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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皮囊 任何事情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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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事情只要时间一长,都显得格外残忍。——蔡崇达《皮囊》
镜子。
那是一面城里女孩子的化妆镜,苏聂想。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闭上眼他还能回忆出阿娘沾满脂粉的梳妆镜背后花哨的纹路,当她发皱的脸刷上雪花膏抹上塔纳卡*,焕发出了一种糜烂的生机。化妆,真是一种——改头换面的蜕变。涂上口红的嘴唇,能温言软语,劝人多吃点nga htamin*;也能吐出刻薄的谩骂,刀子一样劈头盖脸地砸得人食不下咽。
*塔纳卡:即黄香楝粉,一种缅甸特有的“防晒霜”香木粉。
*nga htamin:缅甸的一种小吃,鱼饭,即掸式米饭,将米饭与姜黄根一起烹制,
加入蒜油和一片淡水鱼,偶尔会加入韭菜根、生蒜瓣或炸猪皮。
人与人永远是不同的,尽管皮囊把我们伪装得极为相似。
六年,如魇。
自噩梦中惊醒,那些过往的云雨,或好或坏,浇灌出如今枝叶生长的模样。
“果敢,麻栗坝,我姓杨。”少年的眉眼凌厉得如一把开锋的MOD MK VI Stinger战术直刀,华丽夺目。人如其刀。
“杨老板真是年少有为。”皈依戴着无框的眼镜,脖子上挂一块佛牌,说话温声细语的,文静内敛得如一位学者。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人会是北美第二大毒枭,暗网的最高权限管理者呢。
“不敢当。这里只有您才有资格被人尊称为老板。”浅笑着拉上了香槟色的帘子,挂着的金色流苏晃晃荡荡的,把落地窗遮得严严实实。绯红的山茶花盛开在少年米白的T恤衫上,紧贴的牛仔裤勾勒出挺拔劲瘦的腰身。既不谄媚,也不放肆,倒显得不卑不亢:“老板让我来接洽您。”
敲下一块普洱熟茶,微微逸散着渥堆发酵的茶香。少年取了两个倒扣的茶盏,沸水过了两遍,提起公道杯斟茶。红浓、透亮的茶汤盛在刑窑白瓷茶具里,老生茶叶尽数扣留于壶嘴。“普洱,尝尝?”说着递了一杯过去,“掸邦的特产——可惜不能请K小姐尝尝。”
“K?”——科尔娜卡,一朵火红的罂粟花。阿联酋人,宾夕法尼亚大学毕业的化工硕士,年轻漂亮,仅用三年就成了集团的二把手,掌控研究、生产、财务与北亚、南亚和欧洲市场,被誉为罂粟皇后。皈依凑近茶盏品了品,琥珀色眼珠里探究的目光透过镜片准确无误地射出来,低声道:“喜欢?”似恶魔的呢喃。
少年险些笑出声来,摸了摸左手腕系着的一方丝巾,目光柔和了一瞬,顷刻便恢复了冷寂,回答:“老板言重了,我个打工仔,哪儿敢肖想衣食父母的情人儿。”
皈依笑了笑低头喝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拍拍少年的肩膀,状似无意地问道:“几岁了?干多久了?”
“二十三了吧,记不大清了,打识字起就跟着我妈走货*,亲爸是哪个龟孙子都不晓得。老街*哪个犄角旮旯不熟?也算二进宫*了。”认真回答,神情带点自嘲,“后来跟了老板,押了也有小三年货。眼前的活计这两个月才上手,不算熟。”底下新开的赌场,出了点麻烦,大老板叫他趁这空当看上两天,结果这得罪人的活儿一干就是仨月。
*走货:黑话,给拆家拉客,负责拿货,算半个掮客,赚个差价。
*老街:老街市,掸邦果敢共和国的首都。
*二进宫:黑话,指坐了两次牢。
公交车后门在机械推动下铺展,封住了一个阳光明媚花叶斑驳的玻璃漂流瓶——红花酢浆草传递奥运圣火般高擎挨挨挤挤的花瓣,应和着泡桐筛落的光影。接地的软刷细细地扫过了落着网格状鞋印的厢底,绘出一道道灰色的平行弧迹。
“津海师范大学到了,下一站:华扁李中医院,即将到达底站:汽运中心。下车的乘客请做好准备,检查随身物品,谢谢您的配合。”随车铃声撞击玻璃窗户,撞在蓝色帘面,撞进打瞌睡的乘客的耳蜗。
苏聂挨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像一尾鱼顺着温暖的洋流,稳稳当当地下了车。
