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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醒 人生最痛苦 ...

  •   人生最痛苦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鲁迅

      血灰色的天空铺展,124号国界桩,隔断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鞭子抽打在村民经年劳作而佝偻的脊梁,罂粟扎根于深埋血泪与罪恶的边疆,每一块土壤都肮脏,埋着枯骨的凄凉。久握刻刀食指畸形的人拽着连了层皮儿的小腿,匍匐着爬行,头颅被一只沉重的脚踏进了泥泞的凹凼,鼻腔灌满了浑浊的泥浆,燃灼着破风箱似的肺腑胸膛。端枪老兵尖利而刻薄的笑声,枪响、哭泣、血腥、腐臭与柚木香,交织成诡秘而阴暗的栖遑。绝望伸出有力的臂膀,于灯芯草昏暗的余光,自盗印书刊的诗行,滋生、茁壮,撕碎半生温良、一盏仓惶。
      人性沦亡,罪孽孳长。
      活着,本就是一种死亡。
      铁锈红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漏着,湿漉漉的地板从犄角旮旯里冒出绿来。
      第n次,他“垂死病中惊坐起”,安静地抱住了自己,沉默成一块石头。疼痛,穿堂风一样随意自在地拜访它的老友,二十年如一日。他抬眸,望了望积满灰尘半开着的窗,蓝灰灰的玻璃上,映着麻木而冷漠的目光,无焦距的瞳孔透着鸽灰色的沧桑。
      远处市中心的高楼大厦如一座剧场,包容荒唐。天空盛满铅灰色的叹息,徒劳地编织着幻境。钢筋铁骨的城市,狼一般隐匿于暗夜之中,上下咀嚼着朱红的心脏,流出黑色的薄凉。
      拉开床头柜,掏出一小罐剥去说明的药。颤巍巍地伸出手,使力拧开了有些紧涩的盖儿,毫无章法地倒扣出四片,舌尖一卷,就着唾沫硬挤进喉管。随手塞入开着拉链的行李箱,颓然地仰躺,目光涣散。唯一不升高血清催乳素的5-羟色胺(血清素)再摄取抑制剂,也叫“舍曲林”,为数不多能让他略有舒缓的好东西。处方药,不好拿,但有效,副作用也小。

      温馨提示:舍曲林,一种抗抑郁处方药,请谨遵医嘱。成人用量通常为每日一片
      (50mg),药物耐受性较好的患者可在医生指导下适量增加剂量,最大剂量为四片。

      北方干冷的空气大大咧咧地栽进肺泡,叫血里燃着的烈火燎了衣角,忙不迭地推拥搡扰,挤出去一口混着滚烫的煎熬。
      躺着挨了好一会儿,一种无名的愉悦浮出水面,带着令人欢欣鼓舞的错觉。这股力量支撑他挣扎着爬起来,扯上拉链,像上好发条的手表开始了它一天的征程。长刘海和黑框平光镜挡住了一双绷着血丝的眼,露出木讷而呆板的单纯。黑色高领衬衫,黑色连帽夹克,黑色工装裤,黑色板鞋。只在苍白的脸颊上,自颧骨泛起病态的酡红,小刷子一样,涂抹出不一样的色彩,好像——人,从沉沉夜色中睁开双眼;鲸,自冥冥深海里探出个头。
      “人为什么活着?”他望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问道。
      当身份成为虚妄,人就容易遗忘,从而迷失方向。
      半晌他又问道:“这样做,值得吗?”
      蜘蛛扒拉着厕所的窗棱和发霉的拖把,妄想一展宏图,大搞空想社会主义建设。生着水锈的白瓷蹲坑淤着深浅的黄,一泓细弱的水流奄奄一息地淌着。镜面上刺青似的自右下角斜向上纹出大片网状裂纹,支离破碎,依稀显出几分桀骜。
      附近,至少隔壁的群租房漫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动,自来水哗哗地嚷着,宽大厚实的脚掌磕进半旧的大鞋,往地板上连蹬了三下。一道夹杂着方言的哝囔模模糊糊传来,掺着怨怼,和着轻蔑。轻轻巧巧一句,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眼前不自觉地闪过三天前那个夜晚KTV绚烂的灯光。
      牛皮纸的档案袋从玻璃茶几一端被推去另一端,几张纸从开封的口子露出一端,薄而脆弱,却一发千钧地系着一个人的一生。出生,求学,辍学,成人高考,录取通知,党/团情况,社会实践,志愿活动,一一登记在案。附带一张印着钢戳的身份证,三张初始密码六个零的银行卡,分属农行、商行和工行。
      软中华在马柯指间燃烧,流星似的,坠落一屑温暖的余烬。眉眼混杂在酒吧迷蒙的光影里,形貌模糊于缭绕的烟雾间,唯有手腕上缠绕的佛珠乌黑而沉静,透着大彻大悟的禅意与安宁。生茧的手指摩挲佛珠,倏忽弹了弹烟灰,翘着二郎腿的右脚脚尖轻轻磕了磕面前装满现钞的手提箱,只说:“钱收回去,你我两清。”
      “学生档案不好拿,叫你为难了。”低垂的睫羽轻轻翕动,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蝶子,“收着吧,给惠英补补身子。这些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
      “瞧您说的,我一个违法乱纪的无业游民哪儿有什么麻烦不麻烦啊,杨大特勤?”放下翘着的右腿,换上了左腿,“我当年翻供是不厚道,也确实心里有愧,可你也不能拖我下水吧。这案子早就跟铁打的一样了,与其搁这儿死磕,还不如拿上钱到国外去逍遥快活——干什么不比耗这儿强?”
      过于喧嚣的孤独使人头晕目眩,扎啤熏蒸出熨帖而微苦的味道。
      “我并不想翻案。”折了折档案袋贴身藏进衣服内兜,举起泛着酒沫的玻璃杯,一饮而尽,轻轻搁在倒酒时留下的杯底形状的水迹上,“最后一次,我保证。”
      “得了吧,男人嘴里的‘最后一次’跟‘我就蹭蹭,不进去’一个样,只有傻女人才信。”顿了顿,马柯低头瞧了佛珠一眼,默默收了声,随手把燃了一半的软中华往玻璃烟灰缸一摁,熄灭了火星,扬声叫住转身离去的人,“杨山——我从没见过你。”
      斑驳的灯光从高高的口子漏进来,像剪碎一地的花布。峨眉月从另一扇涂满深蓝色的小窗洒入一点儿冰冷的白光。
      脚步停了停,左手搭在门把手上,没回头。“谢谢。另外,趁早收手吧,也许还能留条小命。”目光沉静而雪亮,几乎把实木门板刺穿,补充,“我从不说谎。”前脚迈出办公室,后脚虚掩了门。
      脚步声随着房门的闭合消散,马柯微微侧头听了一耳朵,一把从沙发椅上跳将下来,随手掏出一个打火机狠狠往地上掼,一字一句都跟牙缝里抠出来似的:“杨、扒、皮。”
      浮尘在空中飘来荡去,沉香屑般,委顿一地。

      “海新东路(津海大学分校区承德学院生活区东门附近)到了,下一站:津海师范大学。”KB2号公交车温柔的女声响起,挂着津海大学羊头的二本学院在它的生活区东墙栽种着一大片法国泡桐,繁密枝叶间,一道闪耀的金光穿过微风吹拂的深蓝网状窗帘,闪进车厢,晃得苏聂不自觉地合上了眼睑。
      那是一片暖融融的黑,裹挟着阳光与人间的恶意而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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