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残次品 人一生中, ...
-
人一生中,总有那么一段日子,是每天盼望天明的。——Priest《残次品》
鸟窝安安稳稳地搭在雪松的枝杈间,叽叽喳喳的啼鸣稚嫩而富有生机。空旷的院房挂着深蓝色的牌子,写着白色的英文字母:“Police Station”。
庄严而安宁,肃穆而平静。
一楼拐角处的会议室里此时急匆匆地汇聚了大半个局里的精英。
上午7时,津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案件紧急会议召开。
饮水机接来的热水冒着腾腾的蒸汽,杯壁挂着氤氲而起的水珠,将落不落。
杯面上绘着简笔的的主席头像,又红又专。
“死者宋杉雪,女,23岁,津海大学承德学院中国语言文学专业研二生。初步判定死亡时间为昨日凌晨4点,初步判断自杀原因为蓝鲸杀人游戏诱骗。”刘希远推了推他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扬了扬手里的受害者资料、实地考察得来的照片和法医初步检查的记录,银灰色的眼镜框在办公室敞亮的日光里闪烁,显得尤为冰冷而不近人情。“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网络诱导自杀了,案子今天刚交到市局。另外,死者自信开朗,没有抑郁倾向,又是学生,生活稳定规律,属于低风险人群,也没有私人恩怨和财务纠纷。建议恢复死者生前删除的通讯联系记录——您觉得呢,方副支队长?”
这几乎可以称之为“不知好歹、以下犯上”的言语挑衅并未引起支队其他人的抵触,也就“老好人”林明皱了皱眉,捏了捏茶杯柄。方之文这个人,怎么说呢,一个字——独。空降,一来组里就拿了副支队长这个位子,人挺傲的,还是个新上任的经验派,出任务的时候谁也不带,也听不进别人的意见,嘴还损,就跟卢局一人儿熟。组里就有传闻,说他是个打上面下来镀金的公子哥儿,捞够功绩了拍拍屁股就走人。队里面多多少少有点儿不情愿,有矛盾就要解决,但这事儿吧本来也急不得。作为支队长,总不能叫手下的人在查案的关头闹内讧。刚想扯着嘶哑的嗓子和稀泥,一道年轻凌厉的声音响起。
“年轻人的想法儿,很有意思。”方之文随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敷衍的微笑。这嘲讽的表情,微妙的用词,听起来就跟直说“年轻、幼稚”一样。
这不是在救火,是赤裸裸的火上浇油,是独属于成年人的优雅的嘲讽。
果然,他又开口了:“这案子打网侦那儿调到刑侦来,不就是因为查不着人,定不了罪嘛,哪有往回丢的道理?你要真有这本事,大可去网侦那儿报道,五险一金还带薪休假,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这个店儿了。老话儿说得好,没有金刚钻儿别揽瓷器活儿,网侦都办不到的事你叫我们去查?纸上谈兵!你一个文职,指挥,指挥,嘴上说着自然容易,可办不了就是办不了。光嘴皮子动动是破不了案抓不住嫌疑犯还要挨枪子儿的。”
沸腾的水汽横冲直撞,一个劲儿往上顶水壶的盖儿,将将靠近推翻封建帝国的压迫的临界值阀。年轻的刘希远黑沉着脸,明亮的眼眸里藏着座即将喷发的活火山。皱起的额头就像滚烫熔流,带着风雨撕扯的伤口,成为坚硬而瘠薄的地球。
刘希远摘下眼镜擦了擦,目光像蜗牛褪去壳,柔软而稚嫩,经不起一撮盐巴的摧残。他一向能屈能伸识大体,认怂装乖不还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紧不慢地开口了:“您说得对。那么,您觉得,这案子该往哪儿查?”认错态度颇为良好,就连挖空心思想挑刺儿的主儿也没地儿下黑手,下了也站不住脚。至少表面功夫到位且得体,至于皮囊下是牛鬼蛇神还是魑魅魍魉,便见仁见智了。
“……”
