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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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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真的去买了,她今天卖没了……”
“那怎么隔壁班姓冯的就买到了?”
“我,我不知道啊,但是我去的时候真的已经卖没了。”
“好啊现在不做事还会找借口了。”
“我没有,不是……”
“是我对你最近太好了吗?”
“不是,不是……”
“我欺负你了吗?”
“没有……”
隔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本已握住厕所门把手的我动作停了片刻。
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突然出现在脑海里,那张脸在寒冬里冻得失真的白,女孩哆嗦着嘴唇,睫毛颤了颤,一滴泪就跟着掉了下来。
“你莫得哭嘛小姑娘,今天是真的卖空啦,明天阿姨给你多做几份好不啦?你莫得哭嘛。”
“不行。”女孩抽泣着,不停地抹着眼泪:“我今天就要。”
“你明个儿再来嘛,明个儿阿姨再给你做。做得更好吃,好不好嘛。”
女孩哭得更厉害了。
新学期的第一周,早上在小店铺门口的画面再次出现在眼前,事情的一切似乎都能联系起来了。
而如今,我和她,也只有一墙之隔。
这种事最好不要去管,以免引火烧身。
我深谙这个道理。
“婷婷啊,你听妈妈说,那种事情发生了跟你又没有关系,我们连自己都顾全不了,哪里还要顾及别人呢?”
女孩那惨白的脸再次浮现在我眼前。
“婷婷,妈妈现在就只有你了……”
豆大的泪珠从女孩眼眶里掉出,像冰一般,冻得她打颤不已。
“婷婷……”
我顿了顿,转身一脚踩上了卫生间的冲水踩踏板。
突如其来的冲水声在这狭小的空间显得格外刺耳。
门外的声音一瞬间消失了。
我若无其事地拧开门,抬起眼来,目光轻扫了眼角落里的几人。
她们满脸敌意地看向我,那眼神简直就像要把她们那些不堪入耳的脏话砸在我脸上似的。
早晨的那个女生被堵在墙角,单薄的身子被重重身影挡去大半,似乎是低着头的。
我看不见她的神情。
可我知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我也不会再插手了。
于是我收回视线,全然无视那些晦涩不明的目光,目不转睛地走出了厕所。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
这火,竟真因我这一撩拨,从而不依不饶地烧到了我身上。
那天放学不久,班里的人走得差不多,最后只剩下我和另一个男生。
我正收拾着书包,突然听见有人在门口喊我。
“郑婷!有人找你!”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应了声,跟着走了出去。
门口没有人,只有走廊尽头有一个人不快不慢地走着。
是她?
我盯着那背影,隐约感觉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应该是社团的同学。
我这样想着,回班拿上书包,紧忙跟上去。
“同学,同学?”
我边跑边叫她。
“同学。”我终于追上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气喘着:“你找我?”
眼前那人身影一转,我视线一花,一阵强烈无比的撕扯感自头皮传来,痛得我几乎在一瞬间就弯下了腰。
还未等我彻底反应过来,那人突然加大了手劲,扯着我的头发用力往身后的瓷砖墙上一把掼去。
后脑勺重重地磕在墙上,火辣辣的痛感沿着脊柱传来。
我忍不住低低地呼痛一声,头晕目眩的须臾,我的目光触到她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厌恶仇恨的视线,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那份熟悉感的来源。
是她。
那天带头把人堵在墙角的那个女生。
与此同时,我终于认出了自己现在的所在地。
是厕所。
换而言之,就是一个没有摄像头的“法外之地”。
是她一把将我扯了进来。
“你特么个贱逼,你敢告我?”眼前这个目露凶色的女生恨声问道,她的话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我听得真切,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似的。
告她?
