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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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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高凌天汉溯仙踪,井络西来第一峰。
人迹罕至的盘龙山,如今破天荒热闹地迎来了岐山温氏与姑苏蓝氏两班人马共同围猎。
蓝氏子弟们听得温若寒还在嘲笑青蘅君一杯倒,个个气得不行,却碍于良好的教养与大师兄的叮嘱,一概忍了下来。蓝照与白刖二人无视了温若寒与温家子弟们的冷嘲热讽,白刖走在蓝照身边,笑道:“云海、佛光、山峦、清溪、瀑布……盘龙山风景清幽而雄伟,人行至此常有出尘之感,怎么也不像是妖兽出没的地方呀?照哥哥,”他笑着望一旁白衣抹额,俊雅无俦的青年:“你在瞧什么呀?一路上你左顾右盼的,连温若寒他们笑你,你都置若罔闻。”
“药材。”蓝照低声道:“这盘龙山上,名贵药材种类繁多,且产量不小。”
“原来如此。想是青蘅君技痒难耐,看药材看得目不暇给。如果不是温氏相邀围猎,你定要在这山中采药,采个够,采个过瘾对吧?”
蓝照虽不言语,却隐隐露出惋惜神色,片刻后道:“想出名字了吗?”
“哦,还没。一路上我绞尽脑汁地想,都没能想出来。不过也多亏了你让我给你送我的那玉箫想名儿,否则我可能早忍耐不住跟温家那批没教养的杂碎吵起来了。”
“……”
“唔,你又不说话了。”白刖有些困扰地望着他:“怎么了嘛!从昨天你酒醒之后,你就又变成了那个一本正经闷声不吭的冰块脸。我把你怎么了吗?你生我的气了?”
蓝照目不斜视,仍不言语。他当然没有生气……他是羞的。白刖是没有把他怎么,但问题是,他把抹额绑在人家身上了。这在姑苏蓝氏来说,就是已经把人家“怎么”了。云深不知处虽是男修女修分开居住作息,但偶然也有子弟门生之间相互把抹额系在对方身上的,或绑在对方手腕上、绑在对方额上,那便是定情之意。蓝家家规极严,培养出的子弟门生也皆性情雅正,从一而终,对待此事亦无不极为严肃认真。蓝照记得云深不知处上一回出这种事,大概是两年前。那两名子弟后来相携下山,现在也不知在哪里一同夜猎,做神仙眷侣了。
他正自思绪混乱地想着这些时,却听白刖笑道:“有了!就叫它“裂冰”吧。”
蓝照点头:“穿云裂石,玉壶冰心,确合此箫。好名。”
白刖无奈地看着他:“被你这么引诗据典、文采斐然地一说,我惭愧得都脸红了。我想的只是,要用这只玉箫,敲裂你这个冰块脸。”
“……”
“如果敲不裂,就再把你灌醉一次。”
“……”蓝照难堪道:“不可胡闹。”
“照哥哥,你不觉得奇怪吗?”白刖道:“温家说我们要猎的这只上古妖兽喜爱音律,杀人如麻。这是很矛盾的事情。喜好音律的人,大都性情平和,又怎会嗜杀?”
蓝照摇头:“昔日东海琴魔引起江湖上血雨腥风,不也杀人无数?”
“说得好。”白刖笑了一下:“我且问你,刘先主昭烈帝也喜爱音律,他手上的人命还少吗?”
蓝照讶然回望着他,一时竟无言以对。白刖叹了口气,道:“照哥哥,你不要以为你所听闻的事情都是真的。有些事情,就算你亲眼看见了,也不一定是真的。表面仁义的人,可以干天下最残忍的事情。看似杀人如麻的魔头,也有仁慈的一面。”
蓝照虽觉得他说得在理,却又无法出言苟同。白刖笑道:“你不用回答我。我知道这等逆乱之言,你说不出来。但是我从前一样杀人如麻、行为不检。你知道了,却没有嫌弃我,这就够了。”
“……”
“青蘅君,有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
“嗯。”
“蓝家家规古板严格,但我瞧得出,你虽然装得一本正经老成持重,可内心其实特别豁达明朗。有时候你也挺可爱的……”白刖见对方耳根微微泛红,不禁笑问:“是谁教你的?”
蓝照听到这里,眸光中神色忽暖:“是老师所教。老师琴曲中多豁达开阔之意象,为人更是如此。从十年前他来到云深不知处开始,便一直教导我。”
“琅琊琴派……”白刖低声道:“山东多俊杰,琅琊琴派更是培养出代代旷达多才且精擅音律的名士。”
二人说着话,忽听得温氏蓝氏子弟齐声惊呼。他二人本来走在最前面,回头望时,只见蓝家小辈们皆举手指天,仰头惊叹:“龙!是龙!”
温家子弟则是大叫:“这便是那嗜杀妖兽!戒备!”
温家子弟以温若寒为首,结成八卦剑阵。蓝氏子弟亦皆结成七星剑阵,于地面严阵以待。白刖与蓝照仰头望去时,只见一条浑身金灿灿的巨龙,映着夕阳余晖,仰天长吟,而后俯冲直下!
温氏与蓝氏子弟剑光冲天,于空中交错不断,却无法刺入巨龙的鳞片分毫,只引得金龙越发狂暴,盘旋着怒啸,越降越低,终于砰地四足落地,甩了甩头,一双发亮的龙眼居高临下盯着众人片刻,便直冲过来。温若寒见势不对,御剑而起,往山下俯冲。温氏子弟也尽皆御剑跟随着他往山下逃去。蓝氏子弟虽然害怕得连连后退,剑阵却不曾乱去,银蓝色的剑光亦层出不穷,道道打在巨龙坚硬的鳞片上,却只勉强阻住牠前冲的速度,无法伤及牠。蓝启仁执剑当胸,将师弟们护在身后,喊道:“兄长,怎么办!”
