓那个顽皮的家伙，却不料被那人一把扣住了脉门，骤然转身，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双暌违已久而又曾经在梦里魂牵梦绕的凤眼……

　　“竟然……是你……”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