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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6.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白刖侧耳倾听了片刻岸上不知名的古寺传来的阵阵梵唱,莞尔而笑:“这梵呗听上去雅正,竟也融入了一些江南小调的风韵。是我前几日听过的……紫竹调?”
      他跳到端坐在小舟前端的蓝照面前,双手扒着琴桌,以一个甚是流氓的姿势仰头看他:“喂,你们蓝家祖上到底是乐师还是和尚?尊敬你们蓝家的,说开宗先祖蓝安是个和尚。讨厌你们的,就说他不过是个乐师。你们对此都不想解释一下吗?”
      “……”
      “欸你怎么都不说话的?瞧你这眼观鼻,鼻观心,八风吹不动的模样…都不介意我数落你祖宗吗?”
      蓝照正在给七弦古琴调音,沉默着任由他劈哩趴啦说了一大堆,此时终于望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白刖笑了笑,忽然收敛了一直以来大刺刺的姿态,理顺了自己白衫下襬,在蓝照身旁抱膝而坐。他这一收敛,登时颇有名士之态。蓝照右手掀指在琴上一拨,一一拂过七弦。左手若游鱼摆尾,奏出婉转滑音。如此反复不断,片刻后,白刖道:“你这指下看似随意,实际蓄力不小。恰似捕鱼的渔夫,摇桨看似轻松惬意,实际上也用了不小的力气。右手拂音宛若流水,左手滑音成圆,有若摇桨。木桨拨开水面,又被翻涌而上的江水掩盖,如此往覆不断,连绵不绝…”他笑笑:“此曲何名?”
      “欸乃。”
      “什么?”
      “欸乃,即是渔歌之意。”蓝照解释道。
      “啊,我想起来了: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白刖笑道:“果真是如此。你在描绘你从小长大的江南水乡,渔歌婉转。我说得不错吧。”
      蓝照望着他。昔日伯牙奏琴,子期知音,亦如是。白刖亦能从他奏出的一小段旋律中,道出曲中描写的意境。若非极通音律,断不能如此。
      然而他只望了白刖一眼,便又别过头去。白刖见此,嗤了一声,又挪到他面前:“喂,你还没告诉我,蓝安到底是乐师还是和尚?”
      蓝照淡声道:“明知故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知道?”白刖奇道:“子期不过是个樵夫。他喜欢音律,听得懂伯牙的琴音,却不见得懂得乐史。”
      “……”蓝照无言地望着他:“你懂。”
      “好好好。我懂我懂。”白刖笑道:“可我想听你亲口讲出来。这一路上都是我在说,你都不说话。你家祖先的事情,我想听你自己说。”
      蓝照望了他片刻,在他热切盼望的目光注视下,缓声道:“齐梁时,南方佛教兴盛,金陵文宣王萧子良召集京师善声乐音律的沙门于一处,研讨并创作梵呗,从此确立了以哀婉为主要特征的「南方梵呗」风格。后梁武帝力用裁定梁朝雅乐的机会,大量引用梵乐。此后梵呗顺其自然成为宫廷雅乐。”他望着白刖:“先祖安公既是和尚,也是乐师。”
      “嗯,”白刖抱膝笑吟吟地道:“还有些话你不好意思说,我替你说。在那个年代,度牒颁发的规定甚是严格。要成为和尚,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那是要经过考试的。听说与考取进士一样难?所以当了和尚的人,学富五车,精通音律,有名士之风,都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蓝安正是这样一个僧人,并不是什么身分低微的乐师。”
      眼见蓝照微微点头,白刖又笑着说下去:“梵呗本为宫廷雅乐。但后来不仅在京城的佛寺唱诵,也在民间流行起来。佛乐通俗化的结果,融入民间小曲《紫竹调》的调子,也不稀奇了。”
      “嗯。”蓝照应了一声,又望望他:“你分明习过诗书经史,为何如此言行不检?”
