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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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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纪最盛大的一场雪要落下来了。
教室的窗户像是覆上白霜的冰层,我伸手擦了擦玻璃,一小片干净的透明渐渐浮现出来。
远处校门口的景象隐约呈现在我眼前,模糊的,并不清楚。
我垂下眼捧着手轻轻哈了口气,暖了暖冻得发红的手指。
该走了。
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心里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轻。回头望了眼空荡荡的教室,我又觉得一切都变得不真实。
我关上门。
锁门时那声微弱的“咔嚓”清清楚楚地落在耳朵里。
我握着钥匙的手微微停顿。
记忆里久远的一幕在脑海里光影闪烁般飞速流逝过去。
在三年前那个黄昏漫落的下午,角落里有一个悄无声息落泪的小姑娘最后离开了教室,为她的初中生活关上了门。
明明是许久以前的事情了,却在这一刻忽而又想起。
无缘无故,却被那一声穿越时空的声响牵连到一起。
就像是前脚离开了校园,又即将迎来新的别离。
我们总在匆匆忙忙的告别,却舍不得留下,舍不得转身看一眼那载满三年记忆的老地方。
时间像是一个不着声息的小偷,偷走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光。
我走在满天的大雪里,在酥软的雪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向着纷扬白雪后的校门一步步不曾停顿地走去。
我喜欢雪天。
这是四季独留给北方的浪漫。
在冷风迎面撞来的时候,也给北方倾洒下一季的纯白。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闻到雪水干净的味道。仿佛这个世界都被雪包裹,凉凉的,却是柔软剔透的。
我背着书包三步两步拐过曲折的小道,来到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街市。
“求求你们了……家里就靠这点东西养活人了,别砸了,别砸了……”
刚拐进巷子,就听见不远处女人微弱的哭声。
推搡,吵骂,撞在铁器上的闷声,货物被踢得满地都是的零碎杂声,裹挟在寒冬的雪花里,迎面扑来。
我的心倏地揪了起来。
“妈妈!”
我抓着书包气喘吁吁的在街口刹住脚步,而我眼前不远处的那个与人拉扯,满头乱发,衣衫不整的女人。
是我的母亲。
她看起来比我狼狈多了。
几个五大三粗,纹着花臂的男人围在她的摊铺面前,满地的狼藉,玻璃罐里的糖果撒了一地,精致小巧的发卡落在雪地上,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碎得支离破碎。旁边的烤玉米烤地瓜车破败不堪地砸到墙上,车身被砸出一个不大不小凹陷的坑洼。
我拎起书包带毫不犹豫地砸向他们。
“嘭”的一声。
是塞得满当当的书包砸在那人背上闷闷的一声。
从那一刻起,世界的嘈杂褪去。纷纷扬扬的白雪中,万物都仿佛定格在这一刻。
只有我急促的呼吸声,和匆忙的脚步声。
我飞快地挡在母亲面前,目光凶狠地看着那几个面色阴郁的男人。
“婷婷!”
母亲吓坏了,脸色煞白,比她身后屋檐上的冰雪还要白上几分。她急急忙忙拉开我,手冰凉冰凉的,抖得不行。
当那个满是纹身的男人开始活动着肩膀,压低眉眼看向我的时候,几乎是下意识,一种与生俱来的危机感斥满了我的心脏。
危险近在咫尺时,我是害怕的。
但愤怒束缚住了我。
我紧盯着他的眼睛,他的体型身高所呈现的阴影完完全全地罩住了我,眼神也是茹毛饮血般可怖而具压迫力的。
“你扔的书包?”