听听,听听,“您”字儿都用上了,让自己这个大老粗,甭提跨过鸭绿江了,卢沟桥都没敢往前迈啊。从军多年,至今无法领略语言的艺术。训练营里教官对我们唯一的要求就是——乖乖地做一群半夜不嚎叫也绝不撅蹄子的驴(智商只够当驴)。方之文的脑子不可避免地空白了一瞬,错过了最佳的回话时机。
尴尬气氛稍有缓解,会议室里再次响起了絮絮的讨论声。
最后还是林明总结陈词,提出了获得一致认可的解决方案。方之文带刘希远再走一遍现场,走访一下老师和同学,顺道把学校附近用得上的监控调来。李冬雨带实习小警察秦伍询问一番亲戚家属死者生前近几个月内有无异常情况,再去移动或者联通把宋杉雪手机和电脑的流量用度打出来。他去催催尸检报告和遗书的笔迹鉴定,向网侦再了解了解情况。剩下的人负责查阅最近三年全市初高中学生非正常死亡,尤其是自杀的档案资料,进行归类整理,必要的话,请隔壁网侦进行大数据筛查的技术支援。
“等等,如果可以的话”,方之文开了口,认真而恳切,“请把筛选范围扩大到从小学到大学。说实话,这案子给我一种不大好的预感,而且我觉得,今天看到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小学?你知道这是多大的工作量吗?你……”林明以不容抗拒的镇定打断了不满的话语,发出可笑的破风箱一样破碎粗哑的声音:“可以、尽快”。随即深深望了刘希远一眼,不便说出口的安抚与恳求如奥林匹克圣火的火炬一般,于对视几秒内交接、传递,
刘希远默默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委托,移开目光,不忍直视自家支队长那一脸代表广大劳动人民群众的村长庆祝红军顺利会师的欣慰而热切的感激。林明这扶贫办主任兼妇联主席一样的古道热肠大概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等等。”刘希远眼尖地发现某头方之文正打算悄咪咪地溜出去,颇具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当代有志青年气魄,誓必翻雪山过草地飞夺泸定桥拿下蒋老贼。刘希远同志伸手拽住了某方的后衣领,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地开口:“走访学校要准备申调令,调取监控得拿到领导审批,外出从事警察活动需要以两人一组为单位。方副支队长,您打算什么都不带就出门吗?冒昧地问一句,您老捎上警察证了吗?还是说——您老就那么看不起我,觉得我连个跟班都没资格当?”自顾自摇了摇头,眼里闪过山间野兽一样敏锐的光芒,“不,你谁都看不起,连你自己都看不起。”
从某种程度上说,刘希远这种近乎直觉的敏锐的确是一种——不可多得的天赋。
年轻的刑警收回手,理了理浅蓝色衬衫的衣领,抱着资料往外走,声音冷淡而漠然:“我,耻于与你为伍。”肩章上的四角星花闪烁着沉静的光泽。
方之文垂了垂头,嘴角微微向下撇,把一张本称得上英俊的脸,扯得苦大仇深。侧头看了看自己左肩的警衔,一道银色横杠上悬着两朵银色四角星花,没吭声,只往前跟去。
“怎么,想通了,跟着我这个学院派的文职做什么?”刘希远甩下一句话,往停在警车车位里的黑色SUV的驾驶座上钻。方之文边走边扯下打好的领带,随手往牛仔裤兜里一塞,套了件黑夹克,解开两颗衬衫扣子,逮着衣领往里塞,对着后视镜左右照了照,确保啥也看不出来了。大爷似的,大长腿一跨,搁副驾一躺,安全带扣上,瞥了一眼已经换好便服的刘希远,损人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给噎了回去,半晌吐出一句:“……挺利索。”
刘希远踩着油门,慢慢把车倒出车位,连一个斜眼都没施舍。
蓝天、白鸽、长路,都被车子远远甩在身后。
前方,是云蒸霞蔚的晨光,风平浪静的海洋,一望无尽的暖阳,是热,是光,是遥不可即的希望。叫人无端生出一种只要速度够快,无边夜色就追不上一样荒谬的妄想。
大概是,人总会有一个孤单的晚上,不声不响地盼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