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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期一 ...

  •   赵梨死了。
      不过是一个早自习,这件事就在学校传开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班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我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震惊,无措,茫然……以及恐慌。

      于小梅的脸上一片煞白,我看见她夹了好几次笔才夹住它。

      其实我也很恍惚。

      死亡这件事,到底离我们有多遥远,多不切实际呢?

      我从未想过死亡会降临的这么突然。

      明明是前一天还是活生生的一个人,从今往后却再也不会出现人们的视线里了。

      雅晴一上午的精神状态都不大好,她低下了自己骄傲的头颅,把脸埋在书里。
      但我知道,她根本不可能看进去一个字。

      “默默,我是不是做错了?”
      雅晴的嗓子发哑,抬起头来无助地看着我,满脸泪痕。

      我突然想起了星期四的那天晚上,雅晴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眼睛清明透亮地看着我,很认真地说道:“默默,我们不该就这么纵容于小梅这么欺负赵梨。我刚刚去找她说了,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她一没打架斗殴,二没带头欺侮辱骂。班里的那些流言蜚语都是别的人传的,和她又没有关系。她只是委托赵梨帮她做了点事,又不是什么大错……我真的看不下去了,她明显就是找借口指挥赵梨,什么事都让她担,平常还不和她在一起。这不就是孤立她吗?你说那次心理课分组,她直接把赵梨排挤在外了,赵梨当时脸上的血色都没了,如果那时候我再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推了推眼镜,打断了她的话:“雅晴,你说的没错,但是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告诉赵梨真相。”

      “为什么?”雅晴反应很大,声音都不自觉地提高了一度,眉头紧锁。

      “你没有看出来吗?”我反问道:“你还记得赵梨刚开始进班时大家为什么害怕她吗?”

      雅晴似乎想起来了,但是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显然并不赞同我的观点。

      “因为她总是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还会做出很多反常又诡异的举动。”我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推了下眼镜:“后来我们不都猜到了吗,她的世界里会出现由臆想而产生的画面。”

      “那你什么意思?”雅晴的语气有点冲。

      “我没别的意思,”我耸耸肩,说道:“赵梨根本看不到真相,因为她的大脑会主动帮她圆满,从而平衡她的心理。你这样做反而多此一举。”

      “我不能理解,”雅晴很坚决地摇摇头:“她这样被蒙在鼓里很不公平,不是吗?就那样任人欺负。”

      “可是你会打破她原本的平衡。”我皱皱眉,不赞同道。

      “但她那个所谓的平衡都是虚假的!”雅晴用力拍了拍床铺,情绪激动起来。

      我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我才缓缓开口道:“你非要去趟这趟浑水吗?”

      “什么是浑水?”雅晴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讽刺:“默默,赵梨是我们班的一分子,她是特殊了些。但从她的成绩,从她的表达,都可以证明她是一个实实在在有自我思想的人。她也许只是病了,我们需要让她看到现实。”

      我微微攥紧了拳,低声道:“那是我们觉得她需要……”

      “嗯?”雅晴没有听清,眨着眼看我。

      我感觉到一股无力感从心底升起,无奈地笑了笑,摆摆手:“那就随便你吧。”

      “你看起来好像还是不大很支持。”雅晴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

      “雅晴,我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我揉了揉太阳穴。

      雅晴坐在那一动不动地看了我很久,忽而开口道:“默默,你还记得赵梨一开始来的那段时间吗?”

      “记得。”我随口答道,继续收拾我的行李箱。

      “赵梨很安静,人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又好,那时候女生都私底下悄悄讨论说,如果不是她身上带得那种怪异感,应该会有许多男孩子追她的。”

      我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关于赵梨的那些艳色传闻在脑海中再次闪现。

      “你肯定也想到了吧,过了那段时间后,大家发现赵梨其实性情很软弱,根本没有攻击性,所以就不再回避了。软柿子谁不想捏一捏?偏巧那时候关于赵梨过去的事又在班里不胫而走。赵梨直接被推上了风口浪尖……”雅晴眼睛眯起,似乎在回想那时的事:“大家有的人选择避而远之,有的人却选择了欺辱找茬,所以又有人看不下去,挺身而出。”

      “你是在说你吗?”我不由得失笑道。

      “也许吧,”雅晴无所谓地撇撇嘴:“其实你说的那些我也知道,我一直在考虑的就是这件事。但我最后还是觉得……我们欠她一个看清真相的机会。”

      “一直被蒙蔽双眼,一定很痛苦吧。”
      那时的雅晴转过头去,望向窗外苍茫的白光,轻声道。

      我盯着她的身影看了很久,慢慢吐出一口气来:“那我也支持你。”

      而如今,我也不知道当时的选择是否正确了。

      “不是吧,赵梨这心理也太脆弱了吧……”
      “唉,她这样到时候也适应不了社会……”
      “不就是随便开玩笑说了两句,她总不会真当真了吧……”

      经过一上午的缓冲,下午的气氛终于有所好转。

      唯一不好的事大概就是。
      赵梨的母亲来学校闹了。

      听说赵梨母亲的性格和赵梨截然相反,脾气爆得很,在门口吵了一节课。

      吵什么呢?

