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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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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不多时,筵席摆设已毕。鱼菜酒肉俱全。然而蓝氏子弟皆只捡素菜食用,更不碰酒。温若寒见状,便举杯对蓝照:“青蘅君,我敬你?”
蓝照温声:“且容我以茶代酒,敬温长公子。”说罢端起一旁早已命人备下的茶盏。
温若寒率先一饮而尽,笑盯着蓝照。蓝照将茶盏凑到唇边,方触及杯缘,却又迟疑着放下—不知为何,这茶盏之中装的竟也是酒。若非风雅阁中侍者胡涂,便是温若寒有意为之。
但听温若含笑道:“怎么?”
蓝照放下茶盏,道:“蓝氏一族,家规禁酒。此间侍者误将酒斟入茶盏之中,且容在下换过。”
温若寒冷笑:“如此青蘅君是不赏我这个面子了。”
蓝启仁已然招手示意侍者前来,然而不知为何,风雅阁中四面八方侍立着的侍女,没有一人动作,竟都像是没有看见他似的。蓝照这便明白了。这定是出于温若寒授意,是他又一次给蓝家子弟下的圈套。
“呵。”白刖小声冷笑,用只有身边的蓝照听得见的声音道:“这些个侍女们,方才一个个瞧你跟你弟弟生得俊,都偷偷盯着你们瞧。现在倒是都假装没看见了。她们能忍,我不能忍!”
蓝照冷声道:“你莫得莽撞。”
他尚未说完,白刖已起身面向他,接过茶盏:“我代师兄饮过。”说罢举杯一饮而尽。醇酒下肚,片刻他清秀白皙面颊上便烧起两朵红云。蓝照望着他,微微一怔。
白刖笑笑:“姑苏天子笑。温长公子端的好品味?”
蓝启仁微微皱眉。心想这个半途缠上自家兄长的小白脸儿,竟还是个酒鬼。
温若寒望向蓝照,冷笑:“这位小兄弟破了蓝家家规,青蘅君不予管教么?”
蓝照望向白刖:“我与白贤弟于赤壁夜猎时偶然结识。他并非姑苏蓝氏门下。”
温若寒道:“如此,他便不能代你姑苏蓝氏饮酒。”说罢一挥手,温氏子弟便纷纷起身,端起酒盏,走到蓝氏子弟面前,齐齐敬酒。
蓝氏子弟上至蓝启仁,下至方才跟着葛惙进来的蓝家小师弟,尽皆望着蓝照,等他示下。蓝照沉默之时,葛惙温声道:“蓝家小辈的酒,由我代饮。”
“……老师!”
温若寒冷笑:“看来葛仙师今日定要插手蓝家之事,与我温某过不去了。”
蓝照起身,对着葛惙躬身长揖:“老师便是饮了酒,温长公子定也要说老师并非蓝家人,饮下的这杯酒也作不得数。”他接过葛惙手中酒盏。葛惙却按住爱徒手腕,冷声道:“我长驻云深不知处已有十载,难道算不得蓝家师长?”
蓝照一字一句,铿锵道:“弟子绝无此意。只是……”他转身望向温若寒:“蓝照身为姑苏蓝氏下一任家主,自是不能凡事推拖,牵连师长。师弟们的酒,由我代饮。”
温若寒笑道:“真是好一幕师徒情深。”
白刖站在一边,只听蓝照压低声音道:“老师,弟子一人失却颜面事小。若让温氏探得我蓝家隐私,则后患无穷。”
“重光!”葛惙严声道。
蓝照微微一笑,示意恩师放心,而后举杯一饮而尽。
蓝家子弟见大师兄当众饮酒,无不瞪大了眼睛,纷纷摒住呼吸。温若寒笑道:“青蘅君,好担当,好气魄!”
白刖紧张地注视着他,见蓝照饮酒后神色如常,甚至雪白的脸颊也没有半点泛红之态,微微安下了心。
片刻后,蓝照放下酒盏,低唤道:“白贤弟。”
“啊?”白刖一听他呼唤自己,登时又紧张起来,担心道:“你没事吧?”
他话音方落,蓝照已微微阖目,身如玉山将倾。白刖眼疾手快扶住了他,只觉对方将身躯重量全然交给了自己,竟似已然不省人事。他一面扶住蓝照,一面急道:“不是的吧!你怎么一杯倒啊!”
温若寒大笑起来。在场温氏子弟亦无不夸张地大笑。白刖怒道:“笑笑笑!男子汉大丈夫,一杯倒有什么好笑的!”
“身负盛名、惊才绝艳、号称琴、剑、医三绝的一方名士青蘅君,竟然连一杯天子笑也禁受不住,这难道不好笑?哈哈哈哈……”温若寒几乎笑出了眼泪:“跟个娘们似的……还男子汉大丈夫呢?”
白刖气道:“娘们怎么的!则天武皇也是娘们!姑苏蓝氏第三代家主蓝翼也是娘们!一个巾帼抵十个须眉!”
