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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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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别的路了。徐势从浴桶的水里钻出头来,他抹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刮掉了胡子,换上了那身大理寺的官服。他仔细地摸着官服上的暗纹,万般思绪涌上心头。
徐势从浴室回励青沛书房的路上,看见四五个卫兵吃力地抬着方才关押他的铁笼出来。励青沛的屋里弥漫着浓浓的艾草香气,熏了一半的艾香放在草色的碟子里,搁在屋子门口。励青沛和夏弋坐在桌边往嘴里塞饺子,一个年轻女子坐在一边看着。
“哟,来了。”励青沛嘴里包着饺子,“吃点?”
夏弋腾出左手来,把凳子从桌子底下扯出来。徐势左右看了看,迟疑着坐下了。
一边的祁九娘笑道:“这是新来的大人?看着怪年轻的。是你们去景州的时候来的吧?我之前都没见过。”
“什么年轻……”夏弋一面说着,一面扭头扫了徐势一眼,瞬间惊呆了,打了个饱含着惊异的嗝。
励青沛顺着夏弋的目光看去,也不由地愣住了——收拾一番的徐势,眉眼细长,脸庞瘦削,鼻梁高挺,那模样打眼一看,恭顺极了,像极了一个温润的书生,哪里有屠人满门的凶手模样。
“你是……?”励青沛问。
“徐势,徐缙川。”
“嗯……”励青沛尴尬地挥了挥筷子,指着桌子中央的那盘轿子,“吃,吃。他媳妇包的。”
九娘笑着走了过来,将一碟饺子推到了徐势面前,道:“这位徐大人没见过我,我是夏弋家里的,姓祁,叫我九娘就好。”
夏弋抬手挡了九娘一下,似有要将她护在身后的意思。却见徐势恭顺地接过那碟饺子,低头谢了“祁嫂子”,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励青沛边吃边道:“一会儿我叫人送九娘回去吧。”
九娘忙道:“励大人,我自己回去就成。听说如今案子多,大人们都忙。”
“励大人,”夏弋道,“要不今晚让九娘在我那屋睡一晚吧,她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励青沛道:“也行。九娘,你先回去歇着吧,一会儿我叫人收拾。”
九娘知道他们要谈事务,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去铺被褥。”
夏弋眼看着九娘出去,励青沛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眼珠都要飞出去了,就你命好。”
夏弋嬉皮笑脸地道:“您什么时候找个媳妇,也天天有饺子吃。”
励青沛摇头笑道:“我们家给我找媳妇,怕是饺子馅怎么剁都不知道。”
夏弋看了眼徐势,见他低着头吃饺子一言不发,便道:“也不知道他有什么能耐,要您收他在身边。”
励青沛无奈地看了眼徐势,徐势只是低头吃东西,仿佛谈话中说的那个人与自己无关似的。励青沛叹气道:“许是怕我被傅家五位少将军围殴,所以推荐他保护我吧……徐势,你除了武艺,还有什么特长吗?”
徐势淡淡地说:“应该就是让在下来保护大人。”
“明天要做一件事——你应该没婚配吧?”
“没有。”
“那就好,”励青沛点了点头,“明天你跟我去。夏弋,你就去程府,把程老夫人和小白氏的话问了。”
徐势低头用筷子夹着饺子,问:“去何处?要做什么准备?”
励青沛无奈一笑:“纱香暖阁。”
纱香暖阁,天都独霸一方的……妓院。
还没靠近,就能听见远远地传来男人的笑声和女人娇滴滴的揽客声。一幢三层高的花楼立在长街最繁华的低段,屋顶铺着五色琉璃瓦,屋檐上是精致的雕花,楼前垂满了色泽艳丽的轻罗幔帐。阁楼之上,打扮娇俏的美人们倚在栏边,眼波流转,婀娜动人。
身着便服的励青沛和徐势仰头立在楼前。励青沛面无表情地问道:“来过吗?”
“来过。”徐势也面无表情地回答——虽然他平时也没什么表情。他顿了一会儿,问:“大人呢?”
“来过,抓人。你呢?”
“杀人。”
励青沛翻着白眼回头瞥了徐势一眼,心中暗骂邝缨这老头真是绝了,叫自己带了个火药桶在身边,谋杀亲徒啊!
“励大人这次要抓谁?”徐势问道,过了会儿,他又补充:“活捉吗?”
