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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9.
      姑苏城外,夕阳西下。客栈外的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渐响。原来趴在炕上小憩的蓝照终于缓缓从书卷中撑起身,抬头便见白刖坐在对面,背靠着窗,悠闲屈膝,手执一卷书册,转头笑看他:“终于醒啦?”
      是谁家白衣风流少年,回眸一笑,占尽半城春色。
      不不不,这是夏天了。一定是因为天气太热,惹人困倦,他才睡这么久的。
      白刖仍旧笑望着蓝照,见他玉雕般的俊雅面颊上犹自印着方才睡觉时枕着书卷压出的红印子,配着依旧有些迷茫的眼神,与这人平日老成正经,面若寒霜的模样大相径庭,极为逗趣可爱。白刖忍不住便“噗哧”笑出来,笑得把头埋入书卷中,笑得脑后抹额飘带都跟着微微颤抖。
      蓝照怔怔看着对方头上系着雪白卷云纹抹额,道:“你怎系上了我蓝家子弟的抹额?”
      白刖放下书卷,笑道:“是你给我系上的啊。我也把我的给你系上了。”说罢指指蓝照额头。
      蓝照的神色登时一僵,活像是被雷劈到了。他僵硬地举手碰触额頭,又将脑后的飘带拉来面前一瞧,果然是湛蓝色绣有梵字的。
      “……”
      白刖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下一刻,蓝照便跳下炕,连连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墙壁。再次抬頭望向白刖时,已是面无人色。
      “你,你怎么啦?”白刖有些担心地跟着下炕,才往前走了几步,却见蓝照神色越发惊恐,心道:为什么他的样子好像是我毁了他清白似的?难道又是因为抹额?
      他想到这里,便指指自己头上抹额:“那要不我们换回来?”
      蓝照的神色更加惊惶,启唇欲语,却又发不出声音。他自来谦和且极懂礼数,叫白刖立刻解下抹额然后出去好让他换抹额这种失礼的话,他说不出,也不好意思说。或者更正确来讲,是没有脸面说……毕竟是他醉后无意识的时候,自己给人家绑上去的!
      彷佛过了许久,蓝照才拾回一点说话的力气,哑声道:“我喝醉的时候,都干了些什么?”
      白刖讶然:“所以下午那阵子你还是醉的?你对于那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没有半点记忆?”
      蓝照摇摇头。
      白刖啧啧称奇:“怎么有人醉了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蓝照颤声:“什么样子?”
      白刖笑望他一眼:“你放心,你醉了的时候正常得很,看上去就像没醉。不会乱哭乱笑,也不发疯胡闹,反而比平时温柔贤慧多了!你呀,就该多醉醉才好……”
      蓝照咬牙:“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白刖想了想,举起自己衣袖:“你帮我缝了袖子,叫我不要再去跟人打架。”
      “还有呢?”
      “你看到我没戴抹额,说我仪容不端正,非把自己的给我绑上。我瞧你没了抹额,怕你生气,就把我的给你绑上了……”
      “……”
      蓝照已可说是面如死灰,良久才道:“还有吗?”
      “没有了。”白刖诚实道:“然后你就去看书了,我陪你一起看。然后你就睡过去了。”他想了想,又道:“哦,我给你把过脉,发现你心跳比平常要快一些,额头还有些烧。我就把你抹额除下来,给你敷冷巾帕,然后你就醒了。唔,你要是真生气,就骂我吧。”
      蓝照摇了摇头,垂目平复了一下心绪,才低声道:“我之前夜里上寒山寺采药,便是为此。”
      “啊?!”白刖一脸疑惑。
      蓝照道:“我姑苏蓝氏先祖原为沙门,不食荤腥,不饮酒。所创灵力内功,亦与别家不同。修了蓝氏的内功心法,虽能使人灵脉通畅,神识清明,修为一日千里,然却有一缺憾,那便是丝毫耐受不住酒力。”
      “原来是这样!”白刖点头:“这便是你们蓝家家规禁酒的缘故?你说要给家人治病,原来想治的是这个?哎,严格说来,这根本不算病。但若是被别家知道这个属于你们家族的隐私,暗中在你们的饮食中下酒,那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姑苏蓝氏一锅端了……”眼见蓝照微微点头,白刖低声:“难怪你不惜自己喝下那杯天子笑,宁可自己当众失态,让温氏嘲笑,也不能让温若寒灌你师弟们酒。如果你师弟们全都倒下,这个秘密就守不住了。不只温家,仙门百家都会知道此事,都能够轻而易举拿住姑苏蓝氏的弱点。”
      白刖说着,忽然对着蓝照一揖,大声道:“青蘅君,我跟你道歉!你为了家族忍辱负重,用心良苦。我不该说你一杯倒的!可是我没有跟着温家那些人一起嘲笑你。蓝照哥哥,我从一开始便敬重你、倾慕你的为人。此心天地可鉴!你告诉了我这个惊天大秘密,足见你信我。我定会为你守住,绝不会告诉第三人。”
      “……”蓝照见他并起四指指天,方才想说你不必如此,我确实是一杯倒。但看着白刖认真无比的神态,却又不禁心中一软。
      白刖见他神态缓和,便放心地笑了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好啦,我们来换抹额吧。”
      听他一提”抹额”两字,蓝照立刻又紧张起来:“你,你……站住!”