      “我知书,但不见得要达礼吧。”白刖笑起来:“我师父,他什么都教过我。该教的他教了。而你们所谓正人君子认为不该教的,他也一样教我。”说着,他凑近蓝照,低笑:“这叫做有教无类。”
      眼见对方靠得太近,蓝照身子微微后倾避开他:“……有教无类不是这么个解释法。”
      白刖摇摇头:“并非谁都是如你蓝家子弟一样,自幼耳濡清规戒律,触目雪月风花,身旁人人都是君子如玉。我小时候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混在流氓堆里爬摸滚打,还差点儿失贞……”
      蓝照本来正望着他,眼中流露出痛心的神色,听到那“失贞”二字不由皱眉:“胡闹。”
      白刖笑了笑:“咳,口误口误。反正是那么个意思……幸好后来师尊来到,把我捡了回去。可我长大了,还是得跟邪道修士、三教九流打交道。师尊教了我一身本领,使我不致受人欺负。如若不然,我怎么跟人打架?如何快意恩仇?”
      蓝照温声道:“尊师当真是个好师父。”他沉默片刻,又道:“虽说如此,你若能戒骄戒躁,则于你心性有益。亦可减缓邪火入侵之势。”
      “青蘅君啊,”白刖叉腿,姿势甚为随便地半坐半卧望着他,笑着:“你真是医者父母心,随时惦记着我邪煞侵心之事。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修邪法,也修不了多久了。你别老皱着眉……让人瞧着揪心。”
      蓝照欣然:“你愿意改邪归正?”
      白刖笑:“如若我改邪归正,你会让我入你蓝家修道么?”
      蓝照点头:“你精擅音律,入我蓝家修道,必然上手极快。”
      “哦……”白刖眼中的光华暗淡下来,坐正了身子,盘腿垂头:“只是因为我精擅音律啊……”他说着,忽尔释然一笑,望着蓝照:“那算了!我还是不要戒骄戒躁了。继续祸害人世、祸害你,那多好!”
      蓝照皱眉:“你若在姑苏地界放肆,便休怪我蓝家管得宽了!”
      白刖见他似乎当真动怒,假装缩了一下,笑嘻嘻道:“唉哟,我好怕哟!”
      “你……!”
      白刖见对方当真气得眉头都拧起来了,忙端正跪坐,四指指天:“蓝大公子,你这可真真误会我了!我喜欢漂亮姑娘,那是当真欣赏她们的美貌,绝无半点亵渎之心。我绝对、绝对没干过淫人妻女这种事!”
      “……”
      眼见蓝照仍皱眉望着他,一副信不过的样子,白刖内心偷笑,放下了手,歪头细瞧蓝照俊雅精致的眉目:“不过,像你这种的,我是当真喜欢得紧,有意染……呜?呜呜呜呜??”他下一个“指”还没说出,便再开不了口,上下嘴唇紧紧黏在一处,不由闷声挣扎,瞪着蓝照,而后朝他扑过去。
      蓝照闪身避开,冷声道:“此禁言术,非蓝家人不能解。强自挣扎,只会吃更多苦头。”
      白刖瞪大眼睛望着他片刻,心生一计,从怀中取出埙来,指指它,又指指蓝照的琴。
      蓝照会意,当即解了禁言术。白刖喘了一口气,又狠狠剜了蓝照一眼,方低头吹埙。蓝照和着他清幽乐音,以琴相和,一时江水上空弦响激荡,埙音直冲云霄,竟以二人所乘小舟为中心,荡开一圈涟漪。二人此刻奏乐,竟不由各自用上了灵力! 此一清心乐,一时响彻姑苏城,引得水道两岸百姓纷纷驻足观看聆听。
      而二人兀自沉浸于乐音中,浑然不觉。
      直至岸上忽传来蓝家一小辈呼喊:“青蘅君!大师兄!”
      蓝照右手盖住琴弦,止住乐音,望向岸上,点头示意。而后起身撑篙,往回划去。
      白刖此时也收了埙,躺在船上抱着后脑笑看蓝照撑篙:“哎呀,你能自己撑篙!不愧是出身江南水乡的青年。这儿山水秀丽,方生得出你这般钟灵毓秀的人儿。你撑船的样子竟似毫不费力,真好看!来来来,给我唱一曲越人歌吧?”
      蓝照问:“你想再被禁言一次?”
      白刖“噗”地一笑,双眼闪亮地盯着他:“你的双眼也在发亮!想是方才与我琴瑟和鸣,默契无比,从未遇过如此知音。我就问你一句,你舍不舍得……呜呜呜!”
