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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力 肩上的破旧 ...

  •   肩上的破旧行囊,能收藏多少坚强?——《意外》

      细碎阳光铺砌一层又一垒金色的银杏叶,熏染出整个秋天的温凉。

      “借一盏午夜街头昏黄灯光
      照亮那坎坷路上人影一双
      借一寸三九天里冽冽暖阳
      融这茫茫人间刺骨凉
      借一泓古老河水九曲回肠
      带着那摇晃烛火飘向远方
      借一段往日旋律 婉转悠扬
      把这不能说的轻轻唱” ——《借》by毛不易

      吉他随意地拨着,沧桑的男声和着清浅的水流声,自隔壁的津师范缓缓飘来,慵懒而忧伤,带着人间风雨的潮湿与阴冷。
      亮了警察证,保安才扯出一丝笑意,横亘着一条翻着息肉的疤痕的脸显得更狰狞可怖了些,一双小眼睛幽幽的,带着点嘲弄的无谓。刘希远把车稳稳停进地下车场,低声和方之文搭话:“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个保安有点问题?”
      “伤疤是男人的徽章。”方之文突然有点过激,声音尖锐而急躁,还带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看不起我们这些讨生活的?凭什么?谁给你的权利?都是人,谁比谁高贵,分什么三六九等?你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可以随意牺牲了?”
      刘希远解安全带的手猛地扬起,翻手就是一个巴掌:“醒了吗?醒了就给我滚下去。”眼瞳里是北极冰盖上巍峨凛冽的高地,覆盖着千万亿年泥古不化的冰川雪原,瘸腿的北极狼在寒夜的圆月下挣扎着嚎叫,风雪柔软地裹住它僵冷生硬的尸骨,一窝还没睁眼的狼崽子缩在它尚有余温的肚皮下嗷嗷待哺。
      肃杀而沉默的荒凉劈头盖脸地压过来,砸得人七荤八素,不知西东。
      “抱歉,我……” 方之文深吸口气,刚打算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谐社会做出不可磨灭的贡献,话到一半就被打断了。年轻的刑警右手虚抓一把空气,做了个收声的动作,微微压低身体,左手摸向藏在驾驶座底的夹层里的电棒,目光牢牢锁着左反光镜,不远处用粉笔画了个红叉的墙面后晃动着几个人影。女孩子细细的呜咽像冬风卷来似的,支离破碎。
      “求……求求你……错了……对不起……”
      悄悄拉开车门,猫腰,潜行,借旁边停着的车作为掩体,无声无息地靠过去。
      女孩散乱的头发粘着口香糖和茶渣,狗一样蜷缩在墙角,滚满灰尘的衣服上印着几个大小不一的深色脚印。眼泪混合鼻涕,把一张清秀的脸糊成了一个悲剧的假面。
      刘希远头也没回地伸手拽住了方之文的手腕,咔嚓,手铐铐住了两个人的手。方之文困兽般倔强地回头抗争,发红的眼眶对上一双漠然的不为所动的眸子,两排利牙咬住了刘希远冰冷的虎口。柔软的硅胶包着生铁的诡异质感充斥他的口腔,胸膛升腾起的震惊瞬间压过愤懑,强心剂般注入静脉,迅速流遍全身。
      “自作主张。笔迹鉴定没听说过吗?你到底向着谁呢?”年轻女孩甜腻里透着纯真的声音像在讲一个圆满的童话,却饱含着深沉的恶意,“郑芸,你早就回不去了。你,也是狩猎者。”玫瑰花之下,是夜莺歌唱的魂灵;水晶鞋带来的,是砍去脚指的利斧;火柴的美梦背后,只有肃杀而凛冽的寒冬。
      眼泪砸在布满灰尘的地下停车场,清脆而响亮,留下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水痕。埋葬着那些盛满新旧书刊油墨味道的阳光明媚的黎明,那些带着海盐抹茶奶盖的馥郁香甜的午后,那些相拥着挤在一把双面碎花折叠伞下的大雨倾盆的黄昏,那些蹲在宿舍阳台上吃辣条熬夜等流星等到第二天感冒的深夜……到底谁欠着谁,谁负了谁?
      人生,本就是一道无解证明题,或者说,一本算不清的烂账。
      谁摊上谁倒霉。
      “擦擦吧,别哭了。”朦胧的视线里唯有一只拿着手帕的手,似曾相识。郑芸没有顺从地伸手接过,反而猛地抓住了那只送出了同情怜悯的手,口齿不清地呜咽着:“对不起……杉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
      刘希远望着擦了一手的眼泪鼻涕,接受良好地没甩开那双划出细碎伤口的脏手,只是侧头看了方之文一眼,微微朝那群学生退去的方向瞥了一眼。某心理素质奇差身体素质优良的方精英迅速会意,立马解开手铐,像一只温驯而矫健的大狗,朝着训犬员要求的方向追去,极具不惧千里奋力缉拿嫌疑人的警犬素养。
      刘希远轻轻叹了一口浊气,扶着痛哭得不能自已的少女走出地下通道。
      深灰的云翳重重压下来,摧枯拉朽,深远的,静默的,悲哀的,沉沦的。
      教官吹响哨子,拉着学生往室内体育馆去。晒了半小时就请假的苏聂毫无心理负担地跟着叽叽喳喳的病号大队一块儿收拾东西,安静如鸡。微微低头扫了一眼生出红疹和水疱的手背,飞快地扶了一下眼镜,顺手还往下压了压军绿色的帽檐。
      高大的侧柏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像欧美恐怖片里的小丑,逗弄俗浅薄的世人。
      津海的风总是很大,很大,像破了个大窟窿的气球。
      海来陆去,陆至海往,热闹得很。
      方之文抓鸡崽子似的,一逮一个准。面对小崽子们的撒泼打滚,方不要脸赖皮丝毫不怵,一张俊脸阴森森地笑起来,跟鬼面具似的吓人。赏了他们一人一箩筐不重样的京味儿脏话。这厮眼里没有大小男女之分,只有脏话和更脏的话等着他来倾泻。不吐不快。
      洋洋得意地回头望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一瞬间,海底火山猛然爆发、崩塌。
      一辆黑色本田加速冲出地下车场,直直往前面撇开刘希远独自踉跄着跑开的女孩子撞去。听到声音的女孩子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茫然无措地呆立在原地,化成一座石碑。牙尖嘴利的小文职在最初的恍惚过后,突然想起了警察的职责,猛地冲上去把女孩儿推开。车头已避无可避了,小文职整个人就跟破碎的布娃娃似的倒飞出去,沉重地撞在地上,滚落一地血糊嚓啦。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弧度扭曲着。
      那一刻,世界都安静了。方之文眼前只有一片血红,一个鲜血淋漓的深渊。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听不见耳畔吓坏了的小崽子们爆发的尖叫;听不见逃逸的肇事车辆怒吼着的引擎;听不见不知何时围观过来的学生叽叽喳喳的话语;听不见恰巧路过的医科大学生慌忙的清场。
      意外总是突如其来地把刚有起色的人瞬间打回原形,证明了凡人的努力可笑如泡沫。
      一切,都来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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