蓝照已然御剑而起,飞至蓝氏子弟上空,引开巨龙目光,喝道:“撤!到山下等我!”
“大师兄!”
“青蘅君!”
“要走一起走!大师兄,那可是龙啊!!”
蓝氏子弟门生呼唤声此起彼落,惊恐地看着蓝照飞剑当空,解下所负瑶琴,只身面对巨龙。
蓝启仁喝道:“撤!违令者严惩不贷!”说罢御剑而起。
蓝氏子弟令行禁止,不敢有违,纷纷御剑而起,随蓝启仁退往山下。就在他们忧心地回头遥望时,却见巨龙五爪怒张,朝蓝照扑去。蓝家小辈的惊呼声中,青蘅君横琴当胸,清澈低沉的几声散音响彻山谷,霎时令时空凝固。满山遍野树林枝叶受琴音激荡,震颤不已,无风自动。
巨龙锋利的五爪停顿在半空中,目光迟疑地望着奏琴之人。
便在此时,凄凄箫音吹彻山林,若幽咽流泉。白衣少年亦御剑当空,站到了蓝照身侧,垂目吹奏。断鸿声里,立尽斜阳。
二人一奏琴,一吹箫,自然合奏出平和清心之曲。约莫过了小半炷香,蓝照脚下避尘微微下沉了半尺。白刖眼角余光瞄见,亦跟着他下降半尺。金龙喷喷气,舒展了一下龙身,也跟着下降一点。二人见状,继续缓缓下降,渐渐引导金龙降至地面。眼看方才狂暴的巨龙彻底安静下来,二人又奏了片刻,方才停下。确认金龙安静地伏在地面,没有动作后,二人方才松了一口气。
白刖轻声道:“你冲上去的时候,吓死我了。那可是龙欸!”
蓝照摇头:“那你又为何跟上来?”
白刖道:“我没有感觉到杀气。可是牠太巨大了,就算牠没有想杀你,只要随随便便爪子一挥,把你打伤打残,都是等闲之事。”
“……”蓝照若有所思地望着安静地瞧着他们的巨龙。
白刖又叹道:“你们蓝家把子弟教得真好。不只你一人绝勇如将,不畏强敌。你家的小辈面对危险,也不会临阵脱逃。而且听你与你弟弟一声号令,便令行禁止,不敢有违。若非赏罚分明,做不到这样的……啊!”他说着,忽然小声惊呼,只见那金龙缓缓迈步朝两人爬过来。
白刖吓得脸色惨白,身躯也颤抖起来。蓝照将他护在身后,低声道:“别怕。”说罢回身面对巨龙,在琴上奏出两声弦响。那金龙当即停步,仰天发出一声极为好听悠扬的龙吟。蓝照面色一凛,再次弹奏出几个音。那金龙亦回以更加高亢悦耳的龙吟。
“天啊,”白刖震惊地望着蓝照:“这,这是《琴语》?你在用这瑶琴,与牠对话?”
蓝照点头,释然道:“这条龙告诉我们,牠没有恶意。”
“可是,可是,’白刖不可置信地望着那金龙:“蓝氏的《琴语》不是用来跟鬼魂对话的吗?若要解琴语,亦非透过七弦琴不可。为什么你能听懂龙的叫声?”
蓝照摇头:“是牠有意让我听懂的。”
“啊?!”
蓝照又缓缓道:“说来你可能不信。我有一种感觉,《琴语》就是这条龙所创。牠是上古神兽,可是年纪已经很大了,衰老到不能再化人形、说人语。可牠喜好音律,也还能鸣叫,对于自己创下的琴语,也绝不会忘。”
他说到此,金龙忽然仰天悲鸣,冲了过来。白刖尖叫一声,却只见金龙在冲到蓝照面前时倏然停下,开始亲昵地用龙鼻磨蹭蓝照的手臂身躯,却因为身躯庞大,不小心用力过度,顶得蓝照连连后退。蓝照一面踉跄后退一面伸手抚摸龙鼻,笑道:“不要这样……前辈……你轻点儿!”
金龙立刻放轻了动作,却还是热情不减地磨蹭对方。蓝照一面摸牠,一面笑对白刖:“你要不要也摸摸牠?”
白刖看得惊奇不已,大着胆子走上前,触碰龙须,那金龙也开心地转过来用鼻头磨蹭他的手。白刖笑道:“哎哟,好痒……你真是什么上古神兽吗?为什么跟我们家从前养的狗一样?你这样温驯可爱,为什么要杀人如麻?”
金龙凝目望着他,摇摇头。
白刖奇道:“你是说,这盘龙山周围的百姓,不是你杀的?”
再次摇头。
“那你为何要出来吓我们?”
金龙望着他,目光悲伤,却是有口难言。白刖道:“照哥哥,你用琴语问牠。”
蓝照点头,弹奏出几声弦响。金龙侧耳倾听后,伏在地上,垂目默然。两人等了半晌,蓝照终于摇头:“牠不愿意回答。”
便在这时,金龙起身,又发出一声仰天长吟。蓝照解释道:“牠说,谢谢我们奏曲给牠听。牠要我们立刻离开盘龙山,不可逗留。”
蓝照话语方落,只见金龙转身,爬行着往深山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