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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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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婷婷,怎么每次大家团建你都不来呢?你是不是对我们谁有意见啊?”
模模糊糊的,身后传来一个略显稚嫩的女孩子的声音,我隐约记得这个声音。
她是我初中的朋友。
我转过身去,看见另一个人“我”穿着蓝色的校服也转过了身。
另一个“我”是背对着我的,我也看不见“我”的表情。
“我没对谁有意见。”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着:“只是我对团建没有兴趣而已。”
她听完迟疑了片刻,低下头,眼神试探般小心翼翼地瞥着我,慢吞吞地问:“那……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我的声调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就是,他们说你家庭……有点困难。”她似乎也觉得难以启口,一句话说完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我的余光看见女孩的身后慢慢走来一人。
他个子拔得高,在人群中很显眼,放学时的暮光温柔,落在他脸上,给他棱角分明的五官轮廓都柔化了几分。
他脸上常是带着笑的,什么人见了他,心情大概都是要好些的。
我看着那个“我”莫名停顿了下,不过似乎也没有什么变化:“哦,那你爱信不信。”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留一点情面。
我目送着“我”带有几分仓促的离场,默默转回头来,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个马上要落下泪来的女孩,忽而觉得心里堵得慌,要吐出一口气才好。
而她身后的赵有志也停了下来,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向这边看来。
我站在原地,像是被他那如勘照灯般的目光灼烧一般,浑身都不自在。
他在看“我”吗?
还是,他能看到……我?
赵有志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原地,定定地盯着我看。
半晌,我听见他缓缓地吐出一句话来——
“郑婷,你家里是不是有点困难?”
我猝然睁开眼,像个弹簧似的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来。
居然是个梦。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凉水入喉穿肠,倒是给我冰得清醒了不少。
我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做这种梦。可能是最近跟他接触得多了些,昔日里那些有的没的没完没了的记忆又开始浮现。
不过在这样一个不愉快的梦里,男主人公居然还是个熟人。
那感觉,当真是难以言喻。
收拾好书包,原本我是要在家吃完饭再去学校的,而如今,望着清晨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忙来忙去的母亲,她忙完早饭还要着急忙慌的去进货,这让我莫名想起了那个令人不是很愉快的梦。
我突然有些许的别扭,从餐桌前起身,欲盖弥彰地拿起了书包。
“妈,今天您自己弄着吃点吧。一定要吃东西啊!我,我学校有事,先走了。”我含糊着声音,赶紧到门口换鞋:“晚上见!”
说完,我便仓促地离开家关上了门。
匆匆忙忙下了楼梯,我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那一幕,与梦里“我”的落荒而逃该有多像。
早上本想去学校食堂随便买点,但一看见食堂里那排得快挤出门外的队伍,我又感到厌倦。然而就在我出食堂的时候,我却碰巧撞见了赵有志,脚下不知怎么的突然偏离了路线,生生将人撞了下。
本就别扭着的心情更难受了,我甚至没有说一声抱歉,急匆匆的就离开了现场。临走时,我的余光似乎瞥到他略显惊讶的表情,像是没想到我竟会这么没有礼貌,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就这么走掉了似的。
我的心情更郁闷了。
就这样,这一天的课我都听得有几分心不在焉。
直到放学,我走上那条熟悉的街道,我的心情依旧不算明朗。
“这个,这个,都不让摆,全都带走!装车上去!”
“不行啊大兄弟,不行啊,我们家就靠着这么一个小烤车过日子,您可不能收啊!”
“有正经摊位你们不去,非在这摆!收,全给我收起来,动作快点听见没!”
“大爷!求求您行行好!我就这么点东西,我马上收拾走,您别收!别收!求求您了!”