不!然!呢!励青沛深吸一口气,生生地压住了胸中怒火,挤出一丝微笑,道:“这次是来找一个叫‘桑长宁’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要,活,的。而且,不能打残,特别是这里。”励青沛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昨日已经细细地想过了,纱香暖阁是天都最繁华的青楼,鱼龙混杂,消息的集中地,这个“桑长宁”,很有可能是邝缨相中的情报贩子。
唉,其实这一切,直接问邝缨就能知道,可惜这些日子事故太多,先是傅将军一家在御前喊冤,又有前日高俨若在昭狱前叫人拖走平河县主、次日斩杀凌亿崤,平河县主再次闹到宫里。邝缨自打进了宫,就没再出来过,听说在宫里舌战傅将军一家和平河县主,嘴皮子都要磨破了。
“是女人吗?”徐势问。
“查不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信息,但他一定常在此处,所以不是来去无定的嫖客。先进去再说——你有经验吗?”
“抓人吗?”
“跟女人打交道的经验——一会儿肯定有女人拥上来,你要表现出熟客的样子。”
“没有。”徐势斩钉截铁地说,“在下家中只有长姐。”
励青沛拍了拍徐势的肩膀,道:“巧了,我也没有——我家中只有长兄。”
“那怎么办?”徐势有些担忧。
“无妨,来此处的,除了取乐,就是谈事,这里的人也见怪不怪。我们装作谈事的就好。”
两人一到门口,就被黏上来的美人们拥了进去。励青沛要了个三层廊边的位置,点了壶酒,要了几碟小菜,美人们看他俩神色,不像是寻欢作乐来的,便识趣地走开了。
励青沛饮了口酒,一边往楼下扫视着。徐势道:“励兄,饮茶即可。”
“到这里饮茶,那不是我们盯人,是我们要被人盯上了——你不是来过这里吗?怎么对这里的规矩一无所知?”
徐势抿了口酒,道:“当时躲在梁上,抹完脖子就走了。”
励青沛差点呛死。
徐势忙递上手帕,励青沛接过帕子抬了抬手,表示感谢,然后擦了擦嘴角。他看着徐势,觉得长着这样一张人畜无害、儒雅温顺的脸,却把杀人当做一件吃饭一般平常的事说出来,实在是太奇妙了。
徐势偏头看着对面那桌,道:“这里还有腾余奴。”
“哦?”励青沛顺着徐势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高大俊美的男人正在为客人斟酒,这人眼窝深陷、颧骨比汉人略高,五官精致,下颚颇有棱角,长发的颜色比汉人要浅一些,想必是多年之前被外族剿灭、流落代梁的腾余部落后人无疑。励青沛道:“当年腾余部族因外族入侵而覆灭,大多成为了战利品被卖到天都,成为腾余奴。他们不能与代梁人通婚,生下的孩子也只能成为奴隶,或是在鱼龙混杂的市集中谋生。”
徐势眯了眯眼,道:“可这个人,似乎不完全是腾余人。”
励青沛笑道:“也有这样的先例,有的家主看上了腾余的歌舞伎,与之生下子女,不过这些孩子都不会被承认,只能跟随母亲没入奴籍。圣上的姑祖母、先圣敏安国大长公主,当朝时权势滔天,辅佐当年尚年幼的弟弟文帝,最终却因和身边的腾余奴生出流言,退出了朝堂后宫。”
徐势道:“可是在下听说,流言散播后不久,先圣敏安国大长公主就因病仙逝,权力全部交还了文帝。”
励青沛摇了摇头,轻声笑道:“也有另一种说法,先圣敏安国大长公主仙逝时,文帝还未成年,虽然治国手段已超越同龄帝王皇子,但仍旧不能制衡朝堂,之所以能安定群臣,是假死的公主在背后支持。公主在时,就已力排女人当政的非议,无需为了群臣不满而以死让权。之所以急着退出朝堂,甚至放弃荣华假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与腾余奴的流言。当时群臣激愤,认为公主与身份低贱的奴隶传出绯闻,上奏要处死那个腾余奴,公主为了保护腾余奴才假死。公主仙逝,就无人再提处死腾余奴澄清流言的事了。我还听说,那位腾余奴机敏过人,为公主和文帝建过不少功业,可惜未能留下姓名,不过也算是我们代梁史上最著名、地位最高的腾余奴了——你把那个腾余奴叫过来,咱们的酒没了。”
徐势朝着那个腾余奴招了招手,叩了叩桌面,那腾余奴立刻笑着端了酒壶上来,跪坐在桌边为他们斟酒。励青沛歪头打量着那腾余奴,这人眉眼如画,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有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这位官爷还有什么吩咐?”腾余奴笑着问。
“没事了。”励青沛说着,往腾余奴腰间塞了一锭碎银,腾余奴笑着谢过励青沛,转身准备离去。励青沛直起身子,突然朝着那人唤了一声:“桑长宁!”