      白刖迟疑地停下。便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是葛惙的声音:“重光,你可醒了?”
      蓝照似乎松了一口气,朗声答道:“是,老师。”
      门吱呀一声打开,葛惙方一踏进来,望见二人,立刻惊得怔了一下,停在门边不语。白刖回头看蓝照,只见他低垂着头,耳根微微泛红,那一副羞愧到无颜面对天地父母的模样,只差挖个地洞钻下去了。
      白刖小心地试探:“你们……到底怎么了?照哥哥,你我虽共处一室一个下午,可我二人都是男子,我也没有趁你酒醉毁你清白呀。”
      葛惙温声道:“这位小兄弟,请将抹额还给重光。你我先出去一会儿,容他更衣。”
      白刖笑了笑,解下抹额,走上前将它交给目光还有些呆滞的蓝照,又忍不住使坏,伸手在他雪白脸颊上一摸,登时引来后者恼怒瞪视。白刖笑起来,回头看葛惙时,只见葛惙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率先走出客房。他跟着葛惙走到门外,葛惙便立刻带上门。白刖不禁越发狐疑:怎么回事?!青蘅君换的是抹额,不是裤子吧?换个抹额连师尊都不许看?!
      走廊上只剩下他二人。葛惙只静静凝望他片刻便转过头去,道:“小兄弟先行下楼用药石吧。”
      白刖亦是望了他片刻。这个人,德行、修为、灵力都极高,且心胸豁达。若要得手,非趁他心神大乱时趁机而入不可。于是他便一点头,转身下楼吃晚饭去了。
      不多时,蓝照便打开门,头上端端正正束回了他的卷云纹白抹额,恭敬道:“老师请进。”
      葛惙眼见蓝照低着头,耳根犹自发红,不由轻笑出声,走了进去。蓝照闻得师父笑声,更加心慌了,将葛惙迎至炕上几案前,师徒二人相对坐定后,葛惙便笑:“那位小兄弟,是你命定之人?”
      蓝照急道:“不,不是……弟子……”
      葛惙笑道:“他脑后抹额绳结绑得极为端正,难道不是你给他绑上去的?”
      蓝照羞愧得几乎想一头钻入炕下,耳根红晕持续往上延烧,低声:“弟子醉后胡涂……铸下大错……”
      葛惙朗声笑了起来。蓝照惶惶抬头望向恩师,只见葛惙笑道:“这有什么?既是遇上了命定之人,好好把握便是。只是,这位小兄弟是何来历,你不打算对为师解释一下?”
      蓝照闻恩师此言,抬起头来,双眸因为欣喜而亮了一瞬,随即垂眸低声:“白贤弟便是那日赤壁夜猎吹埙召鬼,为我与师弟们解围之人。”
      葛惙严肃点头:“他能凭一曲埙音,召来上千东吴水军怨魂,音律造诣与修为当与你不相上下。”
      蓝照道:“白贤弟修为远高于弟子……”
      葛惙道:“邪道修士,自来走速成之法,看似修为远高于你,实际上却未必。此道损身,更损心性,且有反噬之虞。何况,”他叹了一口气,摇头:“邪不胜正。”
      蓝照见恩师神态中似乎流露出一丝痛色,不由一讶,随后道:“我亦曾如此劝过白贤弟。他不听……莫非老师有导邪规正之法?”