“……”
前面一片喧哗,隔着好远的距离都能听见女人的哀求抽泣声。
我一听,浑身的血都凉了。
是城管。
城管来了。
这条街市说好听些是靠着来往不断的人流养活起来的,说不好听,就是一些没有买正规摊位的人们在别人家门口截了一帮生意的事。因为离居民区和学校都近,客流量基数大,时间长了,就成了一条小小的街市,卖什么的都有。看起来招展廉价的塑料头绳发饰,卖点手艺的,像是摊个饼,卷个馍,弄点烤肠或是烤冷面烤面筋之类的小生意,又杂又全的小零食地摊……我的母亲就是其中一员,她推着小车,要么卖点现做的棉花糖,要么卖点批发来的冰糖葫芦,冬天了就卖些烤地瓜鹌鹑蛋什么的,有时候也不在这边卖,推着车子到处走,她知道哪里什么时段人多,知道哪里能卖得好。她卖东西的地点我并不都清楚,但无论是哪里,应该……都不是被允许的。
近些年城管愈发的严格苛刻,印象中母亲都是有惊无险地躲过去了,这次大概是因为临近我放学的时间,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一时犹豫,可能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我心里像是憋了一口气,难受极了。
“妈妈!”
母亲瘦削的双手用力拽着车子,闻声仓皇地转头看向我,头发凌乱。
书包压得我直喘,我突然感觉到彻骨的疲惫。
“叔叔!求求你……求求你,别收,别收车子。”
当我跑上前跟母亲一起死死把住车子,我咽了口唾沫,抬起头来,目光与那人相对,睫羽抖个不停,仿佛要滴下泪来。
这应该是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直视一个成年人的目光,我自小就在书本中认识了他们这些人,在我心中,或是在无数个像我那时一般大的孩子心里,警察叔叔都是我们的榜样,我们亲切又尊敬的人。但也许我对他们的情感要更复杂些,我敬爱这些人,同时又畏惧他们——因为他们随时随地,都可能没收走我们家为数不多的生活来源。
就这样,我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他是那样的不近人情,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把这车的那只手没有减轻丝毫的力道。
他就那样冷冰冰地注视着我,好像在看一个……犯人。
那一刻,我的眼泪全都砸了下来。
我似乎听见自己用哽咽的声音将话语一字一句咬得用力:“请您不要收走车子,我向您发誓,这会是最后一次……我发誓。”
他的手劲似乎也并没有减小,目光似乎也并无变化,就那么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听着我激动而失措地表述。
“没有人愿意把生活过得这么小心翼翼,每天都提心吊胆地躲着,藏着……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没有人愿意。”我努力抗争着,为自己辩解着,声音却越来越低:“我知道你们每天都很辛苦,每天都在重复地做着这些事;我知道你们每天都会听到各种各样的理由和借口,知道我的理由也许并不能说明什么。这是你们的责任与义务,我本来就改变不了什么……”他还是会把车子收走。
我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这时候,我回过神来,泪水仍在往下坠,眼前那个人表情依旧冷漠。
那一刻,前所未有的委屈与愤怒登时涌上心头。
我没有像想象中那样乖顺,反而像是突然爆发的火山一样,血液直冲头顶,令我头脑发昏。
我几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思考,脱口而出:
“是,也许你们见过很多像我们这样不合规矩的人,但你们为什么从来不去想一想,为什么我们这些人整日里都要提心吊胆地生活着!是我们愿意吗?如果有足够充裕的经济条件。谁愿意这样生活?你们知道你们随手收走的一样东西可能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意味着什么吗?一个单亲的母亲,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你们拿走的,可能就会是一个家庭的经济来源!你们有想过吗?不,你们从来没有!你们从来不会这样换位思考!”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了。自生下来后,我都没有这样激烈大声的与人争吵过,没想到第一次竟是在这种场合下,一番话下来,我已经在不自觉地浑身发抖了。
我想我脸色应该并不好看,至少以我所见,在场周围的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不太好了。
但我并没有就此停下。
我人生少有如这般荒唐的勇气,而现在我头脑还是一片昏热,借着这个昏头的劲儿,像倒罐子一样,我把心里所有想说的一口气倒了出来:“也许您想象不到,现在站在您眼前这个公然顶撞您的女孩曾经,或者说是在说出这番话之前,一直是个听话令人放心的乖孩子,好女孩。她曾经非常崇拜像你们这样的人,心里一直尊敬着你们。但是事实上,从现在开始,她就变了。她不是那个听话的好孩子了,没有人会喜欢她了,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不好了……”
说着说着,难堪与窘迫便堵塞住我的喉咙,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了我的四肢,当勇气与冲动悄无声息地退去时,我恍然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弱小。
我再也张不开口了。
