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好朋友吗》慕卿棠

5、星期五

　　“赵梨。”

　　我下意识的身子一僵。

　　过了好久我才缓了过来，回头看向来人。
　　——是雅晴。

　　她仓促地站在门口，绞着手指，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雅晴。

　　在我的印象里，她永远都是泼辣而锐利的，像一把宝剑，漂亮又锋芒毕露。

　　“怎么了？”我想让她放松些，便扬起唇角对她笑了起来。

　　“我，我……”
　　雅晴看起来很纠结。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在办公室里欲言又止的老班。

　　“有什么事吗？”我放轻了声音。

　　“有一件事，我想了很久。”雅晴长吐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抬起头来努力地直视着我的眼睛：“我还是觉得应该让你知道真相。”

　　我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紧接着，骤然一缩，难言的窒息感充斥在肺里。

　　不明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我突然感觉到了慌乱。

　　我想开口告诉她那就不要说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是定定地站在那里，等着她的下话。

　　像是被命运抓住的可怜而无法反抗的幼崽，我努力想要张嘴，努力想要挣脱逃离。
　　可是那股无形的力量却把我死死钉在原地，不让我移动分毫。

　　“小梅她们对你，从来都不是真心的。她们没有把你当成朋友，她只是看你好欺负才一直用你做事的。”

　　雅晴情绪激动，每说完一句话她都要极快的喘一口气来缓一缓紧绷的情绪：“还有班里的个别男生女生，他们都在背后嚼你的舌根。他们说的……其实是一些很不堪的话。”

　　我只觉得一阵目眩神迷，意识从她开口的那一刻就开始放空。
　　但偏生的，我却一字不漏的听到了她的话。一字不漏的，听了进去。

　　别说了，别说了……

　　我感觉到一阵呼吸困难，好像肺里所有的氧气被尽数夺取。
　　心里有个声音在撕心裂肺的哭喊着：

　　别说了，别说了！
　　求求你，别说了……

　　“他们只是在利用你，欺负你。”雅晴看不到我的内心，她的目光里满是深深的怜惜和同情，她用她那温热的手紧紧抓着我：“这样下去，日子久了，他们还会说什么，做什么，事情就变得不可控了。”

　　“赵梨，你要明白啊。”

　　——赵梨，你要明白啊。

　　我的世界在我的眼前瞬间分崩离析，像是五光十色的玻璃裂成碎片，悉数落在地上，放出尖锐刺耳的声响。

　　我看见了小梅把水杯丢给我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我看见了小梅吃饭时故意嗤笑的表情，我看见了她把值日交给我后的扬长而去。

　　我还看见了很多……

　　班长回避又迟疑的表情，老班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女生不怀好意的嗤笑，老于肆无忌惮的笑容。
　　……还有一些人津津有味的议论，和很多人冷漠观望的目光。

　　我终于想起来，那天在教室门口，我听到她们小声议论的那个女孩。
　　——是我。

　　是我。
　　是我。
　　是我啊。
　　是我自己啊。

　　我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不清，天地间一片漆黑，混沌之中，还有什么在破碎，在颠倒。

　　我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失去一切仰仗，在原地张开臂膀，却连站稳都无法做到。

　　无边的黑暗像是个漩涡，我一脚踏入，不断下陷，吞没。

　　如果可以，我想一辈子都不用睁开眼睛。

　　这样，我就不必分清白天与黑夜。
　　这样，我就可能像从未见过阳光的人一样，把黑色认成暖橙色，把黑夜当作太阳，奉为圭臬。

　　“赵梨，赵梨？你……你还好吗？”雅晴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慌乱。

　　我的眼神现在应该是失了焦的，像是没有灵魂的空壳。

　　但我又能猜到，我现在并没有陷入什么漩涡，也并没有什么黑夜。
　　我脚下是光滑坚硬的地板，我的头顶是阴沉灰蒙的天空。

　　这才是真实。

　　不是那些虚无的痛苦，也不是虚幻的美好。

　　“我没事……”
　　我的声音，像是干涸百年的枯裂的河道，只是一瞬间，便嘶哑得不像话。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刚那个瞬间。
　　世界上有一个叫赵梨的人死去了，又有一个赵梨的人睁开了眼，哭泣不已。

　　“真的没事？”雅晴好像有些自责，语气也低落下来：“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我有点想哭，又想笑。

　　“没有……”只是我做错了事而已。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我捂住脸，贴着墙慢慢蹲了下来：“拜托了。”

　　“啊，好，好的……你要是不舒服，就和我说。我，我就在前面的走廊那边。”雅晴拘束不安的跟我说。

　　我没有力气再去回她的话，只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

　　直到她的脚步声再听不见，我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放松下来，像失了骨头般瘫软在地。

　　今晚的夜色浓郁。
　　可我只记得我很累很困。

　　我像个奔波疲惫于沙漠的旅人，迷失了方向，失去了骆驼，也找不到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