我愣了一刻。
我很清楚。在那天离开后,我就再也没有管这件事。
“你想把事捅到校长那,怎么就不特么地想一想,那消息早晚还是会传到我小姨的办公室吗?”那女生盯着我的眼睛,目光沉如一潭死水,字字切齿道。
我瞬间明白过来。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从她吐字的那一刻,从她看向我恨意渐生的眼神里,我瞬间明白过来。
是她,是那个被围堵的女生。
是她把这件事告诉的校长。
可是等到事情超出预期,眼前这个人再次怒气冲冲地站在她眼前时,她却退却了。
她怯懦了。
而这时,她想到了我。
一个未曾真正认识,却好似有意帮过她的一个陌生人。
头皮上扯拽的痛感趋于麻木,我的心抽动两下,在无言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好像不会再跳了一般,有了片刻的死寂。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确实,在那一刻,我一句话也不想再说了。
如果被她打几下,骂几句,让她心理平衡一下,从此就不再找我事了。那她要打,便打吧。
也许是我眼神中可能出现了一种无所谓,或者是消极应对的近似轻蔑的神色深深刺激到了她敏感的神经,她突然低低地咒骂了句,猛地上手,扯着我头发狠狠的向墙砸去。
一下,两下。
她下手根本没有轻重,痛得我眼前一黑,意识都有一瞬间的模糊。
几乎是本能的,我收紧双手,扯着书包带,一把抡向她的脑袋。
一声闷响。
她手上的力道松了。
我被书包带起的惯性踉跄往旁带去,在一片黑漆漆的晕眩中,勉强站住了脚。
“你特么……你个杂种,你特么敢打我?”肮脏不堪的言语从这个仪表堪称整洁,样貌姣好的女生口中毫无遮拦地吐出。
晕眩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我感觉到胃里掀起了阵阵翻腾。
炙热的痛感,生理性的不适立刻催生出一种呕吐的欲望。
我颤抖着身子,捂着嘴快要吐出来,可我看到,她已经站好,随手抄起身后的一把铁杆拖把,正高高地举起,就要向我挥来——
“校长好!”
走廊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响亮清脆的声音,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
她的脸色立刻变了。手上拖把一扔,我眼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厕所,转身快步拐进楼梯间。
我趴在洗手池前,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眼前忽明忽暗,就像是电影一次次失败的剪辑。
我有一种快要死掉的错觉。
就好像在生死的边缘不断徘徊。
“……郑婷?”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你吗?”
我知道他是谁。
我太熟悉了。
脚步声在此时顿住,那人停在了门口。
“你……还好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的迟疑,以及……犹豫间的担忧。
也正是他,在一分钟前,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清楚有力地喊了声“校长好”。
可我无心去回复他,无休止的干呕已经让我有了几分恍惚。
他似乎也明白我的难处,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守在那里,直到我慢慢地有所好转。
由此可见,并不是所有英雄救美都会像是电视里演的那样唯美动人。
至少我现在不是。
我用冷水冲了好几遍脸,勉强保持了一份还算不错的清醒。
我转身倚在洗手台上,脸颊旁的水顺着头发一滴一滴往下淌,头疼的后遗症并未完全褪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低哑,对着门口那个侧着身的人说:“……谢谢。”
“……没事。”
赵有志别着脸,没有看向这边。
沉默蔓延自这个短短的距离中。
“你怎么知道的。”最后,还是我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赵有志停了很久,才说:“我刚开完学生会,一出门就听到有人说这边出了点事。”他顿了顿,“有人本想来这个厕所的,结果一到门口就听见了那个女生的说话,立刻就跑回班跟别人说了。”
我抬手轻轻捏了捏已经僵硬的脖子,没有回话。
赵有志看了看我,默默叹了口气:“是她们班里的一个女生,姓周……就是去告诉校长结果被那个女生发现的那个。她在走廊上哭,有几个人围着她,我听她说到了你的名字……她告诉我你在这的。”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
“走吧。”
我走到他身边,脑袋里有微弱的杂音,说话声也不自觉地放轻下来。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我。
我脚下步子不停。
“郑婷。”
赵有志在身后叫住我。
“嗯?”
我知道他有话要说,便放慢了脚步。
“如果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还会这么做吗?”他问道。
“也许吧。”我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很白。这让我联想起那天在厕所时,在那样一个阴暗的空间里,我看到自己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也是这样的苍白。
只是现在,这只手上因长时间用力扯着书包带而勒上了道道红痕。
“我也不知道。”
赵有志沉默片刻,低声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作声。
那天,是赵有志一路把我送回去的。
他家其实不在这边,我知道。他也明白我知道的。
“赵有志。”我站在楼梯口,望着他,也许有很多话想说,可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
“谢谢你。”
“没事。”赵有志笑了笑:“保重。”
“嗯。”我看着他,看着他在金灿灿的余晖里转过身去,慢慢地,慢慢地走远。
保重。
夜里,也许是我不够通透,也许是我被一些事在无形中被束缚住了。望着家里供着的菩萨像,我没由来的感到难过。
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了一句话——
用泥巴捏出来的菩萨知道自己趟过河就会散掉吗?
晚安,二月。
三月会变得更好吗?
我想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