母亲声音克制不住的提高,她拼命地拽着我的手把我往她身后带,身子恐惧地颤抖起来:“不是的,不是的,误会误会,她不过是个学生啊,哪敢……”
我感觉心脏在下沉,挡在面前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母亲每次都是这番低声下气的模样,无论见过多少次,我还是无法适应。
“婷婷,快道歉呀。”
母亲转头看向我,声音急切。
在寒冷的雪天,母亲的额头竟是覆着一层薄薄的汗珠,满眼是近乎哀求的神色。
我收回了手,低着头:“对不起。”
“小姑娘这满身戾气的样子……不像是要好好道歉的样子啊。”
他颇为玩味地说着,回过头和那几个人对视一番,几人都笑了起来。
“要保护妈妈嘛,头儿理解一下啦。”
“嘿嘿这不是母慈子孝嘛。头儿你说你干什么动人家良家妇女嘛。”
几个人又笑作一团。
母亲无措地看着他们,表情紧张又迷茫。
我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
他们也玩味地看着我。
我微微攥紧了拳头。
余光里,母亲正紧张地注视着我。
“对不起。”
我弯下腰,满地的白雪映入视线,我闭上眼,字字清晰道。
“身为一名学生,不应该这么冲动鲁莽的做事。如果伤害到了你们,我很抱歉。”
那几个的笑容凝固了。
母亲的脸上也出现了一刹的意外,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我所熟悉的安心。
我仿佛能听见她胸膛里那颗心轰然落地的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开始絮絮叨叨起来:“我们以后会注意的,您说的这些我会注意的,不会再犯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的脸色终于变得难看起来,他挥挥手不耐烦地暗骂了声,转身离开了。
他身后跟着的那帮小弟看起来面色也不怎么好。
“嗐,真没趣……”
“就是,以为能搞场大的呢。”
“谁说不是呢……”
“哎你们算没算今天整了多少啊?够分不?”
“少说两句吧,没看见头儿的脸色跟吃了隔夜饭似的了吗……”
……
我停在原地好久,身体像僵住了般,许久才得以融化。
我捡起了被遗忘许久,已然落上一层薄雪的书包,身后忽然传来什么东西拖擦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母亲脱力般靠着墙坐倒在地上,她僵僵地抱着双膝,双目空洞,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唯有时不时哈出的那一缕白气让人觉得真实。
“妈,我扶你。”
母亲抬头看着我,满眼积蓄起泪水。
“婷婷啊……如果他们刚刚真的打你了,妈妈该怎么办啊。”
我沉默地站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妈妈只有你了,妈妈只有你了……”
母亲魂不守舍地念叨着,突然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在寒冷的雪天冻得快要开裂。
她目光紧紧地看着我。
“答应妈妈……答应我,以后不要和他们吵,好吗?”
我艰难的吞咽着。
“那他们打你呢?”
母亲默默地摇摇头:“忍忍就过去了,没关系的。咱们惹不起人家啊……”
我突然感觉心脏很疼,像是被人紧紧攥住,挤迫着它,淌下苦涩的血水。
“答应妈妈,答应妈妈……婷婷,答应妈妈好吗?”
母亲一遍遍几近哀求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我的嗓子像是干涩得失去了声音,任凭母亲如何摇晃我的胳膊,我也艰涩到难以出声。
“婷婷……答应妈妈好不好,妈妈不能没有你啊……妈妈受点委屈没什么,妈妈只有你了……”
她的语言颠三倒四起来,我却像灵魂抽出了躯壳般,麻木而任其摇动。
直到一滴滚烫的泪灼烧了我的手背。
我才惊觉我早已满脸泪水。
“……好。”
我听见自己这样答道。
那晚的雪下得很大,直至凌晨也没有要停的征兆。
母亲回家后拿出家里的常备药品开始涂抹身上的新伤。
她拒绝了我的帮助,让我回屋自己学习。
我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感觉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我第一次仰起脸打量着我从小到大生长着的地方,苍白的墙皮,昏黄的灯火,陈旧的老家具,破败的小窗台。
只有那一书橱的书是干净而整洁的。
但我想,如果书籍可以选择主人的话,它们一定不愿意来到这个充满烟火气息而狭窄破败的地方。
凌晨时分,一天里最寂静的时候,我听见母亲均匀的呼吸声。翻身起床,走到书桌翻开我的日记本。
我的日记本从来不写今天发生了什么。
每天只有一句话。
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
但每一句,都可以将我带入一个时空,回想起那天。
我想了很久,想起冬季的雪,想起快要离散的人。但是最后,我还是忘不掉那一幕。
——反抗,还是忍受,这是一个问题。
“啪嗒”
我关上了灯,合上本子,重新钻进了被窝。
窗外的雪还在下。
晚安,一月。
也许我的人生,正面临着一场史无前例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