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5.
      姑苏城内,清晨市集上,已有不少人流来回走动。不远处水道纵横,船行不断。蓝瓦白墙,曲径通幽,又自有一番诗意。
      白刖在一贩卖丝绸发带的摊子前停下来,挑拣片刻,道:“这条蓝色绣有梵字的是多少呀?”
      那小贩笑道:“小公子有眼光!这绣的是六字大明咒,可是我们姑苏城内手艺最好最漂亮的姑娘所绣。只要七十文钱,你就带走。”
      “七十文,好贵呀。我要送我一位朋友的。能不能算便宜些?”
      “公子呀,再便宜些,我就要亏本啦。”
      “六十文。”
      “公子,这……”
      一旁的客栈中,容颜俊雅,缓带轻飘的蓝氏两兄弟一前一后走出,后边跟着几位师弟。白刖转过头来,一喜,指着蓝照道:“老板,你瞧我这朋友,生得虽然俊俏,可惜每日额上绑着那白抹额,跟披麻带孝似地!我瞧着怪不忍心的,想给他换一个。你看……”
      “……”那小贩看见蓝照,登时一怔。
      蓝照往这边望了过来。蓝启仁与四五位蓝氏子弟门生也讶然望着二人。谁也没料到这用完早饭,刚刚出客栈,大师兄就被一个路人给指住。更令人咤舌的是,这不知哪里窜出的白脸小子,竟说要给蓝照换抹额。
      蓝照方才皱眉,白刖身法如鬼似魅,已闪电似地滴溜溜跑过来动手一拉他抹额绳结,把那条白色云纹抹额取下,迅速地将手中从小贩处拿来的深蓝色绣有梵字的抹额给他绑上去。而后绕到蓝照面前,满意地点点头,笑道:“白抹额脱俗不染尘,可惜看着太过不食人间烟火。这条深蓝的添一分秀逸沉稳,更显世家公子文采风流。好,就是这一条。”
      “…………!!”
      蓝启仁与四五位蓝氏子弟门生望着二人,尽皆目瞪口呆。
      蓝照咬牙道:“还来。”
      白刖瞧了他一眼:“等一下,我还没付钱呢。”说罢走回摊贩前,对着老板:“我身上只有六十文钱,你若不卖,我只好亲自去找那位姑苏城最漂亮的姑娘要啦。”
      那小贩陪笑道:“公子呀,其实……”
      “怎么,你以为我找不到她吗?”白刖笑道。
      那小贩望了望蓝照,又看看白刖眉眼清秀,自带桃花,不由念了一声佛:“造孽呀……”
      “没错,你不卖我这条抹额,我可就造孽去了。”白刖笑:“你们姑苏的姑娘真是漂亮……”
      他说了一半,忽觉颈中一阵凉飕飕地,愕然低头,却见四五道长剑剑尖散发寒芒,对准了自己脖颈。蓝启仁与蓝氏子弟们瞪着他的模样彷佛要将他碎尸万段。白刖望着蓝照,急道:“怎么回事?你快让他们撤了剑。我都还没开始祸害你们姑苏的姑娘们呢,只是随口说说。你们蓝家管这么宽?”
      一位蓝氏子弟颤声道:“你,你扯了大师兄的抹额,还说要去找别的姑娘……”
      蓝启仁喝道:“你,立刻将抹额还给青蘅君!”
      白刖一愕,忙将手上云纹抹额丢还蓝照,奇道:“还就还。你们这么生气干麻?”
      蓝照接过抹额,动作生硬地解下自己额上的深蓝抹额,将云纹抹额绑了回去,脸色犹自一阵青一阵白。这时客栈内又走出一白衣紫衫,缓带轻飘的道长,手执拂尘,背后背着一把古琴,瞧上去仙风道骨,约莫四五十岁年纪。
      白刖望见他时,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随即回复原状。
      那道人走近了,摇头微笑:“重光,何事气成这样?”
      蓝照绷着脸,摇摇头:“老师,无事。”
      蓝启仁咬牙,指着白刖:“葛先生,这个登徒子刚刚摘了兄长抹额。”
      “摘抹额怎么了?虽说你们蓝家抹额质量上佳,保不定比这条苏绣的还贵…可是你昨天还说要送我一支洞箫呢?还让我来这间客栈找你。”白刖有些焦急地望着蓝照:“你忘了吗?为什么现在跟我计较起一条抹额了?这么小气,不像你啊?”