南嘉苑(津海师范大学生活南区)外围排着鳞次栉比的小吃店,间或甜品商铺。珍珠奶茶甜腻的气息飘散在初秋晨光熨帖的海新北路,勾逗得心尖儿微痒。
“一杯抹茶海盐奶盖,半糖,去冰,加烧仙草。”挽着袖子的女生伸手去接。自然卷的长发扎着马尾,在阳光下闪烁着亚麻色的光泽,脸颊上也带着一对儿可爱的酒窝。一尾蓝鲸印在她白生生的手臂上。店里忙活的小姑娘似乎说了什么,她脆生生地笑了笑,忙道:“没事,跌了一跤。谢谢楠姐。”
车站旁的反光镜被撞歪了,自银色凸面上闪过一抹灰色的倒影。
苏聂推了推眼镜,垂头望地,循着南嘉苑(津海师范大学生活南区)6号楼的方向而去,瘪瘪的小行李箱骨碌碌地滚动着。金色的罗马数字“Ⅺ”突显了在风雨中去粗取精后“返璞归真”的剥蚀质感,像块行将就木的烂招牌,摇摇欲坠。收回拉杆,提着小行李箱拾阶而上,阳光沿着高高的小方窗,细细长长地斜泼出一条条绚烂的金色墨迹,错落有致地映在台阶上。四人寝,阳台朝北,角落窝着个脸盆架;室内配备了一个电风扇,一台饮水机;厕所装着一个电热水器;外墙有一个旧式电表。楼层并没有公共卫生间。
掏出抹布,蘸水擦了擦落灰的床铺、桌面,拉开包装着统一订购的被套、床单、枕头、棉胚的军绿色大袋子,有条不紊地收拾了铺盖。在收拾的空当,寡言地回应了室友及其亲朋好友热切的招呼。抽空接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温水。
信手撕下杂七杂八的小贴纸,翘着角的原木桌面上残存着横七竖八的伤痕。虽愈,未祛。阴森森地泛着余毒,它蛰伏着,像要寻一个无月无星的深夜冒出来,蜂螫般刺进心口。
打了个招呼,背个小书包,闷头往外走。
他微微佝偻着,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黑色镜框的下半截儿,一股猥琐劲儿,像个贼。俞林刚从卖杂货的商店里拎了袋“卫生巾型”鞋垫出来,眯眼一扫,右眼皮触电似的一跳。飘忽的目光迅速聚焦起来,淬炼成一根怨毒的针,扎人得很。
俞林抬头微微远眺,师大南门对面的三岔口——涂在斑马线尽头的红绿灯。缓缓移开谨慎得有些苛刻的探究的目光。额头刻着深邃的皱纹,脸板着,好像从没遇到过一个值得舒展开来大笑的日子似的。
绿色小人跳动着,忽然失去了颜色,另一个匣子里透出了血糊糊的红光。
远处的围栏拉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竖着规整的八个大字:“珍爱生命,拒绝独行”。茂盛的枝叶拥挤地挨着,蔷薇花次第开放。俞林舔了舔干涩得起皮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医科大少女分尸案,啧,倒是有几分意思,就是不嫌事大的人颇多,麻烦。
刀子扎在别人身上,不过是场雷声大雨点小的热闹。
人哪,不扎到自个儿身上,觉不着疼。
俞林收回思绪,闷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抬头环顾四周,视线里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身影。眉头一皱,黝黑的眼瞳滚了滚,交错的眼尾拖拽出锋利的弧度,峥嵘初现的侧脸显出刀刻一般的冷峻。
岁月不曾打败一块岩石,只能击碎他,磋磨他,留下一地唏嘘的石屑。风,和着雨悠悠地吟诵着不朽的诗篇。无数个寂寞的夜里,独自在覆着苍苔的白色墓碑旁徘徊着的送葬人深沉地、疼痛地、清醒地睁着刺瞎了的双眼,直愣愣地注视着太阳即将降临的荒芜原野。
太阳终将会升起,哪怕照亮的只是一片废墟。
九月的风吹着蔷薇叶,雀鸣细碎地播撒在斑驳的光斑中,偌大的教学楼窗明几净,糖果绿的双面碎花窗帘舞动着张扬的裙摆。天空瓦蓝瓦蓝地晴着,棉絮质感的云团羞答答地浮游,海藻似的,治丝益棼。
苏聂静静背着入学申请书,像背着余生唯一的救赎。心口泉眼儿似的“咕咚咕咚”冒出不真实的恍惚感,手指不自觉地拢了拢衬衫的高领。在他身边,浅色的花裙飘过,各式各样的鞋子踩过,一个全新的世界——他曾有但没能抓住机会去拥抱的光明——路过。
年轻女孩子的香气,年轻男孩子的朝气,教授学者的文气,那是吹在另一个世界的风,是浮屠塔尖的象牙浮雕——带着若有若无的香火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