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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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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温若寒将姑苏最负盛名的酒楼风雅阁顶楼全给包下了。当青蘅君携蓝家子弟门生步入,他倨傲地坐在上首,丝毫没有起身相迎之意。瞧那架势,俨然王者睥睨仆臣之态。
说来这一代的温氏长公子与蓝氏未来的家主,性情上有着极鲜明且戏剧化的差异。温若寒为人残忍暴虐,蓝照则是医者仁心。温若寒高傲狂恣,青蘅君温雅谦和。温氏纵容家仆仗势欺人,蓝家则规束子弟甚严。
温氏虽为当今仙门百家之首,威势声望无人能比,然而长此以往自然失却人心。而姑苏蓝氏自蓝安打下基业以来,经历几代传承,于第三代家主蓝翼在位之时发扬光大,在百家之中声名日噪。且姑苏蓝氏历代不乏逢乱必出、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之辈,子弟们教养极好,待人谦和。这一代蓝氏大公子青蘅君更堪称琴、剑、医三绝。在仙门百家之中,青蘅君已是人人翘首瞩目的后起之秀、明日星辰。
慕姑苏蓝氏之名而来的门生日多,岐山温氏声名则越来越差。身为下一代家主的温若寒,怎能容忍这样的局面?他此次前来姑苏,便是存心为难姑苏蓝氏。若不杀蓝家个人仰马翻,至少也要给他心目中的对手青蘅君一个下马威。
蓝氏子弟鱼贯而入,人人面上神色淡然,洽如青蘅君其人。温若寒不禁心中有气,冷声道:“青蘅君入席,为何不向主人行礼?姑苏蓝氏果真越发骄矜放纵了!”
白刖翻了个白眼,心道: 是你请人家来的。你身为主人,不起身相迎,还要客人跟你跪地请安不成!
蓝照振袖一揖,不冷不热地道:“温长公子相邀,蓝照等自感不胜荣幸。”
蓝家子弟于他身后,亦纷纷振袖作揖,动作整齐划一,配上蓝家校服缓带轻袍,当真好看得紧,尤以蓝照为首: 他这一振袖的模样好看已极,话语虽谦和,语气却是不卑不亢,天不能煞,地不能埋,俨然一方名士之态。白刖内心暗自喊了一声好帅,只觉越发无法将目光从蓝照身上移开了。
这样一个人,任谁也别想折辱他!哼,温若寒你若敢对他无礼,就死定了!
只听温若寒冷笑:“你不提姓名还好。既然提起,我问你,我温家为当今仙门百家之首,以炎阳为家徽。青蘅君之名却是一个“照”,表字重光。重光者,日月也。你们蓝家什么意思?不但要做太阳,还要做月亮吗?”
白刖心道: 牵强附会。人家爹给他起的名字,关你温家屁事啊?
蓝照淡淡道:“家父喜读《三国志》,仰慕诸葛武侯风范,故而依据昭烈帝予武侯的封相诏书,给在下起名字。诸葛丞相一生为人严正,两袖清风,是不世之良辅。”
此一句话,照样回答得不冷不热,不卑不亢。以古贤相典故为名,自然是一个极为光彩的名字。后又道出武侯良辅身分,也是暗示温若寒,自己为臣,自会辅佐温氏,并无僭越之心,请对方放心。
白刖笑了起来:“青蘅君为人谦和,亦是两袖清风。虽有才华,可并无野心。但不知温大公子是想要做昭烈帝,还是刘阿斗?”
三国历史,人人耳熟能详。他此言一出,非但温若寒恼怒,温家子弟家仆亦纷纷瞋目而视。见发话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清秀少年,都不由佩剑微微出鞘,只待温若寒一声令下。蓝照微微皱眉,回头望他:“勿要多言。”
“师兄,”白刖微笑示意他放心,随即转向温若寒,朗声道:“昭烈帝豪迈宽容,礼贤下士,故而得诸葛丞相一心辅佐,鞠躬尽瘁。后主阿斗,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不懂世事,只知骄纵自恣,故而大权旁落,历经武侯、蒋琬、费祎、董允四贤相辅佐,都没能夺回大权!温大公子若想做昭烈帝,便应当礼贤下士,即刻请青蘅君入席!”