      葛惙摇头:“你师祖费尽心思,亦未曾研出此法,何况于我?导邪不成,只得灭绝之……”他说到此,话语中沉痛之意更甚,沉默片刻,望向爱徒,微笑道:“但你非但得我真传,且还是个医者。也许你能超越我与你师祖,精研出除邪破障之音,也不一定呢?”
      蓝照垂目道:“老师曾言,因无力挽回走了邪道的一位至亲之人,抱憾终生。老师父母兄长,皆在朝为官,未入仙门。莫非那人竟是老师的……”他疑惑地望向恩师:“……道侣?”
      葛惙笑道:“胡闹。”
      蓝照内心惊滔骇浪地,忍不住脱口而出:“修为能与老师比肩且出身邪道者,天下亦数不出几位来。此人,此人……”
      葛惙摇头:“莫再提了。”他沉默良久,温声道:“重光,你记着,不论你未来的妻子或是道侣做了何事,你都要护住他……莫留遗憾。”
      蓝照点点头,又道:“白贤弟音律造诣甚高,所学又与我蓝氏有些不同,足以与我等教学相长。”
      葛惙笑道:“看来你是当真打算将他带回云深不知处了。”
      蓝照耳根微微泛红,道:“此事待弟子探明他身分来历,再行商议……白贤弟还说过,他师尊当年根本不把岐山温氏放在眼里。”
      葛惙闻之,神色蓦然一凝:“他是不是还在今早宴席上说过,他与琅琊琴派有些渊源?”
      “是。”蓝照望向恩师:“老师?”
      “……”葛惙沉默良久,望向爱徒,长叹一声:“我只是隐隐猜出他的来历,但不能莽下论断。如我所料非差,他确实与你有些渊源。你……好好待他。”
      蓝照疑惑更甚:“老师,何事不能与弟子言明?”
      葛惙摇摇头,却是提起了别的事:“温若寒既是远道来此,寻姑苏蓝氏的晦气,绝不会只看你醉酒,嘲笑一番便善罢罢休。”
      蓝照点头:“弟子亦觉如此。”
      葛惙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交与蓝照。蓝照恭敬双手接过,打开看了,原是温若寒相邀姑苏蓝氏一同围猎,还指明了青蘅君与白日宴席上吹奏玉箫的少年都必须到场,不由皱眉,抬头望向葛惙:“是温若寒邀弟子一同围猎,还指名务必带上白贤弟。”
      葛惙神态亦隐现担忧之色:“传闻温氏于盘龙山内欲猎一嗜杀成性的上古妖兽,数年而不得。莫非温若寒邀你们猎的便是此物?好一招借刀杀人。”
      蓝照道:“正是此妖。”又细看书信:“……信中言道,此妖性喜乐律,故而非邀我姑苏蓝氏一同前往围猎不可。”
      葛惙断然道:“为师随你一同前往。”
      蓝照沉默片刻,将书信恭敬递过去:“老师请看。”
      葛惙阅完书信,只见信中温若寒措辞狂妄,末了还言明只允青蘅君亲率白姓少年与蓝氏子弟前往,葛惙不得相助,否则便是琅琊琴派与岐山温氏过不去云云。
      蓝照一字一句道:“老师爱护弟子之意,蓝照明白。然此次姑苏蓝氏不能再拖累老师与琅琊琴派。”
      葛惙望着爱徒,目光中除却心疼,亦有几分骄傲欣喜之色。他明白,蓝照这是要他不要插手此事。这位他从小看到大,天资独秀的孩子,如今已是惊才绝艳的一方名士,更即将成为蓝氏家主,必须独当一面。他必须放手,必须让徒弟在自己细心呵护下已然茁壮的羽翼,能够展翅翱翔,俯仰天地。
      过多的保护,恰似不让雏鹰学飞的母鹰,爱之恰足以害之。
      何况若岐山温氏与琅琊琴派当真较量起来,必又是一场祸及苍生的大乱。
      再说,他亲眼见过蓝照与白刖合奏,二人之默契与心有灵犀,足以发挥乐律中极大的力量。便算不足以战胜强敌,自保亦当不成问题。
      于是葛惙点头:“好,你等此去,千万小心。莫要逞强。”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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