      不知她是从哪儿听到的,说是赵梨被校园欺凌了,找校方来索要说法和赔偿了。

      那个女人好像也有点疯疯癫癫的。

      一会儿说要赔偿,一会儿又说赵梨是她前夫的牵挂,怎么可能会死。

      我在那一刻才真正的感觉到了荒唐。

      赵梨对于她来说到底是什么?是兑换她想要东西的物品吗?任她支配,连死亡后的最后一点价值都要压榨干净。

      最可笑的是……

      “赵梨的妈妈好像还不知道,赵梨已经和她再嫁的那个男人做过了……”

      我心里突然觉得堵得厉害,深呼吸,道:“也许……等尸检报告出来以后,□□陈旧性破裂那一行会让她彻底清醒过来吧。”

      “对了默默姐,赵梨之前是不是还在于小梅桌洞里过一个纸条?”

      “嗯。”我点点头。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

      “于小梅那时候就看了一眼,直接给扔垃圾桶里了……我那时候就觉得她好过分啊。”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转头看向了窗外。

      “如果我没记错……那天应该是赵梨值日的。”一旁那个向来不爱说话的小姑娘突然开口道。

      我有点错愕,转头看向她:“郑婷?”

      “我没别的意思。”郑婷低头挽了挽头发,轻言轻语道:“我只是在想……赵梨会不会看到了那张被小梅随手扔到垃圾桶里的纸条。”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不会吧,还有人去翻垃圾桶看一张纸条吗?”一旁的其他人质疑纷纷。

      郑婷摇摇头,不再说话,像个透明人一样,很快又融到了那个无声无息的角落。

      我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郑婷有所感应般地抬起头来,对上了我的视线,对我微微笑了笑:“默默姐。”

      “你似乎……还有话要说。”我想了想,还是觉得说出来比较好。

      郑婷倒没回避什么,点点头,转头看向了阳光明媚的窗外:“我知道大家都说赵梨是受到了刺激所以变得不正常的,甚至还可能有精神上的疾病。”

      我疑惑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郑婷垂下眸子,抿了抿嘴,似是苦涩地笑了笑:“我在想,她那么聪明一个女孩子,成绩也那么好,思维逻辑也很清晰,明明是一副……清醒的样子啊。”

      我脚步一顿,登时愣在原地。

      “你说,她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性,是完全知道这些事的全部面貌。却为了逃避现实,才看起来疯魔又特殊的。”

      郑婷抬起头,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我,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是石子敲在了我的心上:“她一直在自救啊……只是她自救的方式不对。”

      我的嗓子突然变得干涩起来,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只是最坏的猜想。”郑婷自我否定般摇摇头:“可能性太小了。”

      我木然地点点头,心里却宛如翻山倒海般,搅得我一刻不得宁静。

      “雅晴……我们错了。”
      电话的回声里,我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惶恐与茫然。

      “怎么办……”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我抱着电话等了很久,只听见那边越来越轻的呼吸声。

      “也许我们真的错了。”

      雅晴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的声线像是岌岌可危的弦,透过电话传了过来:“我没有想到……赵梨会选择跳楼。”

      “不……”我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哑着嗓子:“这不是你的错……”

      “可如果不是我去和她说,她就,就不至于……”雅晴似乎哭了起来,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了过来。

      “错的不是你,你是想救她的……错的是她的继父,是她的原生家庭,没有教会她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解决问题,直面问题。很多事情……都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我揉着额头,脑子里一片乱糟糟的。

      “对不起……对不起呜呜呜,对不起赵梨……”

      雅晴在那边一遍又一遍的道着歉,哭得我肝胆俱裂。

      该道歉的不该是她啊……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不懂。

      也许我们一直同情她,但我们也不知道该如何施以援手,我们是自私而胆小的,却连伸手的勇气都没有。

      我想起来星期四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和母亲复述了这件事。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你去掺和这件事了?”

      “没有。”我扒了两口米饭:“但是我很看不惯。”

      母亲挑了挑眉:“你现在是学生,首要任务是学习,这些事你就不要管不要想,和你都没有关系。”

      我默不作声地吃着饭。

      “如果被欺负的人是我呢?”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种事你不做它当然不会来找你。”母亲摇摇头:“学习是首位的,你不要管别人,你和别人比学习就行了。先把成绩提上去,你现在的成绩能达到你的目标吗?你对以后有没有什么规划?”

      我突然觉得眼前的饭菜都变得索然无味,便放下了筷子:“我吃饱了。”

      “行,那你先去学习吧,我一会儿收拾。”母亲倒也没说什么,点点头应许了。

      我回到屋里,贴着门慢慢地坐下来,一种难言的难过在心里漫开,渐渐酸涩了心脏的一角。

      母亲的心理我完全能理解。

      她害怕自己的子女受伤,又惦记着子女的成绩和未来。

      但理解归理解,可是我并不能认同。

      我做不到完完全全的袖手旁观,却也对此毫无缚鸡之力。

      我该……怎么做?

      深夜来临,我把脸深深地埋在枕头里,软软的棉花,总能调起人对睡梦的渴望。

      但是今天的我却格外清醒。

      一闭眼,刻在赵梨桌面上的话便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我素来希望这一切疼痛都是假的,但最终祈求所有罪孽都得以洗刷。

      传闻终究是传闻,再逼真也抵不上证据确凿的话语让人相信。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那个十六岁的女孩到底承受了什么。

      她恨自己的懦弱,我恨我的软弱。
      但我们最后却都选择了妥协。
      于是一方坠入了无尽的黑暗,而一方在愧疚与自责的泥潭里无法自拔。

      我抓乱了头发,埋下头,小声呜咽着。

      为那个从此以后退出我们世界的女孩,也为曾经那个沉默不语的我。

      如果以后再有这样一个人出现的时候,我该如何去做,才能真正地帮到她。

      谁能来告诉我……到底,要怎么办?

      我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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