“……”
他此言一出,温氏人人鸦雀无声。这一席话,相当于用言语挤兑住了温若寒。若温若寒再行为难蓝照,甚至继续让蓝家子弟站着,那便成了骄矜自恣的刘阿斗。若是想对白刖或是蓝照动手,则会背上害贤的骂名。当此之时,温若寒别无他法,只能恨恨剜了白刖一眼,挥手示意,随即有侍从前来,引导蓝照与诸蓝氏子弟门生入席。
也不知是否因为白刖一席话引人注目,又或者因为他刚才喊的那一声“师兄”,抑或是因为他额上绑着一条与其他蓝家人都不一样的湛蓝抹额,温家仆役已然将他当成了青蘅君身边的重要人物,将他安排在蓝照坐位旁。白刖入座已定,不觉望向温若寒身边一名护卫,而那名护卫亦瞧了他一眼,随即转过头去,视若无睹。
白刖内心偷笑,他今日敢如此骄矜放胆怼温若寒,是自恃有“这位”在场之故。若是玩脱了,不但有人护着,也不会给蓝家惹上麻烦。
那边温若寒与蓝照已然一问一答起来,前者诘难百出,步步进逼,若狂风骤雨。后者一一拆解,对答如流,自云淡风轻。在人人为青蘅君捏一把冷汗,暗叹宴无好宴时,蓝照却似全不萦怀,俨然名士之态。
最后,温若寒冷笑:“呵,姑苏蓝氏亦不过如此,道剑修为薄弱。若真如青蘅君所说那般精妙,未知你敢否以手中避尘,撄我温家道剑之威?”
姑苏蓝氏剑术精妙,但却也并未能超越如日中天,早于蓝家一百年发迹的温氏。况温若寒本人年已三十,大着蓝照十岁,修为更加高深也是理所应当。人人皆知,温若寒提出比武,是想打得姑苏蓝氏下一任家主爬不起身,故意折辱蓝照,令他当众出丑,好给姑苏蓝氏一个下马威。蓝照应也不是,若不应,则显得怯弱胆小,连切磋也不敢。
众人一时皆看着蓝照,想看他如何应答。
蓝照直视温若寒,温声道:“避尘之名,避俗绝世,渺若尘埃之意。家父传在下避尘,非为令我与人相争。姑苏蓝氏与仙门百家之中,亦不过渺若尘埃。萤火之光,不敢与日争辉。”
温若寒冷笑:“好一个以退为进,牵强附会!你字重光,俨然自比日月。现下又说什么萤火之光、渺若尘埃?”
“承蒙长公子抬爱。”蓝照道,微微一笑,环视全场:“佛家有一花一世界之说。既然菩萨能坐微尘中,转大□□。尘埃之中,想必亦自成日月。”
“……”
一句软钉子,暗含机锋,又多佛家知识。竟让不爱读书,更不涉猎佛经的温若寒一时答不上话。然在场众人闻蓝照此语,无不觉新奇有趣。白刖忍着笑,暗想:此人表面一本正经,其实也并非无趣之人嘛。
然而温若寒也有几分自知之明,身边带着些能人异士,饱读诗书的学子门生。便是必要时出来为主子解围的。温家一门生此时便站了出来,指着蓝照:“你要转大□□,作法王是吧?”