      眼见白刖又横眉竖目瞪向他,蓝照温然望着他:“你便不能好好说话?”
      “呼。”片刻后,白刖透出一口气,叫道:“你们蓝家禁言术可真厉害……”
      正说着话,蓝照撑篙看似轻松自在,实际上他臂力不凡,小舟行得飞快,片刻后便已驶回原处靠岸。蓝照下船登岸,几名师弟立刻围了上来:“大师兄,客栈中有几名病人都等着呢。他们病症较奇,师弟们不敢妄下决断……”
      青蘅君步履飞快,回到客栈中。前来求医的百姓已经大排长龙。蓝照取来药箱,便自忙碌起来。白刖跟在一旁,时而替他递针,抓药方跑跑腿,时而专注地在一边撑头看他替人诊脉下针、望闻问切,心底越发佩服。不觉半个时辰便过去了。正忙碌之时,白刖偶然抬首,但见门外进来三人,身着炎阳烈焰袍,大辣辣地拨开排队求诊的百姓,直逼蓝照面前。蓝家子弟纷纷上前喝问,那三人却视若无睹,笑道:“姑苏蓝氏,果然是越发嚣张放肆了!”
      “此为消渴之症,稍后我开药方与你,平日饮食亦宜清淡,尤忌甜食,切记。”蓝照温声叮嘱完面前病患,方抬起头来,冷冷淡淡望着那三人。
      为首的一人傲慢道:“青蘅君,我们温大公子有请你至风雅阁一叙。”
      蓝照淡淡道:“等我为前来求诊的居民看过病,再行前往拜会。”
      那人怒道:“言下之意,是要我们大公子等你吗?!”
      另一人笑道:“大公子说的没错,不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姑苏蓝氏自许仙门楷模,人人鼻孔要长到头上去了……唉哟!”那人正说着,忽然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底朝天。连忙扶住一边的桌子方稳住身形。一旁围观的百姓纷纷笑出声来。蓝氏子弟则憋笑的憋笑,憋不住的纷纷掩袖转头。
      “敢绊老子,你他妈不要命了……”那温氏家仆怒而转身。只见白刖端着一盘菜,肩上披着一条抹布,哈腰笑道:“啊,大爷,对不住对不住。我是刚来的店小二,走路不小心,真不是故意要绊客倌的……”
      那家仆冷笑:“稍后砸了你这家店。”说罢傲慢地对着蓝照:“若不想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现在就过去吧。难不成想等大公子亲自来拿你吗?”说罢转身扬长而去。
      蓝照脸若寒霜,望着几人背影。蓝家子弟们纷纷望向他:“大师兄,怎么办?”
      蓝照摇头:“温家势大,也只得前往一会。”
      白刖恨恨道:“如此嚣张!都以为自己是谁?!”说着他转向蓝照:“蓝大哥哥,只要你一声吩咐,我替你去做掉他们!顺便修理一下那个温若寒!”
      蓝照摇头:“温若寒修为非凡,岂是你所能将其击败?”
      “光明正大打不过,我自有歪门邪道。”
      他正说着,蓝家子弟纷纷望向他,眼神或惊骇或恼怒。蓝启仁冷声道:“你喊我兄长什么?”
      蓝照抬手。众蓝家子弟见他示意,纷纷安静下来。蓝照便带头走出去。蓝家师兄弟们彼此对望一眼,随即跟上。一小辈看白刖也跟上来,不由恼道:“你跟上来做什么?!莫非还想纠缠青蘅君……”
      “不得无礼。”蓝照道:“启泰,这便是那日赤壁夜猎吹埙之人。”
      蓝启泰讶然,当即不说话了。白刖走在蓝照身后,只听蓝照叹道:“你装成店小二去绊温氏家仆,虽不给我蓝家惹麻烦,却要连累店家了。”
      “那不然我能怎么着?看着你被他们欺负呀?你们蓝家一个个温文儒雅冷若霜雪,连骂人都不会。”白刖噘嘴,又小声补了一句:“换作我师尊当年,根本不把温家放在眼里……”
      “总之今后断不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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