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好朋友吗》慕卿棠

7、星期天

　　我听到了门被风猛地掼上的声音。

　　他走了。

　　可是我还是能够听见他的声音。

　　——他在我耳边，一遍遍用他低哑的声音，不厌其烦地叫着我的名字。

　　热气喷洒在耳廓上，让我几乎下意识地产生了濒死的挣扎。

　　“小梨……乖。”

　　沙哑又压抑着欲望的声音在耳边挥之不去。

　　我把手指深深埋入揉乱的发间，拼命痛苦地摇着头，试图把一切嘈杂甩开。
　　我想尖叫出来，可是牙齿却紧紧咬住嘴唇。

　　我感觉到嘴唇上热辣辣的疼痛，眼泪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滚烫的灼烧着我的每一寸皮肤。

　　我疼得撕心裂肺，却哭得悄无声息。

　　我失去了幻觉的保护。
　　真正脆弱的软肋暴露在空气里，无时无刻不在散发昭示着它的惶恐与崩溃。

　　我在床上呆呆地坐了一天，抬头努力聚焦去看清窗外的景象。

　　我用尽了全力，才在夜晚降临的时候看清了窗外。

　　外面下雨了。

　　窗外寥寥几盏灯火，隔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变得模糊又遥不可及。

　　明明是那么温暖的橘光，却那么黯淡而恍惚。

　　我感觉到了肚子饿。

　　可是家里没有吃的。
　　冰箱里也许还会有几瓶过期的酸奶，或者是早已蔫了吧唧的菜叶。
　　早就不能吃了。

　　我也没打算去喂饱我的肚子。
　　任由它咕噜咕噜的叫着，任由胃里的酸水灼烧着我。
　　我只是静静地坐在床头，等待日出。

　　夜色渐浓，外面的喧嚣也归于沉寂。隔着很漫长的一段时间，才有一辆车从远方驶来，白色的车光打亮了街道，嗡嗡的启动声很快擦过。

　　那个忙碌一天的人儿回家了。

　　他将迎接他冷清的家。
　　但没有关系，对于他来说，只要回到了家，一切都在被慢慢治愈着。
　　他可以疲惫地瘫倒在床上，放空一切，等意识散失后，他也会呼吸绵长。直到第二天天明。

　　离天明还有多久呢？

　　我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黑色，陷入了沉寂，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

　　黎明真的好遥远。
　　我感觉我要等不到了。

　　我从小就很期待看到太阳微微泛白的光芒从漆黑的天边晕染开来的模样。

　　可是我真正第一次见到那么美的一幕时，却是继父第一次闯进屋子的那个晚上。

　　那时我浑身无力的躺在杂乱的床铺上，在泪眼朦胧中扭过头，刚好看到了窗外黎明初晓之际。
　　美得不可方物。

　　我的眼泪润色了黎明刺眼的光芒，我在破碎的光影中不成样子的哭笑起来。
　　眼泪将将悬凝在睫毛。

　　我颤抖着眨了眨眼，泪珠滚落，沿着脸庞沾湿了床单。

　　我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

　　随后我便在不知所觉中失去了意识，一头载到在柔软的床铺上，昏睡过去。
　　直至清晨。

　　在睁开眼的时候，满屋亮堂的光便刺到了我的眼睛。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清醒过来的我以为自己错失了一天的黎明，可是我不知道，我也将错失我一生的白昼。

　　我一如既往的收拾好了自己，却把目光停留在门把手上很久很久。
　　家里像是空气稀薄的高地，我快要喘不上来气了。

　　也许我从高地走下去，到平原去。

　　当我推开门的时候，眼前灰色的楼梯让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是每天都要走的路，却在此时此刻变得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如此谨慎而小心地扶着楼梯的把手，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下楼梯。

　　不过短短的几级楼梯，我却花了很久才走完，当走到楼下抬起头看着太阳的时候，我被强烈的阳光刺激到睁不开眼。

　　热辣的阳光照在身上，我的脚步停在了警察局的门口。

　　我定定地站在门口，看着警察局门口的台阶，攥紧的手心里满是汗水。

　　我甚至感觉到一阵目眩神迷，险些站不稳脚。

　　“怎么了小妹妹？”

　　等我回过神来，一个年轻的身着警服的女警姐姐已经弯腰站在我的面前，那双满是善意与温暖的眼睛此时正含笑望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从骨子漫出的那种自我厌恶与罪恶感瞬间遍及四肢，像是腐烂的手般紧紧地攥住了我的心脏。

　　她的目光越真诚越亲切，我就越发虚越想逃跑。

　　我本就是肮脏的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去玷污她那样坚定而干净的眼睛。

　　意念驱使我后退。

　　“没，没事……”我努力平复心情，声音却还是在发颤：“我，我走错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我已经拼命的大步跑开了。

　　我不顾一切地穿过人群，与很多人撞到了肩膀。

　　疼痛酝酿起眼泪，可我还是在跑。

　　跑得肺叶发疼，嘴里满是血腥味，双腿就要再抬不起来，我也要跑。

　　因为我不知道停下来会发生什么，周围各色的目光停留在身上时，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只能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不知去向，不知尽头，没命地跑下去。

　　“这么便宜的东西还作假，你还要不要脸了，就这个破东西在地摊上绝对不超过五十……”

　　一个女人吵骂的声音渐渐在耳边清晰起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分不清东西。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人影迎面而来。

　　“嘭！”
　　“啊！！”

　　跑了太久的腿已经酸软的不像话，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呼吸一瞬间变得困难起来。

　　那个女人也被撞到了肩膀，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扶着肩膀，拧起眉瞪我：“小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走路不长眼啊，直往人身上撞。”

　　我已经听不清她说的话了，耳朵里像进了水一样，又涩又疼。头也晕得厉害。

　　“……对，对不起。”我讷讷道，眼泪突然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也许是我脸色苍白得不正常。
　　女人的话停了停，厌弃地看了我一眼：“晦气，今天我这一天可真够倒霉的……”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冰冷的地上，那个女人厌恶的眼神却深深地留在了脑海里。

　　——“晦气”。

　　她说。

　　已经沉到谷底的心再没有了反应。

　　我想起小梅那种玩弄的笑容，想起那些人恶意的嘲讽。

　　想起他轻蔑而傲慢的笑容，想起她目空一切的美艳与不在意。

　　头顶的阳光刺眼，可我却如坠深渊，四周都是黑漆漆的，看不到光。

　　晚上，母亲依旧没有回来。
　　他喝了酒，把我压在了床上。

　　可这次我不怕了。

　　夜里十二点半了。

　　他已经睡着了。

　　我悄悄地翻身下床，踩着拖鞋，离开了家。

　　通往楼上的楼梯很黑，月光隐隐约约，却是纯洁的银白色，有一点冷，却也是柔和的颜色。

　　夜风很大，可是天空很干净。

　　我从未发现，天台的风景，竟是在家家户户杂乱的堆积中，最美最生动的。

　　深紫色的天空，带着夜的漆黑，又漫起深海的湛蓝。
　　真的很漂亮。

　　而站在天台上十六岁的我，渴望过十七岁的梧桐和十八岁的太阳。
　　可是我被十六岁的台阶给绊倒了。

　　一切喧闹，都将归结于寂静。

　　不知道我被污浊了的灵魂，可否达到通往净土的二十一克？

　　再见，我曾爱过的这个世界。
　　我将回到我的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