蓝照微微摇头:“法王不敢当。当今温氏于道法一门,称霸百家之首,当得法王之称。在下只勉强做得医王。”
“……??”温若寒狐疑地瞪着他,不解何意。他身边方才发话的那名门生脸都黑了,眼见蓝家子弟门生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或憋得表情僵硬,或掩袖吃茶,不由气上心头:佛陀是法王,亦是医王。蓝照这小子是故意欺大公子不懂佛经呢。
白刖忍笑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不忍了,笑望着温若寒:“温大公子,青蘅君医术当今天下独步,这无人能否认吧?你今后能保证自己永远龙体康健,不会有一天老了病了需要找医生吗?为什么要与一介医者为难,给自己断后路?”
温若寒一想,觉得极有道理,转头望着蓝照:“那么今后温家子弟凡有病痛,便召你来医治。”
蓝照点头:“自当尽力。”
医者仁心,视病一律平等。蓝照答应下来替温家治病,亦不丢失蓝家脸面,反而显得落落大度,不计前嫌。但温若寒岂会如此简单便放过姑苏蓝氏,便笑:“既然青蘅君答应了视病如亲,那么温氏蓝氏,从此犹如一家。我想入云深不知处藏书阁参观,你不会不允吧?”
他此言一出,蓝家子弟人人色变。要知仙门各家,皆有独传秘籍秘技,非本门不传,非嫡亲子弟不传。更不容外人轻易踏足藏书重地。这是百家彼此默许,亦相互遵从的规约。而温若寒竟大胆无礼地提出此要求……
众人皆看着蓝照,不知他将如何应答。若答应,则蓝氏无异于开门揖盗。若不答应,则温若寒必定发难。
但见蓝照温声道:“长公子言我蓝氏道剑远不如温家。故而云深不知处藏书,大概入不了长公子法眼。”
温若寒冷笑:“你明知我说的并非道剑!”
蓝照淡声:“长公子意欲学医么?自来医术非不传之秘,待我写下平生行医心得,定双手奉上。远胜书海茫茫,自行苦读。”
温若寒几乎气得掀桌:“琴技!你死小子号称琴、剑、医三绝。以琴为首!”
蓝照摇头:“如此更不值得长公子一观了。习琴当自童蒙学起,否则长成之后,便算学会弹奏,却难融入灵力,使乐音发挥其应有的威力。不过悦耳怡情罢了。”
言下之意: 你太老了,不必学了。学也学不成。
在场蓝家子弟忍笑忍得快憋出内伤来。温若寒拍桌而起,怒指蓝照:“蓝氏琴技,被你说得如此玄妙,那你便当众展示给我们看吧!”
温家子弟门生仆役皆面露笑意,等看热闹。
白刖方才亦在拼命忍笑,闻此一言,吃了一惊,脱口道:“青蘅君又不是艺妓伶倌,怎么能在宴席上给你抚琴助兴呢?”
蓝照望向温若寒,温声道:“请长公子择一静室,焚香恭敬。你我相对而坐,我予你抚琴,有何不可?”
温若寒冷笑:“我偏要你于席上为我等抚琴助兴,你待如何?你家先祖蓝安,不也是个乐师吗?”
听得温若寒出言辱及开宗先祖,蓝氏子弟人人愤慨。蓝启仁冷然道:“蓝氏子弟,宁折不辱。长公子出言便问候我蓝氏先祖,倒是令我等见识了温家家教。”
白刖奇道:“乐师怎么了?乐师很了不起啊。如若不然,你干麻巴巴地要看人家乐师后人的绝技?大师兄,展示个弦杀术给他看看!”
