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执青桑》油炸阳春面

2、第 2 章

　　屋门还隆隆地往外冒着黑烟，起火的房屋周围弥漫着呛人的烟气。励青沛挥着手赶了赶烟雾，用手背抵住了鼻孔。外屋中木质的桌椅都烧得焦黑，原本放置古董的架子只剩枯瘦蜷曲的碳木骨架，像个四肢狰狞畸形的魔鬼。励青沛走进里屋，一具焦炭般的男尸伏在地面上，因为脱水的缘故，身体已经缩小看不出原本的身量，只有头颅奇大，四肢干瘦拧成奇怪的形状，皮肤漆黑褶皱，看起来恐怖异常。连见过不少尸首的励青沛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励大人，程老夫人和小白氏问能不能来看看程公子。”
　　励青沛朝着那死尸抬了抬下巴，道：“都这模样了。老太太可是诰命，看了一口气上去下不来，你担着？”
　　夏弋耸了耸肩，道：“那我和她说去，就说案子没查清不能看。”
　　夏弋走后，励青沛又四处查看了一番，却见四处窗户紧闭，里外两屋交界处的屋顶上有几个钩子，钩着被烧得只剩乌黑残破的半张门帘，而地下正倒着一个烛台。他绕出屋门时，却见门口有一滩浊物，色泽如新，不像是遭过火灾，于是连忙招手叫来了夏弋，指着那滩浊物问道：“这是什么？”
　　夏弋抿了抿嘴，颇有些为难地说：“咱们去景州这些天，老仵作告老了，新来的嫩头刚到就吐了，让人抬回去了。”
　　励青沛突然觉得腹中一团怒火直往头顶上冲，他叉着腰无语地看了看那滩浊物，问：“所以，我们没仵作？”
　　“或许，等他吐完了，就……”
　　励青沛憋着怒气扭过头，正要发作，转头之时眼前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定睛再看，门上竟挂着半把锁。励青沛将半把锁取下放在手心看了又看，这锁边缘有被切断的痕迹，锁面上遍布杂乱的切痕，看来是被人情急之中砍断的。励青沛转到另一扇门后，在地上找到了被砍断的另外半把锁。他问道：“你们到的时候，门被锁了？”
　　夏弋道：“当时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咱们到的时候家丁正用斧子砸锁。”
　　励青沛点一点头，道：“叫人把这里封起来，这家里的人，都找来问话。”

　　励青沛让程家找了间空屋子给他问话。他坐在椅子上抿了口茶水——这狗日的程家，居然给了他一个巴掌大的碗喝碧螺春，硬是把他一个俊秀少卿喝出了绿林好汉的既视感，励青沛觉得自己不仰头把茶水一口闷了再把碗摔在地上都对不起这画风。
　　夏弋凑到他耳边道：“老太太和小白氏都哭昏过去了，怕是问不了话了。”
　　励青沛无奈地叹了口气，朝着坐在自己对面哭得昏天黑地的管家努了努嘴，道：“你觉得这个就问得了？”
　　管家哭个不停，励青沛猛地一拍桌子，吓得管家浑身一耸，立马止住了哭声，委屈地看着励青沛小声抽抽。
　　励青沛憋出一副好声气，笑着道：“连管家，我知道你伤心，可要让你家少爷瞑目，你必须配合大理寺查出真相。”
　　“嗯嗯嗯。”连管家乖巧地点头。
　　励青沛向夏弋挑了挑眉，夏弋会意，坐在一边准备记录。
　　“什么时候发现走水的？”
　　“嗯……该是未时以后吧！”
　　励青沛歪着头看连管家，冷冷地问：“确定？”
　　连管家一哆嗦，道：“确定！确定！小的记得清楚！咱们公子和傅夫人向来关系不好，一直住在白夫人那里，除了傅夫人进门那几天，这些年就没去过傅夫人那里。如今傅家升了官，眼看就要举家回天都了，老夫人今天特地嘱咐让咱们去白夫人屋里，把公子的东西搬去傅夫人那儿。咱们搬完就差不多那时候了，小的腰酸背痛的，就去账房老徐那儿喝了口茶，嘴巴还没沾上杯子呢，小丫头就跑来说傅夫人屋里走水了，小的赶紧找人一起去灭火。”
　　“谁先发现的？”
　　“是傅夫人那儿洒扫的丫头先喊起来的。”
　　“起火的时候，傅夫人在那里吗？”
　　连管家点着下巴边想边道：“傅夫人不在。咱们把东西搬过去的时候，傅夫人倒是在屋里，小的还问她公子的箱子搁哪里来着。可小的到那儿灭火的时候，老太太和白夫人已经在屋外了，就没见着傅夫人。小厮们破门的时候，发现屋门锁着，白夫人就赶紧叫她的丫鬟菱悦去找傅夫人拿房门钥匙，傅夫人这才知道起火的事儿。不过咱们也等不及，公子还在里头呢，所以还不等菱悦回来，咱们就拿斧子劈锁了。”
　　励青沛继续问：“为什么发现门被锁了，就立刻要找傅夫人拿钥匙，你们知道是门是傅夫人锁的？”
　　连管家一拍大腿，道：“那肯定是傅夫人锁上的呀！锁是她的，钥匙也是她的！”
　　励青沛一抬手，一个下属立即将那分成两半的锁放到了他手心上：“锁都长得大同小异，你怎么看出那一定是傅夫人的？”
　　连管家道：“这锁精巧细长，上有雕花，是去年咱们家公子特地找通禄坊的林家锁匠打的，给程家的女眷用来锁妆匣衣箱。那会儿是小的去取的，自然认得。”
　　“你们劈门的时候，你家公子还活着吗？可有在屋里求救？”
　　连管家一听励青沛的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咱们到的时候，公子在里头已经没声儿了！呜呜呜咱们程家这是遭了什么罪呀！老太傅去年刚刚驾鹤西去，今年公子就没了！我们公子还这么年轻，我们小公子才四岁呢……”
　　励青沛冷冰冰地看着连管家，道：“你再哭我就把你押回大理寺，那时候，可没人这么好声气跟你说话了……”
　　连管家的哭声戛然而止。
　　励青沛点着头，垂着眼思索着。连管家左右晃头怯怯地打量着励青沛，见他不理自己，这才战战兢兢地问道：“大……大人，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啊？”励青沛这才反应过来。
　　“小……小的尿急。”
　　“走吧走吧！”励青沛没好气地挥挥手。
　　连管家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喊道：“大人，您的茶凉了吧？小的叫人给您续续！大人们饿不饿？小的找人上点心！大人……”
　　夏弋一拍桌：“撒你的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