人都是自私的。
我沉默地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母亲呆呆地站在旁边,惊愕地看着我,眼里滚来滚去的,是还未流下的眼泪。
那个男人依旧站在那,他神色未变,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就在时间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要发怒了的时候,他却弯下腰来低声对我说了句话。
“明天来我们这把车子拿走吧。”
我愣了下,满心惊疑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却转头叫了几个同伴,叫他们把车子搬上车去。
那些人来搬车子时的动作很粗暴,就像他们口中碎碎念个不停的脏话一样,令人本能的不适。
我本以为他是要留下来再跟我说些什么,没成想他却是慢吞吞地从口袋掏出一包烟来点燃,提了提嗓音,慢悠悠地说:“你同学手受伤了,你去带她去药店买点创可贴什么的处理一下。”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我来时那条小路里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赵,赵有志?”我有些结巴了。
赵有志抬眼看了看我,沉默不语。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自己胳膊上一道长长的血口子,还在慢慢往外淌血。这才觉得火辣辣的疼,刚才根本没注意到,现在想来,应该是之前扑过来抢车子时不小心划到了。
不过如果他也是从那条偏僻的小路过来的,那想必是跟着我一起过来的。这么说,刚刚所有的一切,他也都看到了。
我本来有几分解脱释放的心情瞬间又落回了起点。
我收起了脸上所有表情,默然地站在原地,任凭胳膊上的血流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皮肤。
反正伤都会好的,最后还是会结痂。
我也不需要所谓地处理伤口。
赵有志看着我不说话,我低着头装哑巴。那一瞬间,我们之间的气氛都很怪异。
那个男人看了看赵有志,又回过头看打量我,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低地笑了声。
“站那干什么?你们是认识的吧?这样吧,你明天陪她一起来我这拿东西,行吧?别忘了。”
可能是意识到在未成年人面前抽烟不好,他弹了弹烟灰,也没有给我们留下其他选择的余地,转身离开。
背影看着还挺潇洒。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和同伴们一起上了车,随后,车子发动,一片尘土飞扬……不知什么时候,赵有志也走了过来,站在我身旁。我们一起默默地看着车子远去。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幸运。
在那个暴力执法最严重的时期遇到了一个……好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的人。
后来再同赵有志聊起这件事的时候,我们都曾不约而同地感到那一天带给我们的影响。
包括我之后对于未来的选择,如果不是他,我想我未必会那样的坚定。
不过,你能够确定的是,就在那个下午,也许只有短短的几分钟,那个人就那样悄无声息的路过了我们的的世界,却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我们的一生。
没过多久,车子也慢慢看不清了。
赵有志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瓶碘伏递给我:“没有棉签,你直接往胳膊上倒吧。”
我顿了下,本想问他是刚刚去卖的吗,但是看到松动的瓶盖和少了一半的液体,我又把话咽了回去,接了过来,讷讷地说了声“谢谢”。
我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想着事。其实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他怎么会在这,为什么要跟着我……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只好作罢。
赵有志坐在一旁矮矮小小的花坛石墩上,双手撑着石墩,腰板懒懒散散地直着,走马观花般扫着眼前这条昔日繁忙的街市,突然叫了我一声。
“郑婷。”
“嗯?”
“你对未来,有没有什么想法?”他没什么由来地问道。
为什么问这个?
我转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却落在远远的长街上。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我现在只想上大学。”
“那你想去燕京吗?”
我顿了下,答非所问:“燕京的分很高。”
赵有志看着我,忽而笑了:“但是我觉得,如果你愿意的话,并不是达不到。”
我不说话了。
黄昏的光总是朦胧而温暖的,时常让我误以为自己活在一场白日清梦里。
就像是在他走后,我突然注意到一旁药店门口撒在地上的一滩尚未干涸的碘伏液——
那让我呆愣了许久。
晚上,摊开日记本。
我本想写下今天发生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拿起笔的那一刹,我想起的却是他的那句话——
“你对未来有什么想法?”
“我现在只想上大学。”
算了算,到毕业,也只剩三个月了。
四月,就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