温氏众人的哄笑声中,再没人听清他说了些什么。葛惙叹息一声,一甩拂尘率先起身,对着温若寒一揖:“小徒失态,贻笑大方。且容在下先行带他回去。”
温若寒犹自笑得止不住:“仙师请吧,不送……哈哈哈……”
蓝启仁默默地弯身抱起兄长的七弦琴。白刖扶好了蓝照,那蓝家小师弟见他一人扛得吃力,忙过来帮手,一人架起蓝照一只胳膊。葛惙回身一望,摇摇头:“蓝家子弟这般被人扛着上街,成何体统?”说罢走近,一手扶蓝照背脊,一手抄膝弯,便将爱徒打横抱起,率先走下楼。
***
客房中,白刖守在榻边,支颐打盹。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哨音,令他猛然惊醒。白刖探身望望榻上,确认蓝照仍在沉睡,便起身轻手轻脚走至窗边,爬窗跳了出去,落在背对大街的僻静小弄中。
一身着炎阳烈焰袍的青年负手背对着他。闻白刖落地之声,转过头来,正是方才风雅阁宴席上侍立温若寒身边的护卫。白刖站直后便道:“师兄,何事?”
青年被他气得笑出来:“何事?我不能来看看你吗?你什么时候跟姑苏蓝氏混在一处,还喊那青蘅君师兄?你搞清楚,谁才是你师兄?当着我的面,你也敢在温家少主面前撒野!”
白刖一脸无辜:“师兄,青蘅君当真是我师兄。他是葛惙的弟子。就算我不入蓝家当门生,他还是我师兄,也是你的师弟。”
青年冷然:“师尊早已叛出琅琊琴派。你认青蘅君当师兄,他未必将你当师妹。”
白刖瞪他一眼,反唇相讥:“你认人家当主子,人家未必敬你是死士。东海琴魔梅溟山当年在江湖上何等威名赫赫,令仙门百家闻之丧胆。如今他的座下大弟子赵逐流却去温家当了人家的家仆,好风光啊?”
温逐流厉声道:“阿刖!”
白刖听他一吼,缩了一下,而后委屈地一扁嘴:“大师兄,你说你这样一个人,跟谁不好,为什么非要跟了温若寒?”
温逐流背转身去:“我等邪道修士,遭人唾弃,人人喊打。只有温家少主不嫌弃我的出身,将我请到温家以礼相待。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能理解师妹,想师妹亦能解得愚兄。”
“所以?”白刖冷冷道:“师兄并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师门,也不是那么在意师尊的死,觉得自己受人唾弃都是拜师门所赐,是不是?连我传信给你,告知你师尊是为大师伯所害而死,你都不来与我会合!”
温逐流叹了口气:“你要干什么?莽莽撞撞去与大师伯拚命?师尊叮嘱过我好生照看于你。他早有言在先,既是昔日师门要清理门户,那便是他与大师伯二人师兄弟之间的事情,不容我们小辈插手置喙。”
“那你就报你的知遇之恩去吧!”白刖怒道:“师尊的仇,我来报!”
“师妹!”
白刖冷笑一声,转身便走。温逐流冷然道:“且慢!你跟我回温家。”
“我不!”
“你不跟我走,难道要跟着那青蘅君吗?!”
“是又怎样?!”
温逐流一怔,急道:“等你与大师伯拚了两败俱伤,你还能跟着他吗?再说,那是蓝家雅正端方的大公子、下一代姑苏蓝氏家主。他该当配仙门百家出身的仙姝,能瞧得上咱们邪魔外道吗?”
白刖足步一顿,轻声回道:“我瞧着这个人顺眼、舒服。能呆在他身边一日就是一日。”
温逐流沉默半晌,叹息:“师妹你若想嫁他,不如随我来温家。你入温家,自然就与他门当户对,可以请温宗主赐婚。”
白刖晕红着双颊回过身:“我何时说要嫁他?我随他到姑苏与师尊报仇。得手之后自会离去,否则连累于他,又有何益。”
温逐流一怔,片刻后意会过来,怒道:“你他妈疯了吗?!”
白刖怒道:“疯了也不用你管!”
“你……!”温逐流怒喝声中,白刖已然跳上屋顶,转眼窜得不见人影。
白刖从窗户爬回客房,立刻前去榻边查看,见蓝照仍睡得熟,不由叹了口气,自言自语:“才一杯啊……”他一面说着,一面抓起蓝照手腕,将三指按上去,学着他把脉—但他不懂医理,自然是把不出什么来。他有些着急,又把脸贴到蓝照胸膛上,听他心跳声:“唔,好像有些快。”
他又赖在对方胸膛上片刻方才起身,凝望着蓝照俊雅面庞,不自觉地飞红了双颊。呆愣愣发了一会儿怔,又伸手去摸对方额头,触手有些烫。
“不是的吧?醉酒还会发烧呀。”他沉吟着,回身去取了银盆来,把巾帕浸湿,稍微拧干,走回榻边待要将巾帕敷在对方额上时,却嫌那抹额碍事,便微微扶起蓝照的头,将脑后绳结扯开,三两下便将抹额除下来。想了想,便开始一丝不苟地折那抹额,一面笑叹:“平日仪容端正,抹额都绑得一丝不苟,被人扯一下都要生气的人,当众醉酒失态,你该会有多难受啊?我帮你把它折得好好地,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他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将折好的抹额放在枕边,然后才将沾湿的巾帕敷在对方额上,静静守了小半炷香。蓝照终于手指动了动,而后撑身坐起。
白刖喜道:“你可算醒了!”