“啊?”腾余奴回过头来,他怔怔地看了励青沛一眼,放下酒壶猛然起身准备逃跑,谁知还没完全站起来,他的肩膀就被手疾眼快的徐势从后面扳住,一把拉回。腾余奴站立不稳,屁股着地,坐倒在地上哇哇乱叫。
这喊叫立刻引来了众人围观,暖阁的妈妈琯娘领着龟公打手急急地跑到楼上,打手们将围观宾客隔开,琯娘则捏着帕子跌跌撞撞地跑到励青沛面前,急道:“这位官爷,可是咱们家桑萨伺候不周?”
励青沛一撩衣摆,露出大理寺腰牌,琯娘立刻笑着用帕子甩了甩桑长宁,道:“小子!这是官爷找你做生意,鬼喊鬼叫的,成什么样子!”琯娘又回身招呼宾客道:“大伙儿都散了罢,都是误会,误会!老楼,快给官爷开间包厢!”
琯娘将三楼的人尽数请走,又给励青沛开了间房,送上酒菜,才急急地走了。徐势两手伸入桑长宁腋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一路拖进了房间,又扳着他的肩膀将他身体转了一圈,好叫他面对着励青沛。
“你喊什么?犯过事?”励青沛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捏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倒没有,不过这儿的人都叫我桑萨,管我叫‘桑长宁’的,准没好事。”
“之前和大理寺做过生意吗?”
“官爷说什么,我听不懂。”桑萨别过头去。
励青沛看向徐势,朝着桑萨努了努嘴:“带回去问吧。”
徐势作势要去抓桑萨的胳膊,吓得桑萨一下子滚到了地上:“我说我说我说!”徐势把他揪起来,让他坐正了。
桑萨摇头晃脑地说:“之前倒是有官爷找过我,我在这儿上上下下地跑,总能打听到那点儿什么。不过是不是大理寺的官爷,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给钱就做呗!”
励青沛定定地看着桑萨,冷笑道:“你很会说谎,但骗不了我。”
桑萨的身子轻轻地震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虽然马上就恢复了泰然自若的模样,但他的变化早让励青沛尽收眼底。桑萨扁了扁嘴,道:“我骗官爷做什么,都是实话。”
励青沛趁桑萨不备,一探手从他腰间扯下一块玉佩,桑萨护玉不及,伸手去抓那玉佩。励青沛扬起手笑道:“你撒谎前,最好先把这个摘了。”
桑萨急得整个人都扑到了励青沛身上,他一手撑在励青沛肩上,一手要去抓那块被励青沛高高举起的玉佩。励青沛将那玉佩一抛,徐势抬手稳稳接住。桑萨急得呀呀直叫,回身要去徐势那里抢夺。
“他可没我那么好说话。”励青沛笑道。
桑萨想起方才自己在徐势手里,如同布偶一般被肆意摆弄、动弹不得,也只能气鼓鼓地叉着手,盘腿坐下了。
徐势将玉佩递还励青沛,励青沛端详着那玉,道:“自己说,找你的是谁?”
“我说啦,找我的人特别多……”
励青沛嘴唇一勾:“再撒谎打断一条腿。”
“我说真的……”
“再断一条——徐势,你记着,一会儿掳到车里办,别脏了人家的地。”
“是,大人。”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桑萨喊道。
“再断一条。”
桑萨急了:“一共就两条!”
励青沛垂眼向桑萨看去,桑萨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身体,慌张地捂住了自己的腿缝:“哇!你想干嘛?你别乱来啊!”
励青沛看向徐势,问道:“这个有经验吗?”
“有。”徐势起身,一把按住了桑萨肩膀,一手去探腰间长刀。
“哇啊啊啊!”桑萨又开始鬼哭狼嚎,“说说说!我说!我真的没撒谎!这玉佩是一位大人赏我的,可我不知道他是谁!除了他,还有好多人找我做事……”
“还撒谎!”励青沛一拍桌子,“这块玉佩出自大理寺,有了它,你能轻易地见到玉佩的主人!你是大理寺的线人,确切地说,你是某个人的线人,根本不可能替其他人做事,除非你背叛了你的雇主!说!那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桑萨嘴比石头还硬。
“带走!”励青沛一声令下,徐势像提小猫一般,拎着桑萨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夹在腋下拖着走了。站在楼道口观望的琯娘一见这阵势,吓得跑上来问道:“官爷,桑萨这是哪里得罪了官爷?”
励青沛道:“嘴不老实,妈妈最好不要阻拦,给我们指条路,免得吓着了前头宾客,不好做生意。”
“这……”琯娘为难极了。
励青沛凑到琯娘耳边,轻声道:“就吓一吓他。”
琯娘会意,立刻点着头道:“该打!该打!老楼,带着官爷从后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