便在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时,阶梯下传来一人温和却又严肃声音:“小徒莽撞,冒犯温大公子,皆是我教不严之过。请大公子责问贫道便是,莫得牵连蓝家先祖。”
蓝照连忙起身,回首长揖:“老师。”
蓝氏子弟亦尽皆起身长揖。但见葛惙白衣鹤氅,身负七弦琴,自楼梯口缓步上来,后面跟着一手执白□□箫的蓝家少年。温若寒一见葛惙,亦是微微惊讶。琅琊琴派的历代仙师,向来独立于仙门百家之外,极少涉世,修为却是深不可测。连温氏宗主亦不敢小瞧、怠慢于琅琊琴派出身的道人。只这一代的琅琊仙师葛惙,却不知为何破例常驻云深不知处,收了蓝家下一代家主青蘅君为他唯一的爱徒。
温若寒冷冷望着葛惙。若这葛仙师铁了心要为徒儿出头,今日之事多半只能不了了之。但不知天下第一琴派与仙门百家之首的温氏,若就此结下梁子,来日一较高下,是谁会赢?
葛惙转身微笑望着蓝照:“重光,温长公子想见识琅琊琴派绝技,你便为他抚琴一曲吧。”
在场众人,暗叹这葛仙师真会说话。他命蓝照弹琴,又强调“琅琊琴派”四字,言下之意便是今日青蘅君即便当众抚琴,也非是于温家逼迫之下奏乐,折姑苏蓝氏的面子。而是以葛惙传人的身份,遵师命,代表琅琊琴派同岐山温氏切磋。
果见蓝照恭敬道:“弟子领命。”说罢解下所负古琴。
白刖站出来,望着他:“师兄,我同你一起。”
蓝照温声:“师弟,不可胡闹。”
白刖道:“我与琅琊琴派,亦有渊源。师兄不信我么?”
蓝照知晓白刖虽然言笑不羁,关键时刻却不会说谎胡闹。且今日清晨,二人方在小舟上合奏一曲,堪称心有灵犀,默契无比,且白刖未曾入过蓝家,竟也熟悉清心音的曲调。莫非他当真是琅琊琴派某个不为人知的旁支出身?
蓝照向那跟在葛惙身后的蓝家少年点头示意。那少年便上前,恭敬俯身,将白□□箫捧至眉心。蓝照接过玉箫,转身交给白刖。后者接过玉箫时,琉璃色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便是你说过要送我的洞箫?”
蓝照温声:“是。”
在温氏众人面带疑惑、蓝氏子弟瞠目结舌之时,白刖笑了起来,低眉垂目,转瞬吹出昆山玉碎,响遏行云的曲调。蓝照亦手挥五弦,目送归鸿。倾刻间,风雅阁内便似风起云涌,惊涛拍岸,一时满座皆惊。温氏子弟包括温若寒在内,人人变色。
此曲动摇心神之力,有若排山倒海。箫声呜咽,若地狱业火上焚。琴音拂水,似九天银河倒垂,唯独不像人间所有!
片刻后,习过乐律的蓝家子弟知晓厉害,纷纷卷起自己抹额尾端塞入耳中。蓝氏抹额质量上佳,却极为柔软,用作耳塞效用极好。温氏几名修为较低的家仆却已不支昏厥倒地,余下之人纷纷运起灵力与此乐音相抗。温若寒断喝:“停下……给我停下!”
他大怒之下,飞剑便往蓝照斩去。葛惙飞身上前,一卷拂尘,卷住温若寒佩剑,同时广袖垂下,恰好盖住蓝照古琴七弦,止住琴弦震颤。白刖闻得琴音停止,亦放下玉箫。
温若寒起身,怒视葛惙:“葛仙师教出的两位好徒弟,温某领教了!只是琅琊琴派今日,当真要与岐山温氏过不去?”
葛惙温声:“小徒不知轻重,方才亦是无心之举,望大公子手下留情。我回去自当罚他。来日再携他亲上岐山,与大公子赔罪,何如?”
蓝照起身,对着葛惙长揖道:“老师,此乃姑苏蓝氏与温家之事。不敢连累老师。”
葛惙叹气,回头望着爱徒:“……你啊。”
白刖笑望着温若寒:“方才是我起的调子,你要怪就怪我吧。可是师兄他奏乐也给你们奏乐了。温长公子,可以开席了么?”
温若寒冷笑道:“好,开席,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