蓝照凝望着他,眼神清明,毫无醉态。但白刖便是觉得有那里不对—这目光太过柔软,与这人平日的冷冷淡淡喜怒不形于色似乎有那么一些差距。
白刖小声道:“看我干麻?我是替你喝酒了,可是把你扛回来的不是我,你,你不要太感谢我。我刚刚还除下了你的抹额呢,你不生气?”
蓝照摇摇头:“不生气。”
“啊,真的吗?太好了。我去给你端水。”白刖笑了,转身要走时,却被扯住了衣袖。他讶然回头,但见蓝照垂头望着他的袖子:“破了。”
“破了……?”他低头望望自己袖子,接缝处果真有一道裂痕,他笑笑:“浪迹江湖,跟人打架,不慎扯到的。补补就看不出来了。”
蓝照起身下榻,自行斟茶饮了,又翻箱倒柜了一阵,取来针线,坐回榻边,一丝不苟无比熟稔地穿针引线,在尾端打了个结,然后拉起白刖袖子,认认真真缝了起来,一面缝还一面叮嘱:“不要再去跟人打架。”
白刖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半晌,结结巴巴道:“蓝照哥哥,青蘅君,你,你没事儿吧?要不,我脱下来给你缝?啊,不,不,当我没说。天气热,我脱了里面就没衣服了……”他越说越是小声,最后不禁偷眼瞧对方。只见蓝照彷若未闻,只低头专心地一针一线缝补着。那无比专注好看的侧脸看得白刖心脏一阵砰砰乱跳,胸中有一滩温柔的水悄悄弥漫开,避无可避。
眼见蓝照越缝越接近袖口,他内心竟希望对方再缝得慢一些。恨不得永远别缝完才好……
他这么想着,便调笑道:“不要缝啦傻子,断袖就断袖吧。”
蓝照瞧他一眼,破天荒没说什么。他缝补完,认认真真打了最后一个结,剪去余下的线,又拉起白刖袖子左瞧右瞧,满意之后这才放下来。白刖笑道:“青蘅君,够贤慧的啊。想不到你还能缝衣服。”
蓝照正色道:“蓝氏子弟自幼苦修,人人都要学会自己缝补衣衫。”
白刖笑道:“这个我能想象。只是啊,你这针脚缝得那么密,而且缝得又快又好,真不像个男人缝的。”
蓝照不悦地皱眉:“给人缝伤口,当然要快。下针自是要仔细精准。”
“……”白刖拍了自己的头一下:“差点忘了!你可是青蘅君。”
蓝照又皱眉望着他:“仪容。”
“仪容?我仪容怎么样了吗?”白刖一怔。他自问现在穿戴梳理得很是整齐—从风雅阁回来后,他还换过一套衣服,也把纶巾与那条湛蓝抹额都取下了,头发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玉簪子挽了个发髻在头顶。就像蓝氏子弟们那样,简单而干净。
蓝照环视榻上,望见自己被折得好好放在枕边的抹额,便取了过来,替白刖绑上。白刖凝望着他,再次惊得目瞪口呆:“原来你的意思是,我没有戴抹额?可是你……怎么把你的抹额给我绑上了?之前明明连我扯一下碰一下你的抹额,你都要生气的。”
“……”蓝照不答,只是左右端详了他片刻,确认抹额有戴好戴正,这才放下心来。
白刖笑道:“可这样你自己就没有抹额啦?我把我那条再给你绑上?”他说着,便去翻出那条绣有梵字的湛蓝抹额,替对方绑上。蓝照乖乖地一动不动任他绑。白刖想了想,在他脑后绑了一个又大又漂亮的蝴蝶结,然后笑倒在榻上。
蓝照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只是目光越发柔软,片刻后起身去到窗边,倚着长炕,静静翻阅一本佛经。
白刖默默地望着他,午后暖阳从窗外透入,照在蓝照那极为清俊的侧脸上,实是好一幅岁月静好的画面。白刖也随意拿起了另一本书,坐到蓝照对面,轻声道:“我陪你一起看书。”
窗外树影摇曳,偶有一两声懒懒鸟鸣传来。二人相对静默观书,不知过了多久,蓝照缓缓将头埋入书卷中,靠在炕上的小桌上,竟是又睡了过去。白刖抬起头,微笑起来,去取了外衣来轻轻盖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