      他此言一出,蓝启仁与诸蓝家子弟尽皆惊奇地望向他们的大师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葛惙望着爱徒,目光慈柔,抚须而笑。蓝照急道:“老师,我不是……”
      葛惙摇头,笑着温声道:“误会一场罢了。你且与这位小公子解释清楚。我与启仁他们先行入城采买。”
      他说罢便转身往大街上走去。蓝启仁一怔,忙跟上了。他忧心忡忡,费了好大的劲才克制住自己不转头往回看。身后跟着的师弟笑道:“二师兄,别担心了。大师兄难道还搞不定一个登徒子?”
      “二师兄就是这个事事操心的性子。唉,虽说大师兄品貌如今位列世家公子第一,可这被人当众扯下抹额,还是第一回……”
      ***
      魏无羡听故事听到这里,不禁亦是咤舌:“天啊,蓝湛。你阿娘这可比我还厉害啊。才认识两天就扯下了你爹的抹额。”
      蓝忘机道:“阿娘精擅丹青,最喜绘美人图。听二叔说,阿娘当年在街上望见美貌女子,总要多看两眼,或上前搭讪。她女扮男装,容貌极为俊俏,如此易被人误作登徒子……却不知原因何在。”
      魏无羡叹道:“这是作妖啊。青蘅君该要被她气死了。可是转念一想,你阿娘当时的一举一动,都是有因可循的。”
      蓝忘机望着他:“何解?”
      魏无羡嘿嘿笑道:“这个你就不如我清楚了。你又不靠近女孩子,自然不知道她们的心思。”
      “…………”
      眼见蓝忘机目光中带了谴责之意,魏无羡忙道:“别生气别生气。拈花惹草都是上辈子的事了。二哥哥,我现在不是你的人了吗?唉,依我说啊,夫人当年也是挺可怜的。她明明是女孩子,却要每天作小子装扮,不能像姑娘家一样穿好看的裙子、涂抹脂粉、戴步摇簪钗…所以她只能去看别的漂亮姑娘,欣赏欣赏,饱饱眼福,聊解心中遗憾啊。至于她给青蘅君买抹额、替青蘅君打扮,也是同样的道理。姑娘家都喜欢买些衣服饰物装扮自己。你娘不能替自己买,替自己装扮,只好把主意动到她当时交的第一个朋友—青蘅君身上。你爹又是那样的人品相貌,谁替他打扮起来,不觉赏心悦目呢?”
      ***
      一时小摊贩边只剩下蓝照与白刖二人。蓝照正要将那深蓝抹额还给那小贩,小贩却是一揖到地:“青蘅君!你医好了我阿爹,我怎还能收你钱呢?这条抹额,就送给青蘅君啦。”
      蓝照微微一愕,温声道:“莫要如此,我不能收。”
      “不不不,这只是小东西,聊表心意。再说这位小郎君有眼光,这条湛蓝抹额,青蘅君系上当真好看得紧!”
      白刖望着蓝照:“你医好了他阿爹?”
      那小贩笑道:“小郎君有所不知。姑苏蓝氏的仙长们隔一段时日便会来姑苏城悬壶济世。犹以青蘅君医术最为精湛,举凡疑难杂症、冲撞阴煞、厉鬼上身,鲜有他医不好的。青蘅之号,当之无愧啊。”
      白刖眼看蓝照坚持不收那抹额,便接了过来,道:“既然如此,我替他收下了。改天再给他绑上去。”
      蓝照一怔,只见白刖说完便拿着抹额往水道边走去。二人一前一后,走到垂柳下,白刖才回过头来,笑道:“你们蓝家好大气派、好大礼数!怎么我扯一下你的抹额,你师弟们倒像是要杀了我似的?”
      蓝照摇头:“抹额于蓝家子弟至关重要,有”规束自我”之意,蓝家人无不珍逾性命,不容旁人碰触,外人面前亦不得取下。你拿了这条抹额,我亦用不着。”
      白刖显得有些失望:“可这是我用心帮你挑的。”
      蓝照微微一叹,接过抹额,抬手替他系上:“此抹额绣有六字大明咒,便有醒神清心之效。你时常佩戴,或可减缓邪煞侵心之势。”
      在他替对方系上抹额时,白刖琉璃色的清秀大眼显得越发明亮,双颊隐隐泛起红晕,赧然道:“本来我是想买来送你的,现在倒像是你买了送我……”
      蓝照替他系好抹额,退后一步,微微摇头:“亦不过聊表谢意。师弟他们不知你就是那日赤壁夜猎替他们解围之人,方才对你多有冒犯。我代他们,在此赔罪。”说罢一揖。
      白刖怔怔望着他,神色显得更加失望了:“原来你送我抹额,只是想谢我、跟我赔罪啊。其实你不用赔罪的。我从十四岁起,就被许多人喊打喊杀的,早就习惯了。”
      蓝照摇头:“我与家中子弟此次来姑苏城行医,会停留在这客栈三日。这三日中,我谴师弟回云深不知处取一管白□□箫与你。”
      “唉,不用麻烦。”白刖道:“姑苏蓝氏仙府离此不远吧?我随你走一趟去取就是。不用麻烦你师弟。”
      蓝照道:“带外人入山,多有不便。”
      白刖垂下眉眼,伤心地在河岸边坐了下来。蓝照一时不解他为何如此,只默然站在一旁。片刻后,白刖低声道:“其实我是慕名而来的。如今仙门百家虽以温家为首,可温家子弟门生飞扬跋扈,我很是看不惯。唯有蓝家仙府,不只修道有成,擅长音律,教出的子弟更是雅正端方,人们都说,姑苏蓝氏必成孕育下一代仙门良才的摇蓝。”
      蓝照摇头:“原不敢当此盛誉。”
      “我是不是过誉,青蘅君自己内心清楚。我从赤壁一路跟随你们过来,见青蘅君风采,亦是甚为叹服。你在千万鬼兵包围之下临危不乱,调遣有方。于赤壁江上,与尊师合奏一曲祭江,更是风度翩然。一老一小,都颇有武侯遗韵。”白刖说着,回首仰头,对他一笑:“我远道而来,只是想跟你交个朋友。未想青蘅君嫌弃我是邪魔歪道,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蓝照一怔:“我绝无此意。”
      “哦?”白刖起身,面对着他,笑着:“那你便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你把抹额系在我头上,是不是默许我成为你们蓝家的门生、做你的师弟?”
      “……”
      眼见蓝照无言,白刖又笑:“何况我昨天晚上还对你做了龌龊事,你就算再无情,也不用这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瞧你那副三贞九烈宁死不从的模样,我都内心有愧,觉得该对你负责。”
      蓝照冷声道:“你说什么?”
      “啊?哦……嘿嘿。”白刖笑了笑,忙改口:“我的意思是,看了我的画作,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蓝照眼带责备,本欲再斥责他几句,但看对方眸中一片清彻无邪,终是叹了口气,语重心长:“中土民情不同于西方大秦。泱泱大国,礼仪之邦,当晓男女大防。你那般作画,成何体统?以后不可如此。”
      白刖笑指不远处一方秀丽山水,屋宇连绵:“你瞧江南浅黛青山,小桥流水,自古不乏名士作画。然我朝帝邦但凡绘图,总以风景为主。至于人相,多半呆板而失之鲜活。更谈不上什么生动细致之态。你不觉得很是可惜吗?以后我要是有孩儿,教他作画,绝不让他依循古人,画得那样死气沉沉。”
      “…………”
      蓝照无言之间,但听白刖笑道:“青蘅君,你也算是一方名士。你倒摸着良心回答我,是不是这样?”
      “歪理。”
      “噗,算啦。瞧你这么正经,也没指望你会同意。但既然你都愿意与我做朋友了,反正现下时辰还早,客栈内也暂时无人前来求医,你我便先行泛舟闲聊片刻,如何?”
      蓝照微微点头。亦是因日前聆听他赤壁吹埙,召来东吴水军怨魂,音律造诣必然极高,有意与他探讨曲调,教学相长。其次,此少年既是曾好意相助蓝家,那么他身为医者,亦不能坐视他修习邪道而最终邪煞侵心、走火入魔。总得再劝他一劝。
      又或者,有些其他的原因,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
      青蘅君抬头间,但见少年带头走在前面,步履翩然,雪白纶巾与湛蓝抹额齐飞。
      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飞灰湮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